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21、休妻 休了冯莺莺

　　修玄素被袁成才拉着往外走，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居然没有什么反应。他并不记得自己有什么青梅竹马，从识字开始他便沉迷于书海，根本没有什么一起穿着开裆裤长大的发小。

　　族里的同龄人都当他是怪胎，自然也不愿同他来往。说起婚约这件事，他回想了一时，脸色才渐渐有些不好看。这婚约乃是他修玄素十岁成为秀才之后由修家老太爷牵头说媒，双亲点头后定下的一门娃娃亲。

　　女方是隔壁武城县的一家大户，当年也是风闻修玄素之名主动前来说亲的。

　　当时的修玄素虽说名声大噪，可终究家世不显，抑且没有走到最后的天才也不太能被真正的豪门看中，故而武城县冯家有结亲之意时，修家老太爷听说冯家祖上出过四品大员，当即乐不可支很快便偕同修玄素的父母定下了这门亲事。

　　双方约定待修玄素中举后行过成人礼便成亲。如今成人是成人了，好死不死卡在了中举上。

　　冯家的丫头在修玄素十岁的时候不过才四岁，算着年纪如今已有十五岁了，正好快到了二八适婚之龄，只待挑选良辰吉日，来年随时都可出嫁。

　　冯家此时竟要退婚！

　　修玄素心里清楚，不是冯家丫头的年纪等不得，而是冯家等不得。等不得修玄素中举了！

　　修玄素曾经查过冯家的底细，其祖上出四品大员的时候本朝开国皇帝的爷爷还没出生呢！抑且自此后冯家便家道中落，其后代竟罕有为官者，至多只出了一名下等县的从七品县令，故而在本朝开国之前，他冯家已堕落从商，再也没有出过士子。

　　也不知是否是他冯家老祖宗良心发现，冯家从商竟颇得诀窍，很快便成为了武城县首屈一指的巨贾，延续至今已是武城县响当当的大族。

　　修玄素对这门婚事并不十分在意，但并不代表他不愿意成亲，更别说这桩婚事是自己已故双亲亲自为自己敲定，如今冯家悔婚，双亲泉下有知岂能安宁？

　　袁成才领着修玄素出了县衙大门，修玄素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袁成才指向一个身着褐衣的中年人，道：“喏！此人说是从马坡乡修家庄来的，你看识得么？”

　　那中年人似是畏惧官府，在衙门对面远远地向这边张望。他穿着褐色的布衫，裤脚习惯性卷着，趿一双露后跟的草鞋，头上扎着一根布带，浑身上下透着朴素，乃是寻常农人的打扮。

　　暮秋的天气很冷，那中年人双手揣在袖管里，明明衣衫单薄倒也不像是十分惧冷，只不过双眼扫过县衙时，眼神有些躲闪，即便是看到了修玄素，似乎也并不敢上前确认。

　　修玄素还真认识此人，老县令李由之曾经让他将他名下的田亩交由老太爷打理，这个中年人便是老太爷替他找的佃户，说起来，修玄素算是他的东家。

　　回乡办理手续时二人是见过面的，此人名唤牛二，是个非常老实的庄稼人。

　　修玄素朝袁成才道了声谢后便向街对面走去，袁成才很是知趣留在原地不曾跟随。

　　牛二见修玄素走来，连忙也是迎了上去，道：“东家，是老太爷唤我来的。”

　　修玄素皱了皱眉，“老太爷怎不使唤下人前来？”看样子颇替牛二不平。

　　牛二笑道：“老太爷之前使人来了一回，但衙门里说东家病了不方便接见。估摸着那人回去埋怨了几句，这回若不是时间很紧，也不会叫我来了，多半要使人送信。”

　　修家老太爷脾性倒挺大的，若非还是舍不得他秀才的身份能为族里增光，恐怕这婚退也退了，跟他压根打不着干系。眼下使人前来，估计也是为了他自个的面子着想，毕竟当年是他亲自牵的头，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修玄素心里这般想着，朝牛二拱了拱手，道：“你等我片刻，我同衙门里知会一声便同你回去。”

　　“好嘞，咱家的驴车就在城门外候着。”

　　吴宗道听说修玄素的婚事要吹，心里也是微微一凛，心想真是多事之秋。他搁了笔拈须道：“这武城县冯家既敢拂你们修家的脸面，恐怕已经找好了下家，不定惧你这秀才身份，我拨你几个衙役随行以防万一。”

　　修玄素摇头，“多谢大人美意，玄素的家事，怎敢动用公器。”

　　说着，秀才便行礼告退，看样子突如其来的悔婚连他也是措手不及，心中甚为焦急。

　　修玄素走后，吴宗道背靠在椅背上面露深思。他深知留给修玄素的时间不多了。

　　为了摘脱自己跟修玄素之间的关系，漫说是重用他，就连他是否还能继续在青灵县衙当差还是个问题。

　　事到如今，只能是能帮多少是多少，待钉子契进来时，他便只能同流了。

　　从青灵县城到修玄素家所在的马坡乡修家庄，驴车半日不到即至。

　　修家在当地算是个大地主，只不过家中世代经营田亩族里没出过什么大人物，所以修老太爷在青灵县算不上什么有名的乡绅。

　　修家庄既以修家为名，整体上以修家一姓居多，但不像郑家那般进行统一管理，每家分到的田亩都是代代相传，鲜有转卖。修玄素的父母虽说只是修家的旁支，但修家庄有自己的族塾，故在读书上，并不需要格外的支出。

　　驴车乘夜入了修家庄，他家的屋子虽说已无人居住，但牛二的媳妇会时常过来帮忙打扫，无需专门清理即可入住。修玄素朝牛二感谢了一番，回到家时触景深情，深深的内疚之感几乎喷涌而出。

　　双亲是因为他迟迟不能中举才去的。这么多年自己也没有利用秀才的身份助力族中，双亲独自在家中撑着族里的压力，想必日子过得并不好受。

　　既没有享受到儿子拥有功名带来的便利，反而因此加重了负担甚至一病不起。

　　时时想来，总让修玄素痛苦万分，此际又想起那罪魁祸首，更恨不得亲自将其送入地狱。

　　翌日，修玄素身着淡蓝色的朴素襕衫出了门，他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在这修家庄中颇有出尘之感，但又显得格格不入。同色的披背包巾在身后飞扬，清爽干净的青年缓慢行走在村中的道路之上，明明知道老太爷家中定有武城县的人，修玄素心里也是波澜不惊。

　　他准备好了。

　　村里的人晨起很早，也似乎是听到了风声，都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修玄素喁喁私语，不时发出几声窃笑，明显是要看他的笑话。对他们来说，秀才的身份已让他们高不可攀，更别说一名县衙的小吏对他们而言已经算是个大人，可修玄素未着官衣，又是他们本家之人，多少便少了那分畏惧，而是想看秀才公的笑话。

　　修玄素视若无睹，径行至村中老太爷的大宅门前，守门的小厮扫了一眼便入内去禀告了。

　　修玄素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还没通报身份呢！不过也不必走这过场，修家庄并没有这般严谨。

　　只片刻那门子便跑了出来，躬身道：“玄素公子久候了，老太爷在迎宾堂候着了，要不是身子不好，定要出来亲自迎接的。”

　　修玄素点了点头，拎起袍裾踩上石阶，跨进修家老太爷的髹漆大门，绕过照壁便是迎宾堂。

　　老太爷修礼贤的祖宅是座三间六进的大院。迎宾堂檐下悬有“修身齐家”的四字匾额，堂内又悬一方“乐聚宾朋”，主位此时正坐着一位拄拐的白发老翁，左右两排圈椅为客座，中以茶桌相隔。

　　客座已坐了一排人，看面生，修玄素便知是武城县冯家的人了。

　　看样子他们是恭候多时了。

　　众人一见修玄素进来时，客座的一排中年人脸色纷变，尤其是右下第一位的中年人心中居然闪过后悔的念头。

　　眼前这位身量七尺的年轻人身带寒气，剑眉之上带着锋锐之意，望之甚至令人心中凛然，年纪轻轻居有如斯威严仪态，将来成就必将不凡。

　　为以示庄重，冯家的家主亲自前来。他久经商场，观人最是厉害，只不过此子眉目中带着一团黑气，应当是运势受阻，短期内甚至是很长的时间之内，运道难有转机，甚至可能星君命格陨落，终生不过尔尔，这般一想，心中顿时释然。

　　修玄素目不斜瞬，走至老太爷面前一躬到底：“堂侄玄素拜见老太爷，老太爷身子安康，是玄素的福气。”

　　修礼贤听得眉眼皆笑，伸手抚了抚修玄素的眉毛：“好孩子又俊俏了些，快落座吧。”

　　“谢老太爷。”修玄素侧过身，朝在座的三位中年人团手作揖，笑道：“老太爷还没介绍这几位是？”

　　这一举动大有压人气势，还未等老太爷开口介绍这后生便主动询问，三个中年人各自看了一眼只好主动起身相告。

　　冯家的家主名唤冯征远，头戴一顶四方平定巾，身着铜钱纹员外袍，脸阔鼻圆，眉眼看着令人舒适，倒不像一般富商那般油腻。

　　其余两名是冯家在青灵县的两名冯家主事，主管青灵县的档口，一起前来算是给他冯征远撑面的。

　　介绍完毕后，修玄素这才迤然落座，等着修老太爷开口。

　　这本来就是丢修家脸面的事，修礼贤原本心中是不太爽利的，此时见修玄素以晚辈身份先迫几位长辈起身，心里暗暗偷笑，脸上却很是严肃：“玄素啊，冯老板今天来……”

　　“修秀才，我家老爷今天是来退婚的。”冯征远手下的一名主事抢白道。

　　“住嘴，你太过无礼！”冯征远斥道，脸上却明显不是真的生气。

　　修老太爷气得脸色通红，可他本是一名庄稼汉，虽也识字但终究比不上这些精明的商人。

　　他看向修玄素。

　　修玄素心知老太爷今日不过是来走个过场，不会为他争取什么，但此也是实在过分。

　　修玄素淡淡地道：“冯伯父，此事确定么？”

　　冯征远也没想到如此开门见山，不过他早已打定主意，此时也不缠夹，“实在是对不住贤侄了，是我冯家有缘无分，不能唤你一声贤婿了。”

　　“这门婚事，玄素确实也并不看重的。”修玄素看了老太爷一眼，“只是此乃我家老祖宗亲自敲定，先父母在世时也极为看重，若是被退了婚，实在是玄素的大不敬和大不孝。”

　　冯征远脸色尴尬，正要说话，又见修玄素从怀中摸出一封文书，冷冷地道：“所以，今日非是退婚，是我修玄素决定，休了冯莺莺，此书为凭，天地为证。”

　　话音一落，便听堂外传来鼓掌的声音，一位身量八尺的年轻男子大笑着步进堂来：

　　“说得好！冯家是什么身份，岂配得上修兄这样的英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