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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拳 山林中一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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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追神驹飞驰出了郑家大院。
马上公子神采飞扬,一改来时规矩模样,像是脱了桎梏一般急速远离。郑家祖宅的高楼之上,老太爷看着人马如烟远去的背影,冷冷地道:“没规矩。”
追神驹不愧为九州最上等的快马,不仅速度奔逾闪电,人乘马上,更觉如履平地,前后颠簸的幅度极小。神驹像是贴地飞行,周遭景色飞退,竟给人穿梭时空之感。
如此不过两日多的时间,神驹已入青灵县城,白衣青年飞跳下马,旋风一般冲入了青灵县的寅宾馆中。
青州济宁府知府衙门。白胖子手里捏着一本簿册,小小的眼睛拼命盯着上面的小字,愈看愈是心惊,嘴里连连冷笑:“本府就知道,这些人没一个有胆气的。”
堂下一位身着襕衫的年轻人生有一双狭长的凤目,双眉似柳刀斜飞,闻言笑出一抹邪气:“父亲是说这吴宗道么?”
“嘿嘿,我儿知我。他这算是纳了投名状了,哼,但也教本府看不起他,不过也好过这李由之给本府下那阴绊子,这可绝啦!当年本府一点没亏待他,他竟如此待我,心凉也!”
郑廖生薄薄的嘴角抿成刀片,“要不要给李家一点教训?”
白胖子摇了摇头,用巾子擦了擦汗,“你有病么?他自个都把自己烧成灰了,忒狠,干么还对他家里人下手?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样吧,他李家但凡还有在衙门办事的,找个由头全革了,他家的地,想法子占他一半,族人都赶到乡下去,别留在沂门县膈应旁人。”
“是,那革职的事,交给吴宗道最合适不过。”
“嘿嘿,说得对了,不过这样不免要让他心寒,有机会本府须让他去府城做个同知。”
“得,那儿子这就去交办了。”
“不必,此事我吩咐下人去做,你好好读书便是,少再插手这些不干净的。”
郑廖生挑了挑眉,笑道:“都听您的。”
郑廖生离去后,白胖子施施然起身,忽地猛踹一脚将面前的几案踹倒,手里死死捏着那本薄册看向堂中的暖炉。
他气喘吁吁地挪到暖炉面前,眼中倒映着火焰,将薄册丢进了火中。
“狗日的家养贼,本府一手提你上来,你这般待我,读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夜色凄迷,屋外风声呜呜,屋内黄灯如豆,极冷的夜里,屋内却十分温暖。
胸前仿佛按进一个太阳,无数道火流行遍全身,所有的穴位和关窍都像是被注入了澎湃的动力,手中甚至传来火热之感,让修玄素忍不住紧紧握住。
耳边似乎传来几声低语,可他听不大清楚,轻轻晃了晃脑袋,想要睁开眼,眼皮却还未恢复机能,沉重如铁幕,睁不开。
于是那低语声靠近了些,就在他的耳边轻声说着,还是听不太清楚,像是在召唤他,又像是在安慰他。耳蜗里能感觉到轻微的吐气声,风流搅动着他耳蜗里的那层茸毛,很痒。
不一会,从胸腔里迸发出的热流行运至足底经络,再由足底往上行,过丹田直通百会,脑中登时有了反应。
先是双耳能闻,声音渐渐变得清晰,大抵是在说用药已有好些时辰,怎么还不见转醒,并一直修兄修兄的叫着,应当叫了有好些时了。
人的昏迷在当时被认为是失魂,如此这般在身侧片刻不停地低语,便是叫魂。
叫魂不仅需要不间断地说话,而且不能有太多重复之语,如此足见赤诚,魂魄方能归来。这样的做法非常损耗人的精神,非是至亲之人很少有人愿意这么做。
修玄素眼皮跳了跳,又听见那声音欢喜叫道:“吴大人,有动静了!”
吴大人!
上官在此,他修玄素如何敢卧床不起?这念头甫生,浑身力气尽复,仿佛由衰转盛,勃勃生机从身体的每一处地方发散开来。那是八脉追魂草的澎湃药力,在人体十二大经循环一个周天之后,身体的所有机能便在一瞬间复苏了。
修玄素缓缓睁眼,眼前模糊的虚影渐渐清晰,一张人脸映入眼帘,温润的脸颊如脂似玉,眉眼精雕细琢,双眸之中漾起一层水雾,倒映出他修玄素的一张臭脸。
仔细一看,这面容又十分憔悴,鬓边垂下几缕细发,看上去已有几天没有认真打理。
此时,郑怀邑正笑着看他,右手也正握着他的左手。
修玄素猛然起身,对准了郑怀邑的左颊就是一拳!
郑怀邑未及反应,这一拳便将他打得倒退几步,脸上瞬间肿了起来,牙齿磕破颊肉,铁腥气直冲鼻内,血丝便沿着嘴角溢了出来。
郑怀邑的心重重地一跳,仿佛这一拳击出,将他这几日来的全部心思都打飞了去,满腔委屈化作愤怒,忍不住低吼了一声,转身夺门而去。
修玄素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这一拳打得极重,心里也是有些后悔,但一想到郑翰君三个字,登时便又心硬如铁。仰面又看到对面端坐着的吴宗道,身子埋藏在阴影之中,正拧眉冷冷看着他。
心中一凛,修玄素抿了抿嘴,下床行礼:“吴大人,属下鲁莽了。”
吴宗道十分生气,“殴打上官,岂是鲁莽之举?”省起此际屋中也没别人,脸上的愤怒更不掩饰,怒拍了一记桌面,斥道:“他为了救你亲自跑到荥阳府去取药,你醒来头一件事,便是如此回报他吗?”
“……玄素并不知…情。”
“哼,真是难为我等在此枯等,你却如此激进,如何成事?”愈想愈是生气,吴宗道干瘦的面颊绷紧,说到最后声音虽是小了,却也无心再留,遂一甩袖管大步离去。
修玄素大病初愈,脑中一片混沌,见状也不想多言,只朝吴宗道躬身一礼算是送了。吴宗道走后,他便带上门,返身坐在床沿怔怔发呆。
他的心思极乱,只能接上从沂门县回来的那一日,思起自己被郑翰君所害,整整十一年未得进步,心底泛起深深的寒意。看来只要郑翰君还在青州做官,就绝不可能让他出头!
至于郑怀邑……
他若是早就如实相告,兴许自己未必这般恨他。荥阳堂定然清楚郑翰君的所作所为,此时让郑怀邑到青灵县为官,定然是想暗中收集证据,最终对他进行内部处理,为整个郑氏擦屁股。
是以二人的目的差不太多,可处理的方式完全不同,甚至修玄素即将要做的事,完全是背离荥阳郑氏想法的。
他郑怀邑不从中作梗,已算是对得起了。
只是他居然会赶回荥阳府为自己取药,惊讶之余,旋即而来的竟是深深的恐惧。
如果郑怀邑因此向他要求,他会不会同意……
不!修玄素深深吸了口气,剑眉倒竖露出锋锐之意,弗似一柄悍然出鞘的利剑,散发出凛冽寒气。
第二日济生堂的周郎中便前来复诊,进屋时老郎中心中纳罕,见到修玄素睁着眼坐靠在床上,不禁咦了一声:“怪哉,那郑家儿郎怎不在此?”
修玄素眨了眨眼,他是认识济生堂的老板的,遂团手作揖:“多谢周老救命之恩。”
周祥晴努了努嘴,随意道:“谢我做什么?没有那天下难寻的八脉追魂草,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我可治不好。郑县丞特意吩咐我今日早点过来,生怕我没把你治好,要治我罪呢!这位大人也不知经历了什么,他回来时还让我配点祛疤的药膏,那两只小胳膊腿,全是血痂。诶,大腿内侧也是磨破了一层皮,肉嫩呐!”
老郎中嘴里喋喋不休,将随身的药箱放在桌上,捋了捋袖管过来替修玄素把脉。
一见修玄素双眼盯着面前的虚空发呆,心中不禁一愣,心想莫不是治呆了?连忙捉起手臂把脉。
“唔……极好,极好呀!嗯?”周郎中颇感意外,抬头看了修玄素一眼,道:“修秀才,想什么呢?放心,隐患已除,大妙!”
“周老,八脉追魂草,多少钱?”
“多少钱?”周郎中露出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笑道:“这药民间极少,黑市里那也是有价无市,你想买?笑话,你问皇帝买去,他肯卖的话,也就黄金万两吧。”
修玄素脸色一白,忍不住道:“这么贵?”
周郎中脖子一梗,怒道:“你还真能从皇帝那买不成?完了,怕是让老夫治傻了,我得溜了,让县丞知了,我这药铺怕是要关门大吉。”
说着,老头儿摇了摇修玄素的脑子确认里面没有进水,回身从药箱中丢出一包草药在桌上,说这是固本培元之用,然后便飞也似的跑了。
修玄素摸着额头,心底透出一股绝望:“还不起了,他若是让我不要插手此事……”
马儿在夜色中不知疲倦地奔驰,寒风呼啸,黑夜如铁。马上之人背插黄旗,不断发出低喝之声,他的前方一片黑暗,心中亦是一片晦涩,他身上背负的消息,待天光大亮之时,便如同那喷薄而出的映天*朝阳,如烈火般席卷整个天下。
只是他这心思刚落,风中忽地传来一阵急啸,仿佛是急促的鸟鸣,在这深寒的夜里像是从冥府中传出的催命符。
而这啸声愈来愈急,又似一群飞鸟袭来。
马上之人心里大骇,滔天恐惧如山压下,浑身汗毛倒竖,山林中一阵弓弦声荡毕,他连人带马成了一团刺猬倒地。
背后那杆小小的黄旗,就此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