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17、族长 怀邑请老太

　　郑怀邑抬起头，目光与郑留青对到一处，幽深如潭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要求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而郑怀邑的眼中，却是种种神情一一闪过。他在怀疑，他在惊讶，他在恐惧。

　　甚至他根本不敢接话，生怕下一刻郑留青说是在试探他，他自己心里实是不愿意答应的。

　　“你是留道之子，将来依着顺位继承也没什么不对，只是你如今德不配位，没有让我看到一点有资格继承族长的条件，所以，我现在正式要求你，你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大哥的能力远在我之上，怀邑……”

　　“等留道继承荥阳堂的族长，怀德便不算是长房长子了，你才是。”

　　郑留青说完，原本舒缓的脸色渐渐严肃了起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郑怀邑，眼中的意思非常明显。

　　这是最后再问一次，是否同意。

　　郑怀邑无奈，他脸上的自信和腹中的长篇大论就像落进山中的残阳，收敛至无边黑暗之中。

　　“诺。”

　　郑留青挑了挑眉，道：“甚好，七天后，你自去找老太爷便是。”

　　“七天？”郑怀邑拔高了声音，七天是他计算中的上限，原本以为郑留青出马，至多不过三四日便能搞定，可这七天，他可还要说服老太爷呢！

　　他有心想让父亲顺带说服老太爷，可既然郑留青说让他自己去找老太爷，摆明了就是不愿帮忙。

　　郑留青眉头一挑，“那就八天。”

　　“……”郑怀邑强行按下即将出口的话语，乖巧无比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小院后，大丫头望兰早已备好药物，也不待郑怀邑吩咐，自替郑怀邑解了腰带，黛眉微蹙：“公子忍些。”

　　郑怀邑自不答话，只是望兰将他下截剥了个干净时，凝固的血液将肉与布粘结在一处，即便再是小心，仍旧痛得郑怀邑闷哼出声。

　　家中礼教甚严，郑怀邑不敢大声喊叫。

　　望兰看得心疼，美目泫然欲滴，也是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只是在那仔细打理着伤口。

　　再圆润的边沿，也会因为太过坚硬而轻易刺破柔软。

　　郑怀邑露着下截躺在躺椅上，闭目感受着望兰细心的处理，幽幽地道：“这几日我也无别事，你就在院子里陪陪我，莫再差别的丫头来。”

　　望兰微露惊诧，又听郑怀邑说：“我不太习惯新人看着我不穿衣服的样子，怪怪的。”

　　望兰咭儿一声笑，面带羞意扫了一眼这惫懒公子的身下，暗道：“还好本姑娘是从小见到大的。”

　　郑留青说到做到，果然在八日后才过来通知郑怀邑，诸房家主皆无意见，已将此事上报到了祖宅，要随时等候老太爷的传唤。

　　郑怀邑算着日子，心中无比焦虑，好在老太爷倒是爽快，很快便使人前来传唤。

　　中央的祖宅造型古朴，并未特意去修缮，看着有些破旧。郑怀邑踏着天光，远远看到那座三层高的主楼伫立在天地之间，心中自豪的同时也有着几分忐忑。

　　老太爷当初吩咐他的事，他其实并没有查到什么头绪，青灵县吏房的文库之中，并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寻，此时唯一能证明的，便是修玄素那一声吼。

　　修玄素沂门县一行，定然是知道了什么。

　　老太爷就在最顶层，年纪大了，喜欢待在家中最高处俯瞰众生。

　　那一座座大小不一的院落，便是他郑氏繁荣的象征。老头子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在连廊上摆一桌棋盘，同天地落子。

　　也谈不上谁输谁赢，下子的始终便是老太爷一人。

　　郑怀邑心中忐忑，步上第三层时已经跪倒伏地，口中道：“老太爷，怀邑来了。”

　　老头子坐得端正，穿一身玉色的交领袍，看上去并不是十分华贵，听到声音时微微侧首，“到面前来。”

　　郑怀邑趴在地上用四肢行走，走到老太爷面前时也没有抬头。老太爷亲昵地摸了摸郑怀邑的脑袋，蔼声道：“在老人家面前这么拘谨干什么？”

　　郑怀邑闻言起身盘坐，望着老太爷慈祥的面目，脸上露出笑意。

　　老太爷并不急着切入主题，爷孙俩先是寒暄了一阵然后又下起了围棋。

　　“哈哈哈，老夫就是看中你这份实在。”老头子输了一盘棋，大笑着又去摸郑怀邑的头。

　　从三楼俯瞰整个郑宅，目光穿过最外围的围墙看向远方，地平线上高低起伏，所见之处，全部都是郑氏的族产。

　　老太爷笑罢，总算开始开口了：“事情没办好，怎么回来了？”说话时也没看郑怀邑，只是望着远方，眼中明灭不定，明显还想着别的事情。

　　“要救一个人的命，跟这件事有关。”

　　“非救不可？”

　　郑怀邑心中陡然一沉，他不敢对老太爷说谎，别看老太爷含饴弄孙的模样，心中可是除了郑氏一族再也装不下其他，但凡是影响郑氏之事，即便是他的亲孙子挡了路，一样也是可以除掉的。

　　“若非如此，二叔也不会同意的。”搬出自己的父亲，以壮胆气。

　　老太爷皱了皱眉，“你是他儿子，你以为他真的那么公正么？”

　　郑怀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好孙儿，你好好想想，是否非救不可。”

　　郑怀邑想了想，道：“是怀邑自己觉得非救不可。”

　　“甚好。”老太爷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才扭头看他：“做人当有自己的决断，若是轻易让旁人搅了心思，那便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爷爷说的是。”

　　“夜幽草只能救郑氏的人。”老太爷又道。

　　“孙儿保证，将来必让他为我郑氏所用。”郑怀邑立即拜倒。

　　“你没听明白，只有郑家人，才能用。”老太爷皱了皱眉，“我郑氏不愁无人可用。”

　　“那……将我郑家的女子嫁给他！”这话一出，郑怀邑登时就十分后悔。

　　“混账！我郑家的女子，他可配么？”

　　“配也不行。”郑怀邑心里小小违逆了一回，满脸堆笑：“孙儿糊涂。”

　　“我孙糊涂，此事就此作罢，下去吧。”

　　郑怀邑不为所动。

　　“怎么，还要接着下一盘？”老头子揶揄道。

　　“怀邑请老太爷赐药！”

　　老太爷敛起笑意，冷冷道：“此药，只能救郑家的人。”

　　郑怀邑以额触地，沉声道：“算是怀邑暂借一用，将来怀邑愿意亲自前往幽州十万大山，采得此药奉还郑氏药局。”

　　老太爷的脸色悚然一变，动容道：“此药凡药师采得，尽归帝室所享，你若想得此药，需亲自入山。那是边境苦寒之地，九死一生呐！”

　　“怀邑愿意。”

　　“你是我郑氏长房子孙，不得如此。”

　　“老太爷若不同意，此前吩咐之事就此了断，将来荥阳堂若因此遭难，当如何面对我郑氏祖宗。”

　　“你……”老太爷面色一寒，郑怀邑此言正戳中了他的软肋，而所查之事也已到了不得不查的地步，若因此误了全族，光一根草药又能救得几个族人？

　　一念及此，老太爷心思一变，可看向郑怀邑的眼神，却是有些厌弃了。

　　“便同意你之意见，但一年内，须即刻奉还此药，勿使人知。”

　　“诺。”

　　“滚下去。”

　　郑怀邑心中微寒，起身时忍不住又道：“再想借爷爷的千里追神驹一用。”

　　老太爷被气笑了：“你若是使唤得动，尽管借去。”

　　算着时间若是用普通的快马，定然是无法在三日内赶到青灵县衙，而老太爷有一匹神驹号称“千里追神”，便是那传说中一步能跨数十丈远的神仙也追的上。

　　千里追神驹是产自雍州的名种，乃是四镇神将之后的镇南将军慕容恺所赠。此神驹历来由镇南将军府独家培育，产出极为稀少，除帝室和荥阳郑氏之外，也只有营州的都指挥使任远棠拥有一只。

　　老太爷极爱此驹，其待遇甚至与长房子孙不相上下，当真人不如马。

　　当是时，郑怀邑手里捏着一把匕首噙着冷笑看向这匹待遇优渥的神驹，“听说你自到了郑家，从未让人骑过，本公子倒是要看看，这世上还有马能骑人不成？”

　　那神驹通体漆黑双眸血红，似能听懂人言登时打了几个响鼻，表示十分不屑。

　　郑怀邑笑了几声，离了神驹所在的马厩，过了片刻，牵了一匹普通的矮脚马过来。

　　那矮脚马一见追神驹，立时便吓得瘫软在地，郑怀邑见状大怒，马鞭呼啸而至，可不论如何抽打，那矮脚马愣是一动不动。

　　追神驹又打了几个响鼻，血红的双眸定定看着郑怀邑，像是在示威一般。

　　郑怀邑故意将手中的匕首给追神驹看了看，接着在它的注视之下，狠狠插进了矮脚马的屁股之中。

　　矮脚马痛嘶一声，几乎是瞬间爬了起来飞一般奔向远处，还未跑出多远，郑氏大院外墙上的碉楼便发现了这一情况，未免冲撞到族人，一只巨大的弩*箭便飞攒而出将那发狂的矮脚马射毙在了当场。

　　追神驹的眼睛瞪得浑圆，再看向郑怀邑时，眼中明显有了几分畏惧。

　　到底只是一个畜生而已，郑怀邑收起匕首，轻轻走到追神驹的面前。

　　追神驹明显有些不安，不停踢着马蹄。

　　郑怀邑用匕首轻轻刮着追神驹的脖子，负责照料的下人见了，脸色登时变成了猪肝色。

　　这马是老太爷的心头所爱，抽不得骂不得，此时居然在被郑怀邑刮毛！

　　追神驹明显有些躁动，可矮脚马前车之鉴，它还真不敢一脚踹飞面前这个年轻人。

　　郑怀邑蓦地喝道：“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