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20、退婚 这话声音不

　　吴宗道自不理会愣在那里的修玄素，将刑房大门慢慢合上，脸上的白光渐渐消失，黝黑的面容就此进入了昏暗之中。

　　转身时，吴大人像是一杆青竹定定地立在那里，晦暗的光线之中，他的表情有些凝重。

　　修玄素仍自对刑房大门又被关上感到好笑，只是心思转动极快，起身并掌行礼时，已经想到了别处。

　　吴宗道自然是为他而来。

　　因为将李相录革职的关系，修玄素此时对吴宗道也并不十分客气，故而说话时，声音微带凉意：“不知大人前来，请恕属下怠慢之罪。”

　　吴宗道想不到此节，还以为果真如老县令所言，因为秋闱隐瞒一事，连带着将他都记恨上了。

　　“此都是小节，我此来是要问你，就没有什么打算么？”

　　修玄素沉默不言，脸上虽没有以前那般恹恹的神情，可霜白面容下埋藏的深深心思谁也看不透，不免让县令大人心中难安，故催问：“这般大的事情，你当真没有丝毫想法么？”

　　修玄素笑道：“敢问大人，此事究竟算多大？”

　　被这一问，吴宗道心中凛然，差点便要将薄册所载之事道来些许，可还好自己一向谨慎，在心中多问了几回，登时暗暗抽了口冷气，心想自己只能回答秋闱做鬼的事。

　　“科举影响国运，徇私舞弊，便是动摇国本，这是杀头的大罪！”

　　修玄素“嗯”了一声，又道：“玄素有句话想问，只是怕大人降罪责罚。”

　　吴宗道忍不住拍了拍修玄素的肩膀，道：“我一直当你是后生晚辈，你倾心告我，我才好帮你。”

　　修玄素的身子震了震，问：“李大人当年算是郑翰君的左膀右臂么？否则怎知如此天大的事情。”

　　吴宗道愣了愣，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心思陡然一转，道：“吏房有青灵县所有生员及以上者的档案，同样也保管着历任有品官员的升降迁历，你可去县丞署一趟，取得锁钥自行查看。其他的，我也不知了。”

　　“是。”修玄素点了点头，也看不出他脸上的神情有什么变化。

　　他双眼看着地面，像以前一样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吴宗道也没多想，又道：“我今次来只想同你说，不管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晚间你若是得空，咱们再详谈。”

　　“多谢吴老。”修玄素俯身行礼。

　　吴宗道笑了笑，打开刑房大门施施然走了。修玄素眼光瞄着吴宗道的脚后跟，神思已经飞到了吏房的文库。

　　除了县令直接命令吏房书吏启出相关档案外，还能通过县丞直接越过吏房查阅档案。

　　吴宗道没有直接命令吏房这么做，可以说是避嫌，也可以说是小心谨慎。就连李由之的门子都能被策反，这衙门里是否还有伦文堂的眼睛，尚不好说。

　　县丞主管全县文书档案，拥有六房文库大门的锁钥，只要县丞点头，不用经吏房的手，就能阅到吏房的资料。

　　修玄素缓缓落座，靠着椅背揉了揉太阳穴。这吴老让他去县丞署，又何尝不是在劝他同郑怀邑修复关系。

　　算着日子自回青灵县后，自己歇了约摸一月有余，那夜看郑怀邑的面貌，估计也是时常在身旁亲自照料，对自己反而疏于料理。那天应该是周大夫说自己可能会醒，吴宗道才出现在屋中。

　　昏迷的日子里，郑兄会跟我说些什么呢？

　　修玄素当时意识一片模糊，只有复仇之心强撑着精气不灭，周大夫的针砭之术虽稳定了他的心脉，但玄宫乃是一人精魄居所，周祥晴不过只是地方名医，也不敢擅动此处，便是京城里的御医，亦少有擅此道者。

　　这般浑浑噩噩过了一月，醒来时不由分说先给了郑怀邑一拳，平心而论，他要是郑怀邑，心中也当是羞怒至极。

　　午歇时间一过，修玄素又在刑房里待了一时，估算着大家开始重新上班了，他才踱步而出。

　　李相录还未过来，他摇了摇头回身将刑房大门微微阖上，冷风吹过西甬道，吹得他身上的吏服猎猎出声，大病一场，身形又瘦了些许，唯两道剑眉如飞，时时带着锋锐。

　　修玄素的面相并不柔弱，只是心气素来平和，因为旧疾的关系脸上极易涌血，此时虽好了，但性子是改不了了，被人开了玩笑，照例还是脸红。

　　只不过他陡经变故，此前只是不愿搭理俗人，现在却又多了几分谨慎，对身边的人开始有了猜忌。

　　青灵县衙对他而言已非是安身立命之所，如有机会，应该尽快脱离才是。

　　他眼中时时发出烁烁光芒，踱步来至东甬道中的县丞衙署，里头的攒点许世继果然已经在办公了。

　　县丞署不同六房，拥有三名攒点，更有禀笔小吏十余位，盖因全县文书档案极多，六房虽也各自编档，但相比全县来说，给县丞署分担的压力几近于无。

　　县丞署掌理县衙的架阁库，六房存放档案的库房便是这架阁库的一部分，单独拿出来又叫案牍库，算是比较重要的几个库房。

　　修玄素知道今日郑怀邑不在，故没什么心理压力，只敲了敲门便径入门内走到了许世继的面前。

　　县丞署的三名攒点许世继的资格最老，是以修玄素并不知道许世继算是如今郑怀邑的代理人，只是按照规矩行事。

　　“许攒点。”修玄素行礼道。

　　许世继站起了身子，“修书吏有事么？”

　　上司被揍的事情许世继是知道的，此时面色有些不善，但也没有故意冷落。

　　“想请许攒点领了吏房的钥匙，与我同去案牍库。”

　　许世继皱了皱眉，“我没记错的话，修书吏好像是刑房书吏，因何原因要开吏房文库的门？”

　　修玄素抿了抿嘴，“事关一宗案情，请恕我不便相告。”

　　“这……那你应该去找吏房的周书吏呀！”许世继的脸色有些为难，“让周书吏禀了县尊，自然会帮修书吏开门，除非此案连县尊都不能插手，否则岂有不应之理。县尊若是不应，我们县丞署也不敢放呐！”

　　这话声音不小，县丞署里十几双耳朵全部竖得老高疯狂摇摆。

　　各个衙门互相推皮球的事修玄素见怪不怪，也不愿多想是否是有意刁难，只是立在那里，浑身透着一股凛冽寒意，冷冷地道：“不错，此案便是县尊大人都要回避，你若不信，自可向县尊禀告。”

　　吴宗道是向着谁的他修玄素最清楚不过。

　　而许世继根本想不到修玄素会如此强硬，脸色登时异常难看，县丞署中的其他人也是一脸不可思议。

　　谁给了他这般大的勇气？

　　难不成他有更强的靠山不成？这是要对新任县尊动手么？

　　又思及新县丞的显赫家世，不仅许世继多想了，其他人也多想了。

　　修玄素哪里会知道今天这件事，将来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许世继果然不敢为难，但仍不肯放弃，“我只是代理县丞署事务，此事我想还是等郑县丞在时请示为好。”

　　修玄素沉吟了片刻，料想若是逼得太紧，反而会激起反弹，万一许世继想通关节非要他出示密令之类的东西，他便完了。

　　于是年轻的书生故意长叹了口气，道：“也是，虽说此案甚急，但也还是等郑县丞回了再说吧，那我先走了。”

　　说着拱了拱手，竟真的转身离去。

　　他这般轻松地走了，许世继心里却还在继续纠结。万一此事正是郑县丞私下交代的，要他正好趁着他告假不在的时候前去吏房调阅档案，由此成功避嫌，他今儿若是阻了，这不是给郑县丞留下极坏的印象么？

　　神仙打架，自己一只小鬼，何必趟这趟浑水。他修秀才就算打了郑县丞，可二人关系也未必真的差了，若真是做戏给大家看，那他许世继便是要倒霉了。

　　这般想着，过了半个时辰，许世继借口出了门，从二堂绕了一圈进入西甬道，入了刑房的大门。

　　李相录并不在刑房，许世继心中一喜，跟修玄素说了几句好话，然后偷偷将钥匙给了他。

　　修玄素也是连连抱拳，说自己此番承了许攒点的情，将来必有重谢，并承诺散衙前在架阁库门口归还钥匙。

　　然而当二人跨出门外，却见县衙大堂前一名身着乌青色吏服的书吏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远远地便叫唤道：“修书吏停步！”

　　许世继脸色一紧，便是修玄素心中也是气恼，看袁成才的样子像是有大事，恐怕查阅档案一事难以成行，未免许攒点难做，只好极不情愿地将钥匙交还给许世继。

　　许世继感激地看了修玄素一眼，也不想在这围观折身便闪。

　　袁成才提着袍裾跑上月台，到了修玄素面前还不等修玄素问话，拉着他的手便走：“修书吏快跟我走，你老家来人说你的婚约要丢了，要你赶紧回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