《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23、任骏 小院中传出

　　武城县规模比青灵县小，两县毗邻互通商路。武城县县城规模不大，但建制与青灵县差不太多，此时两名青年正落座在临街的一座酒楼二楼，点了几盘小食。

　　这日子直奔冬去，已到了喝酒驱寒的时候。郑怀邑不停地往嘴里送着椒盐花生米，目光频频往街上扫动，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对面修玄素静静地坐着，脸上还挂着一点不忿的痕迹。

　　原来入城时他便提议二人以学子的身份前往武城县的县学探查消息，却很快遭到了郑怀邑的否决。郑怀邑说县学之中常有攀比，互相之间多有不服，所能探听到的消息不仅不一定是真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修玄素便反问郑怀邑是否有更好的办法，郑怀邑不言，只带着他进了酒楼，温了酒，点了菜。

　　此时已过了很久，就在修玄素将要失去耐心之时，郑怀邑轻声道：“来了。”

　　修玄素顺着他的目光朝楼下一看，只见楼下有一男子抬头朝二人所在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便快速走了进来。

　　那男子身量瘦小，其貌不扬，径自来到二人桌前坐下，朝郑怀邑拱了拱手：“三公子。”

　　郑怀邑点了点头，道：“吃点酒。”

　　男子面露喜色，也不客气，自斟了一杯入肚，笑道：“不负三公子所托，有眉目了。”

　　说着，他又看向修玄素，抱拳道：“修公子，武城县当地有名的学子约有十余位，但其中能称得上青州知名的，却仅有一人，名唤任骏。”

　　“哦！”修玄素眉头微微蹙起，他自秋闱连连不中之后，很少再去关注青州的学子，能让他留下映像的除了时今早已是两榜进士的济宁府方知墨外，再也没有什么名字能记在心里。

　　他之所以怀疑刘文璟，乃因青灵县曾与武城县县学有过经义交流会，在青灵县举办，修玄素在其中时，并不知刘文璟这号人物。

　　“这任骏今年秋闱中了么？”修玄素问。

　　“中了，正榜亚元。”

　　修玄素悚然一惊，与郑怀邑对视了一眼均有疑色。小小一个武城县，竟能中两名正榜举人？今年青灵县不过只取了一位正榜，副榜两名。须知青州全境有县一百四，正副榜仅取一百位，就算是一个县取一位，也有整整四十个县三年出不了一位举人。

　　“这刘文璟，在那十余人之中么？”

　　“不在！此人能中正榜，当时在县里有过不少议论，说得最多的还是说他运气上佳，作的文章博中了考官的喜好。抑且他一直不曾为自己辩驳，那任骏也曾公开扬言此人不配中举，看样子似乎对刘文璟大有意见。”

　　郑怀邑眉毛一扬，道：“这任骏应当是个寒士。”

　　那汉子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卷绢纸递给郑怀邑：“三公子慢看，小人先行告退。”

　　郑怀邑微微颔首，那汉子便去了。修玄素问：“这是那任骏的背景调查？”

　　郑怀邑不说话，将绢纸递给了修玄素。

　　修玄素拿在手里不急查看，直视着郑怀邑的眼睛沉声道：“探听天下事向来是帝王家业，你们郑家竟也有能力将手伸到武城县这样的小地方来。”

　　郑怀邑道：“我们家的探子所查有限，不会触及帝国红线，修兄尽管放心。”

　　说着，郑怀邑从桌上捻了一块糕点送入口中，眼光瞄向楼外，看着天际缓慢游动的浮云。

　　“我们千年世家，之所以能屹立不倒，既不靠堪比帝室的财富，也不靠族中经天纬地的大才……是靠察凡人之所不能察，快凡人之所不能快。天下大势风起云涌，瞬息变化都要握在掌中，如此方能运筹天下，称量万物。这股力量，才是世家立身之本，也是寒门所万不能及之所在。”

　　修玄素道：“没有惊人财富和高瞻远瞩的先辈，如何打造这般庞大的侦缉网，你怎么这么……”

　　郑怀邑一噎，怒道：“你什么意思？你在说我笨？你就不能让我吹回牛皮？”

　　修玄素：“……”

　　修玄素不说话，默默打开那卷绢纸，看了一时，道：“我们去找他。”

　　“不先去退婚么？”

　　“急什么？退完婚还有什么理由留在武城县。”

　　郑怀邑无语，心知修玄素对冯家怨气极大，故意要吊上一时。“修兄，我发现你性子有些变了。”

　　修玄素一怔，心里也是一惊：“什么？”

　　“没什么。”郑怀邑摇了摇头，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继续捻着糕点往嘴里送，又添了一壶茶。

　　临走时，修玄素唤住店里的小厮道：“小哥，再来一份桂花糕带走。”

　　郑怀邑步子比慢吞吞的修玄素要快，闻言豁然回身，只见修玄素洒然立在堂中，双眸望着虚空出神，神色平静而又恬淡，就连剑眉上的锋锐之气也悄悄隐去，仿佛从来也没有什么变化。

　　察觉到郑怀邑看他，修玄素微微一笑，仿佛满堂光线一亮，天地中多了一抹绝色。

　　郑怀邑心头微有暖意，返身朝着一处店铺行去，等修玄素拎着桂花糕出门时，环眼扫了一圈，才发现郑怀邑在对街的一家成衣铺门口朝他招手。

　　修玄素眉头一皱：这世家子……

　　然而当他来到成衣铺，郑怀邑盯着他身上浆洗得有些地方已经发白的朴素襕衫，笑道：“正好给你制一身新衣，免得去了冯家被轻视了，毕竟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修玄素愣在那里，自双亲去后没有阿母为他裁制新衣，他自个又是不舍得花钱的主，已有多年未曾制衣了。

　　他的眼圈微微发红，却道：“不必郑兄破费了。”心里想着还欠他一根黄金万两的追魂草呢！

　　郑怀邑摇了摇头，拉着修玄素进了店铺，说道：“人有衣马有鞍，就当是你自个要买，没带钱先使我的，将来再还。休再推辞，否则今年衙门的喜银我不让典主薄发你。”

　　“你……”修玄素像是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长脖野鸡，瞪着眼睛看向郑怀邑。

　　郑怀邑一脸惫懒，将修玄素推给掌柜，道：“量仔细了，不能失了分寸，银子不是问题。”

　　接着从修玄素手里拿过桂花糕，“我再去买点礼品，去见那任骏，总不能空手上门。”

　　成衣铺售卖的衣裳没有标准尺码，做出来只是给顾客看样的，购买时，需亲自丈量身材，才能打造出最合适的衣裳。这需要花上不少功夫，掌柜带着匠人为书生量体裁衣，又细细询问了喜好，待郑怀邑提着礼品喜滋滋的回来时，发现修玄素脸上的疲累之色比他还厉害。

　　成衣铺制衣需等上一天，二人出了铺子直奔车马行，赁了一架马车出城。

　　二人以私人身份拜访任骏，若用郑家的追神驹，恐使人生疑。任骏乃是武城县下河乡小苎村人，自幼便是村中的百家子，吃百家饭长大，集举村之力供他读书。任骏中秀才后，也没有入县学备考，而是回了小苎村在村里教书。

　　如今任骏中了举人，又是名满青州的人物，亦没走出村子，而是决意中进士后再离开小苎村。

　　从谍报来看，任骏此人性格较为孤僻，只对小苎村的人存有善意，几年前青灵县和武城县县学举办经义之辩时，此人也没有参加。

　　马车行约半个时辰，便入了下河乡的地界，下河乡乃沂河的末段，沂河从沂门县出发经由数县最终在武城县终止，沿河村落皆以捕鱼为业。

　　小苎村盛产青叶苎麻，村中男人捕鱼女人织麻，算是颇为富裕的一个村落，尤其是出了举人后，村中又迁了不少周边村落的富户，想要让任大举人教习课业。

　　算着时辰快至中午，修玄素和郑怀邑改下车步行入村，让马车停在了村外的歇脚亭旁。

　　任骏在小苎村无人不知，随便问了一句便探知他刚从村塾下了课，此时正在家中。

　　任骏的家是村里替他盖的小院，不大但五脏俱全，此时正有一道炊烟冉冉升起，有种幸福的味道。

　　修玄素自己的家多年未有开火，心中着实羡慕，郑怀邑走在他的身边，听着村里人的窃窃私语，低声道：“看来这些日子拜访他的人不少，村里人都知了，倒也省事，不必找理由上门了。”

　　修玄素点了点头，随口道：“早知是这个时间，你应该买些菜的。”

　　郑怀邑一愣，道：“什么意思？”

　　“任骏不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读书人，他对你买的这些东西未必看中，但若能提菜上门同他一起做顿饭，应该很能增进感情。”

　　“有理，这好办，你慢行，我马上回来。”郑怀邑说着，提着礼物飞奔到一户老乡家，不刻便提着一篮菜蔬回来。

　　任骏家小院外的藩篱小门并没有关上，想来小苎村人关系融洽，互相之间常有串门。

　　修玄素和郑怀邑都是读书人，见状也并没有直接进入，修玄素轻咳了一声，站在门外提声道：“任公子在否，青灵县学子修玄素、郑怀邑前来拜访。”

　　小院中传出几声翻炒声，左手厨房中跑出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年轻人，他头上围了一圈拭汗的布巾，袖管挽起至肘上，右手握着锅勺，胸前围着白色布围，浑脱一个农家青年的模样。

　　任骏双颊无肉，面色微黑，却是眉粗鼻挺，正气凛然。

　　他先是望着身着朴素襕衫的修玄素，接着目光扫向郑怀邑，看他衣着不凡，眼中疑色倏闪，但看向他手中的菜篮时，嘴角一翘，笑出一嘴白牙：

　　“我正在做饭，二位若不嫌弃，今日一起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