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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革职 他为官我为 ...

  •   一个年轻人,头戴黑色纱帽,身着乌青色的吏服,腋下夹着书卷,从寅宾馆中慢慢走了出来。

      他搓了搓手,往手掌里呼了口气,抬头望着显得有些阴郁的天气,心头浮起一抹阴霾。苍白的面容在这样的天气里更显阴冷,不免让人觉着此人有些凉薄。

      唯一与以前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恹恹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锋锐之气。经年打击加上先天心脏有疾才使这青年神色衰败,如今顽疾尽去,心中又藏着复仇之火,只觉全身都蕴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修玄素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想着今日要如何面见各位上官。他步至三班院前,先去了一趟衙神庙。此前他不太信鬼神之道,如今等同新生,却对这些有了敬畏之心。

      衙神庙中供奉的是前朝名相萧何。萧何起于微末,也是一名小吏,最终却位居丞相,成为官吏典范,也开下了吏虽下而不可轻贱的例子。

      他修玄素如今便是一名小吏,将来是否也有机会一探高位,整肃朝纲呢?

      衙神庙两侧的对联为“触法即欺天十恶不赦,悔过是从头一体宽容”。

      看到头一句,修玄素眼中寒芒一现,想到自己四次乡试不中,皆拜郑氏所赐。而当视线转到下一句时,同样也是郑氏,脑海中出现郑怀邑那张温和的笑脸,心里又变得十分复杂。

      甜枣和巴掌都是一家给的,巴掌连续打了四回已经不共戴天,可甜枣却救他一命,同样也是难以回报之恩情。虽说伦文堂郑氏和荥阳堂郑氏不是一脉,可修玄素实在没有办法确认郑怀邑究竟是真心救他还是有着其他的目的。

      也正因如此,修玄素此时此刻,竟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修秀才,你也来供衙神么?”

      皂班的班头陈阿四理了理衣襟从修玄素身边经过,进入庙里上了柱香,随口道:“我们三班院呐,每天都有人出外勤,有时候也怕让刀子舔了脸,请萧大人保佑保佑,总是好的,活着嘛,比啥都重要不是。”

      说完,回头看了修玄素一眼,笑道:“羞秀才今儿挺有精气神的。”

      修玄素脸色微红,应声走到庙里捻了三炷香,朝衙神拜了拜。

      陈阿四忍不住问:“羞秀才求什么呢?”

      修玄素盯着萧何的金身像,淡淡地道:“天道昭彰。”

      陈阿四暗暗佩服,朝修玄素打过招呼后便先行离开,衙门里事情繁多,他作为班头,实在没有多少自己的时间。修玄素也不久留,出来时往三班院走,准备前去应卯。

      他之所以在衙神庙逗留了片刻,恐怕也是想避开某人,以免尴尬。

      只是应卯时,考勤册上县丞那一栏,填的却是告假。

      书生眉头一皱,心想郑怀邑莫非是余怒未消不想见他?一丝微妙的感觉一闪而逝,他从衙役手里接过刑房的腰牌,垂着头往仪门走,心里还在想着事情,没有注意到仪门有个人守在那里。

      入眼看见一双布靴时,修玄素这才抬起头,有些发愣。

      李知顺被降级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知道,此时见李知顺穿着吏服,头上的纱帽却换成了软布幞头,便知他如今已不是书吏了,心头掠过一丝纳罕,口中道:“你……有事么?”

      李知顺看上去很是疲累,以往的精干和嚣张早已不复存在,他认真地朝修玄素行了一礼,见修玄素也认真地还礼,脸上一怔心中闪过一丝苦涩。

      “修书吏,我家老太爷临走前,有没有说过让吴大人好生照顾我等晚辈?”

      “未曾。”修玄素心里有些不舒服,这李知顺竟然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前途,老县令尸骨未寒,如此也未免太没有人情了。

      李知顺眼中期冀的亮光在一瞬间湮灭了,他摇了摇头身子靠在仪门柱上缓缓下滑,寒声道:“我家老太爷尸骨未寒,吴大人为何要这么绝呐!”

      修玄素心里一跳,连忙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知顺仰起头,看向修玄素也是一脸忿恨,“什么意思?正式文书虽没下来,但袁大头那个小混账已经同我说了,吏房说今年老子跟李相录的考功未达标准,拟不复用,待年末发了喜银就要滚回老家了。”

      这厮不符合还算合理,老李也不符合,这如何使得?

      修玄素无心理会这李知顺,直奔向自己的刑房。那李知顺坐在地上一径摇头,嘴里连呼“一朝天子一朝臣,本县大人不是人。”

      没说了几句,他又爬起身子,失魂落魄地走了。

      踏入刑房,李相录已是在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工作了。他的脸色较以往没有明显的改变,见到修玄素时,脸上甚至一喜,起身行了一礼,蔼声道:“天可怜见,修书吏总算是康健了。”

      修玄素心中难过,回身将刑房的大门合上,然后连忙向李相录俯首一礼,轻声问道:“老李,考功的事,你知道了么?”

      李相录拈了拈长须,叹道:“周书吏私下同我讲了,说是上面的意思,我不好多问。”

      果真是吴大人的意思么!

      “这不公平,老李的能力犹在玄素之上,失了你,衙门的刑案该当如何?”

      李相录苦笑了几声,扶着修玄素的肩膀道:“好教秀才知晓,一人之力再是厉害,也抵不过众人拾柴。没了我,不见得刑房便不转了,秀才认真些,上手是极快的,多招几个攒点,也不是难事。”

      “老李心中难道就没有不平么?”

      “他为官我为吏,不敢不平。”

      修玄素本就遭遇了此生最大的不平,眼见吴宗道行此之事,不由心头火起。

      他是一县生员,一怒可诘官员,丝毫无惧。

      “我这就去问个明白!”

      修玄素转身欲走,却被李相录喝住,扭头只见这位刑房攒点少有的露出严厉之色,沉声道:“吴大人正是立威之时,秀才怎么不懂规矩!”

      修玄素身子一震,哽咽道:“我找大人有事。”

      李相录向前握住修玄素的双肩,语气柔了下来:“秀才也要学会体谅上官。大人即便是立威至多也只驱了那小李,何故还带上我老李?如此一来岂非让大家觉得他生性凉薄?老明堂的尸骨未寒,他这么做定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对你如斯看重,你这般前去诘问他,那衙门里还有谁能真正体谅他?莫让他对你也寒心呐!”

      修玄素浑身发抖,埋首在经验老道的李相录肩头,哭了出来:“老李,我心里实在不舒服,我心里实在不舒服啊!”

      李相录不知修玄素话语中的真正意思,只好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不必为我老李难过,我这些年在县里也算是攒了一些家当,老家沂门县尚有良田数亩,足够我们一家衣食无忧了。”

      修玄素渐渐被安抚下来,他重新打开刑房的大门,二人各自落座办公,光线从门外投入,总觉得空气里还留存着几许愁意。

      修玄素确实是有事要去找吴宗道的,已故老县令单独请了二人谈话,二人回来若不互通一二,还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只不过眼下为了不让李相录担忧,自然不能再去,只能偷偷寻个时间再说。

      时光流转,到了用午膳时,修玄素与李相录结伴而行,从西甬道出来前往膳堂。

      二人神色如常,然而却看到前方李知顺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工房书吏袁成才的后头,不停地讨好着他。

      眼见此人已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修玄素和李相录对视一眼,各自看到自己脸上的无奈。

      而那厢里袁成才倒是有个狗鼻子似的,突然回身望了一眼,一眼便看到修玄素,登时满脸堆笑迎了过来。

      留下李知顺一人在风中凌乱。

      用膳时六房书吏向来都在一桌用饭,只不过现在多了一名新人,正是此前礼房的攒点陈梳齐。

      陈梳齐自认算是修玄素的旧部,也自觉也是沾了他修玄素的光才成为一房书吏,落座时就坐在修玄素的身边,惹得袁成才都是一脸鄙夷。

      接着他便坐在了修玄素的另一边。

      吏房、兵房和户房的书吏都是老成持重之辈,吃饭时从来也不关心座次,都只是埋头猛吃,其中兵房的书吏江斌时常带着家里自腌的酸辣菜,包括修玄素在内都享了口福,吃的时候总要称赞几句,算是六房书吏之间少有的交流。

      上官很是忌讳六房书吏过于亲密从而架空他的权力,眼下莫名其妙的修玄素一个人手底下聚上了两名书吏,吏房书吏周林吃饭时,便总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修玄素。

      此前李知顺就是老县令的人,袁成才狗腿子的举动也不使人反感,如今修玄素一得重用,竟引得两名书吏投靠,这让一向谨慎的周林悄悄记下了一笔。

      下午,日光渐盛,即便是在暮秋之际,这点温度也足使众人心生懒散之意。

      衙门里的午歇时间很长,加之县衙这等衙门管理不似府衙严谨,正儿八经有编制的公人总共就那么几个,故而各自都当不知,歇息到很晚才开始值岗。

      便是李相录这样规矩的人,因为即将被革职而生了懒意,午歇直接出了衙门回家了。

      刑房之中此际便只有修玄素一人,修玄素不喜午歇,正坐在位子上看书。

      忽觉门口投下一片阴影,只见县令吴宗道一脸倦容,看向修玄素时,更是隐有怒意。

      “玄素倒是心安得很,倒让我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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