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111、王府 吾身子弱，

　　韩秀虽然只是个下人，却出自善亲王府，与靖江王澹台允的下人简直有云泥之别。此人年纪约莫只有十五六岁，面容清秀，语气和善又不失身份，与修玄素保持着一种淡淡的疏离之感。

　　从善亲王府来说，邀请修玄素这样一位在京城根本不入流的微末官员，已是折节下交了。

　　修玄素几乎没有时间去考虑拒绝，也无法拒绝。

　　堂堂大德王朝的亲王，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用一人之下来说根本一点也不过分。善亲王澹台明坐纛帝京有功，皇帝甚至命他开府建衙，私蓄了一批门客替朝廷处理政务。

　　这是小皇帝对亲弟弟的恩赐，同时也不声不响地继续削着政事堂的大权。

　　这一招极是老辣，像是太傅柳知风的手笔。政事堂的七大学士原本抱成一团，但在小皇帝的有意拉近疏远下，几大学士之间的情谊便渐渐淡了。

　　柳知风这一手显然是皇帝授意方能出此策略，政事堂其他学士自然不敢多说。

　　轻易说一句，便是离间皇室血脉的滔天重罪。

　　拥有滔天权势的善亲王澹台明很清楚自己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哥哥给的，只是十六岁的澹台明还是个喜欢炫耀的大男孩，经常在府中开席宴请京中权贵。

　　初时大家担心小皇帝因此猜忌，但自从头几回就连小皇帝也亲自到场，众人方明白小皇帝对澹台明乃是真心的宠爱。

　　二人年纪相差不大，但澹台照自登基后便一日千里，其御人的本事远非澹台明能比，丝毫不担心这个小亲王会在他的眼皮底下结党营私。

　　修玄素道：“善亲王厚德粹美，下官深感荣幸，请稍待，容吾向驿丞交代几句，好请他代传给吾下属。”

　　“应该的。”韩秀笑得很开心，“小人便在门口恭候大人，车马都已备妥了。”

　　“多谢。”

　　韩秀径自离去，修玄素拉着驿丞走到僻静的地方，急道：“敢问丁驿丞，这善亲王的脾性可知一二否？”

　　丁驿丞以为修玄素是怕自己哪里得罪了善亲王，笑道：“修大人且放宽心，大人是外官不知咱们这位小亲王的为人。善亲王对得起这个封号，与人为善，从无交恶，而且呐，非常看重礼节。别看大人您只是七品，卑职看了外头的马车，可一点没有怠慢了。”

　　修玄素心中有数，又交代了几句便告谢离开。

　　到了驿馆门口，韩秀就立在马车旁边，微笑望他。这驾亲王府的马车应该已经是最低调的了，但完全配得上修玄素的品级甚至犹有过之，想必亲王府打制这驾马车，平素是用来接待对应七品的科道官员，外面简谱，里面定然豪华。

　　抑且其他尚且不论，作为只低天子一等的亲王，善亲王府的族徽便是描金的澹台氏族徽，其本身便代表了一种煊赫无上的地位。

　　能上这驾马车的人，根本不多。

　　修玄素孤身走向韩秀，韩秀却不因修玄素没有随从而轻视他，连忙迎了过来团手为礼：

　　“请大人入车。”

　　说着便将修玄素扶入马车，随后一同入内吩咐车夫启程。登入马车内部，果不出修玄素所料，车厢内部堪称低调的华贵，虽没有采用流行的靓丽颜色，但用料都是上等，颇有大道至简之感。

　　科道言官们自诩清流，这种风格恰好符合他们的品味。

　　厢壁所用的木料带着淡淡的清香味，车中无需燃香，坐在里面既舒适又凝神。

　　修玄素望着韩秀，想问话却又怕实在唐突，韩秀却一眼看出修玄素的心思，笑道：“小人知道大人与我家亲王素无交往，对本次的私宴多有疑问。大人尽管问，小人知无不言。”

　　修玄素在心里佩服了一声，揖礼道：“如此本官也不客气了。”

　　韩秀倏地一愣，旋即答道：“大人客气了。”

　　二人同时笑出了声，修玄素便问：“敢问此次私宴，王爷都请了谁？”

　　韩秀道：“今日这宴，乃是我家亲王为其皇叔靖江王接风洗尘的宴会，故还请了京中的一些宗室。不过大人放心，王爷年纪也不大，不爱请年纪大的宗室，除了靖江王外，都是些宗室的小辈，十五六岁的年纪。”

　　修玄素暗暗心惊。

　　这些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都是皇室贵胄，目空一切的混世魔王，自己要是得罪了半点，焉能善了？
　　这是靖江王给自己摆的鸿门宴呐！

　　修玄素脸色微白，尴尬地道：“既是宗室家宴，怎么请了吾？”

　　韩秀道：“今日大人在朝廷上可是风光无二，下了朝京城便传遍了，都说您是青袍七品的第一直臣，连天子都喜欢您。我家王爷就喜欢您这样的妙人，想见识见识。”

　　修玄素很是尴尬，这样的私宴，就他一个外人，靖江王要是对付他，所有宗室都会一致对外。

　　如今上了这驾马车，再反悔也来不及了。

　　善亲王府在帝京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都占有七百余亩的广阔土地。王府分左中右三路，中路是正门、二道门、银宝殿等。东部是王爷及其家人居住之所在，西部则是花园和客厢，其中建有亭台楼阁和水榭别院，错落有致，巧夺天工。

　　今晚的私宴便设在西部花园里一处叫做浣花水榭的地方。因为是私宴，无需什么排场，不必在王府正厅与王爷见面，韩秀领着修玄素入了西花园，躬身道：“大人请自赏，小人命侍婢跟着。花园中各处厅院里都有下人，里头的茶品和点心大人亦可随时享用，若是乏了，小歇片刻亦无大碍，离开宴尚有两个时辰，到点了小人便会来寻大人。”

　　一入王府修玄素便感受到了大德王朝第一亲王的端端气势，无一处不彰显着王道之威。

　　书生不敢放肆，点头应了后自入了花园，心想不能让靖江王找到任何机会来为难自己便寻了一处小亭坐下。

　　跟随的侍婢心中有些讶异，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很是乖顺地道：“大人可是乏了，奴婢给大人寻一处安歇所在，大人可差遣奴婢服侍。”

　　“额……这里挺好。”

　　年轻的书生面似桃粉，侍婢便掩嘴轻笑，娇声道：“大人，奴婢名唤桃儿。”

　　“是，桃儿姑娘。”修玄素微微颔首。

　　“大人，如今春寒料峭，这小亭子没有风围子挡着，若害了大人感染风寒，桃儿吃罪不起，大人若是体谅桃儿，便移步吧。”

　　修玄素紧张兮兮地起了身，桃儿走近了些，一阵馨香扑入鼻端。

　　“桃儿带大人去听香阁吧。”

　　修玄素对陌生人素有戒心，便问：“听香阁是什么所在？”

　　“听香阁在府中花海的中心建起高阁，卧睡其中，香风阵阵，是王爷都喜欢的地方呢。”

　　“如此便不去了，吾只怕扰了贵处安宁。”

　　桃儿捂嘴笑：“大人不必担心，王爷现下出了王府，去宗室们的府上喊人来参加今晚的宴会呢。”

　　修玄素不禁莞尔，仍道：“还是换个地方吧。”

　　桃儿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府上还有一处玉竹馆，竹林中有竹制小院一居，那里着实幽静，等闲声音传不进去。大人想去么？”

　　“甚好。”

　　修玄素很少与女孩子说话，此刻满脸通红，心里极是尴尬，偏偏这王府里的侍婢，胆子和性格都非同一般，倒像是有意在引导什么似的。

　　书生不欲缠夹，便随桃儿穿过一片尚未开花的桃林，过了几个小湖泊，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道进入了好大一片竹林之中。

　　阵阵清幽的竹香令修玄素为之神爽，书生精神一振，随着桃儿的引导进入竹林深处，果然有一座由青竹打造的竹屋安静地藏在那里。即便是青天白日，此处依旧阴凉无比，想必是夏日善亲王避暑之处，却不适合眼下。

　　修玄素停下脚步，折身道：“此处寒了些，桃儿姑娘。”

　　桃儿笑道：“无妨的，屋内有罩网的火盆，这里虽适合夏日，可春竹挺拔俊秀，生机勃勃，王爷偶尔也来此与侍妾……别有风味。”

　　桃儿的声音说到最后细若蚊吟，修玄素心里一震，连忙道：“吾身子弱，受不得此处。”

　　桃儿脸上闪过失望的神色，道：“那……桃儿再想想别处。”

　　书生不愿再生是非，道：“吾自寻去处，桃儿姑娘莫跟丢便是。”

　　修玄素忐忑不安地走了一时，发现花园之中竟有一座极高的高阁，于阁顶悬有一匾，极大极贵，书“藏书”二字。

　　书生大惊，折身问：“这是一座藏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