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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父子 我要你答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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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郑留青主管全族钱银,按月发放各房月俸和礼钱,汇总全族不同的收入来源,折算成现银存入郑氏大库之中。这份差事可以说是捏住了主家各房的命门,其中操作空间极大,是各房都垂涎的位置。
然而郑留青一心治学,对这份差事视作琐事,从来不在其中捞取好处,更花高价请了外姓账房每日对族中的十几位郑氏账房进行稽查,最终每月汇总至郑留青手里盘查。
谁也逃不过郑留青的法眼。起初众人见郑留青主动将大权旁落,私以为能各自为自家捞取好处,但即便能过的了外姓账房那一关,可到了最后一关,也是暴露得完完全全。
郑留青重罚绝不手软,如此又换了几回账房,到最后族里的账房甚至连外姓账房那一关都过不了了。
众人敬佩之余,不仅不敢轻捋郑留青的虎须更对老太爷的用人之道感到深深的畏惧。
作为高门世家之主,如果不能收伏各房平衡利益,那么这个家族不用外界来攻,自己便从内部开始分崩离析了。
平日里郑留青甚至不在自己的办公场所处理事情,只燕居在自己的私院中治学,是以等闲人等也不敢来郑留青的私院谈论公事。
方才那人不但可以出入郑留青的院子,甚至不是主家的下人。郑怀邑心思不笨,知道此事多半同他脱不了干系,毕竟自己名义上的父亲郑留道在京中任职,那么有资格处理他郑怀邑的,便只剩下亲生父亲郑留青了。
郑留青的私人小院甚至没有多少家仆,作为长房二爷,在族中拥有好几座院子,这座郑留青的私院独属于他个人,便是自己的妻妾平日都不来此处。
走至院外,望兰上前与郑留青的门子低语了几句,那门子便入内禀报。
郑怀邑垂着手立在院外,心中异常紧张。果然,那门子还未出来,郑留青的声音居然从小院里传了出来。
“跪进来!”
三个字说得毫无感情,郑怀邑脸色大变,就连望兰的脸色都在一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她虽不得郑怀邑恩宠,更在回来时被训斥了一番,可与眼下相比,自家主子在主家要跪着进门,无异于天大的羞辱。
主人受辱,她一个婢子自然也脸上无光,更何况她对郑怀邑还有着一份感情。
望兰自衬郑留青不会责罚女子,当即便欲入内替郑怀邑求饶,未想郑怀邑轰地跪下,同时伸手拉住望兰的衣角,止住望兰的步子,缓缓摇了摇头。
他深知郑留青的脾性,在规矩面前,哪有什么男女之别。
尤其此时明显气氛不对,望兰此举简直同找死无异。郑怀邑打理好自己的情绪,松开手后,再也不看其他,只盯着眼前那扇门,一脸严肃地向前跪行。
望兰的脸色变得十分复杂,她心里有欢喜,隐隐又有一丝失落。便是奴替主挽尊效命的机会,郑怀邑也不给她。
从院门到台阶之间的路用鹅卵石铺就,距离不长但每行一步,都有钻心之痛。
圆润而又坚硬的石面仿佛削钝了的刀子透过几层细布割在郑怀邑娇贵的皮肤之上。
短短几步,肌肤表面便已挤压变红,再行数步,血色破开表面晕染到布面之上,待行至台阶下,红色透过重重细布似一片落梅般染在了外袍之上。
那淡淡的红色是经过几重晕染,内里早已殷红一片,望兰捂嘴掩面,立时便往药局奔去。
郑怀邑痛得脸色发白,双鬓汗如雨下,方才入内禀告的门子守在台阶之上的门前,想扶却又不敢,只好露出心疼的表情,定定地瞧着他。
郑怀邑双手撑在石阶上,起身时破烂的皮肤收拢变紧,膝盖上登时传来剜心般的剧痛,小腿一软,再次狠狠地撞向地面。
这一回,痛得连那门子都倒吸一口冷气,双眼瞪得浑圆,可郑怀邑愣是没有出声,只涨红了脸仿佛经受了一次莫大的羞辱。
他再次起身,双腿将直之时他将双手扶在膝盖之上,终于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上身渐渐变得笔直,目光便从低到高,直至最终落进门内,与一双湿润却露出严厉神情的眼睛对到了一起。
颔下蓄着长须的中年男子眉头微动,不满道:“我让你起来了么?”
郑怀邑浑身一震,便是那门子都嘴角斜向上一咧,似是极为牙酸。
郑怀邑又缓缓地跪了下去,然而他的眼神始终看向门内,视线从那中年男人的眼睛到嘴巴再到双腿。
他再也没有低头,跪行上台阶,直视着那双腿进入门内,然后并掌行礼,冷漠地道:“怀邑,拜见二叔父。”
郑留青没有露出任何诧异神色,似是十分满意这个称谓,湿润的双眸深藏在眼窝之中,像是深不可测的幽潭。
他垂下双眸看着白衣青年,冷冷地道:“知错么?”
我哪里错了?我没错!郑怀邑在心中恨恨道了一声,嘴上却是规规矩矩地道:“怀邑知错。”
“哪里错了?”郑留青说话时已将案上的书册合上,双手轻轻覆在书封上,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未经上官批准,擅自离岗,是为大不敬,给郑家丢脸了。”
“为何不告假?”
“人命关天。”
“人命关天?”郑留青冷笑了一声,“真的来不及么?”
郑怀邑没说话。
郑留青道:“你擅自离岗,伦文堂那边便过来向我诘问,你虽说有了举人身份,可吏部任用官员不是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伦文堂花了功夫,你这么做就是不给伦文堂面子,原本你好好表现,会试也不用参加,自有机会让皇帝赐你同进士出身,可你这般肆意妄为,是真不把县令放在眼里,还是觉得你有荥阳郑氏的身份便能为所欲为?郑怀邑啊郑怀邑,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脸面的事,你的态度大有问题,你坏了家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真不要脸,还不是身为主家被伦文堂说了脸上挂不住了!还不是面子么?
郑怀邑心中腹诽,脸上却表现得极为懊悔。
郑留青见到郑怀邑态度良好,加之跪在那里并没有因为疼痛而影响仪态,心中一软,道:“起来说话吧。”
看着郑怀邑强忍着痛楚爬了起来,中年人眼底还是闪过一丝不忍。
“说吧,你这么急着回家,到底是要救谁的命?”
郑怀邑从袖中拿出巾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将修玄素一事娓娓道来。
听罢,中年男人皱起双眉,脸上有些不悦:“既是老太爷交付你的事,我不好多说了。但即便没有此子,此事你便解决不了么?”
郑怀邑心中一紧,连忙道:“虽说是家里事,也是家里要打算清理的,可以怀邑的身份,总不好亲自插手。”
“你是说,你需要一个棋子。”
棋子这个说法让郑怀邑有些抵触,可他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其他说法,只好默认。
郑留青沉吟了片刻,又想起方才那下人说话的口气,心中生起一团郁气,“伦文堂确实该敲打敲打了,我千年世家……”
漆黑如墨的眼瞳里透出几缕不像是士林名儒应有的晦暗目光,“这件事,我没有意见,但我有个条件。”
说着,他看向郑怀邑,眼中露出不容置疑的神色。
郑怀邑原本以为今天惹他不快,这件事没这般容易解决,听到郑留青说没有意见时心中陡然一喜,可听到最后,脸色便僵在了那里。
郑留青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虽说他自小便被过继给了大伯,可大伯在中州为官,很少留在豫州,郑留青虽没有做到为父之责,可也是时常出现在私学堂督导郑家子孙。
此时此刻他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呢?
郑怀邑心里没底,郑留青似也不急,似乎并不打算先说出来,而是直接等一个肯定的答复。
郑怀邑心中忐忑不安,总觉得这个条件一旦接受,迎接他的,将是万丈深渊。
“你若是答应我的条件,我不仅同意支取夜幽草,更会帮你说服其余诸房家主,如何?”
郑留青就像是一个经验老辣的猎手,而郑怀邑明知自己是个猎物,却仍旧因为这句话而变得神情激动。
他自己并没有把握说服各房主事家主,可郑留青不同,郑留青不仅手握大权,更是长房之中唯一能与郑留道比肩的绝世人物。
老太爷育有三子,大爷和二爷都是一母所生,三爷则是妾室所生,如今主管族中的一些杂务,基本与将来的大位没有丝毫可能的联系。
抑且郑留青这样的人,其话术亦绝非郑怀邑能比,有他出马,这第二关便算是十拿九稳了。
郑怀邑连忙一躬到底,诚恳地道:“请叔父指教,怀邑必定遵从。”
郑留青指腹轻揉着青色的书封,淡淡地道:“我要你答应我,将来执掌荥阳堂郑氏的族长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