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101、光棍 大人想让我

　　十二月一日，大德朝各有司开始进行内部考功，最终由吏部总结全年诸州府县各衙门的得失，然后直接上报给天子。天子阅毕后再吩咐政事堂拟定新年的章程，对各部各司进行赏罚。

　　就在这一日，青州的一封奏疏呈到了御前。

　　小皇帝与太后及皇后议定完元日宫中将要举办的盛宴，回到紫宸殿时通政使司便呈了一封奏疏过来，封盒完整没有动过的痕迹。

　　澹台照扫了一眼，问大太监舒彬：“怎么没过政事堂？”

　　舒彬道：“陛下，这是青州来的密奏。”

　　一般奏章放入封盒之中，盒子表面会贴有皮纸写明何人所奏，小皇帝刚议定完一件宫中的大事，方才轻扫一眼未有多想，只注意到了封盒的火漆没动，没注意封盒上没有贴条。

　　澹台照舔了舔嘴，皱眉道：“这时候上密本，是要给朕添堵来了。今年青州是怎么回事？看来是要考虑常设巡抚了。”

　　小皇帝的自言自语，大太监舒彬面无表情，听了权当没听见。

　　书案上还有一堆政事堂票拟过的奏章未阅，小皇帝推开封盒的盖子，里面躺着的奏章上贴纸写明了上奏人的身份。

　　“青州东昌知府贺兰奇奏”

　　“这个贺兰奇，很少往朕这里递奏本，太傅说他是专心政务，不擅弄权，胆细惧事。今儿居然敢递密奏，所述之事看来不小。”

　　舒彬道：“想必是极重要的事，要请皇帝圣裁。”

　　皇帝打开奏本细看，只看了一时脸色已变得极是难看，看罢后，小皇帝久久不语，末了看向舒彬，轻声道：

　　“张昌远……你还记得吗？”

　　舒彬花白的眉头抖了抖，疑惑道：“他是东平知府张钰大人的父亲，是宗室靖江王的岳丈。只是建业朝时犯了贪墨致仕后被先帝收回了荣宠，郁郁而亡。陛下，这贺兰奇的奏疏，怎么跟张家扯上了关……”

　　舒彬公公突然噤口。

　　小皇帝冷笑了几声，脸上写满了失望：“子不教乃父之过，父不严，则子不孝。张钰比之乃父更黑，教朕失望极了。”

　　“陛下……”舒彬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楚：“张钰和靖江王感情甚笃，他要是犯了错，靖江王又要来求情了。”

　　小皇帝语气冰冷：“当年若不是澹台允替他老丈人求情，先帝早就诛了张昌远。如今要再为张钰求情，宗室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小张大人到底犯了何事呀？”

　　小皇帝透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年终东昌府各有司盘点，户房每三年统计一次辖内的户籍、民宅和用地，发现城内的一座私邸主人是东平府一个颇有名气的娼妓，查验身份纸时却是民籍，且并无从贱籍转民籍的记录。这座私邸的房契上表明屋主姓张，乃东平府人，引起有司怀疑，便对这名娼妓进行了审问，才知她早已成了东平知府张钰的小妾，这座私邸便是她替张钰打理的房产。”

　　舒彬听了心惊肉跳：“这……贱籍世代相传，除非天子大赦否则……小张大人真是胆大妄为呀！”

　　“哼！”

　　小皇帝重重拍了拍桌案，怒道：“他想娶谁当小妾，朕自不管他，只消他上书求朕一道恩旨，朕也未必会拒绝了。只是他仗着沾上了皇亲，便将此事当做小事自行处理，便是不将朕放在眼里了！”

　　“是啊，小张大人糊涂啊！”

　　“岂止是糊涂，简直混账！你以为此事就这么简单？这座东昌府城的豪宅，位置虽偏但占地极大，市价要白银四万八千六百两。区区一个知府，每年的俸银还要供给自己的幕僚，哪里来这么多钱购置豪宅，蓄养家奴？”

　　舒彬：“……”

　　“他在东昌府都置办了房产，那其他府呢？这个朝廷的蛀虫！难怪能养出周守祎这样的人来！感情是大贪养小贪，一个米缸里养出来的混账东西！”

　　小皇帝气得哇哇大叫。

　　舒彬连忙跪在地上：“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呀！”

　　“传旨，召邵节远。”小皇帝寒声道。

　　老太监舒彬心里重重地一跳，无数念头在脑间滚过。邵节远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镇抚，皇帝召他觐见，便意味着这件案子皇帝打算派锦衣卫暗查，不让三法司插手。

　　看上去似乎是想让这件案子有转圜的余地，但小皇帝应该是打算保全宗室的体面，不让靖江王出面插手。

　　这样一来，张钰是必死无疑了。

　　舒彬将这样的想法藏在心底里，如果他猜对了，证明自己尚能把握住皇帝的心思。如果是猜错了，舒彬便打算申离出宫，远离新朝的权力漩涡。

　　舒彬退下后，小皇帝眼中短暂地出现了迷茫的神色。

　　从皇宫中取出的那名逃跑内侍的掌纹送到东平府进行了比对，确系是逃跑的那名小内侍，辅政大学士原本预备放长线钓大鱼，然而对方却悍然下了杀手。

　　如果说正因张钰追逃这名内侍才让对方不得不下手杀人，如今张钰出事，这其中是否又会有他们的身影呢？

　　青灵县，修玄素看着摆在案前的案卷怔怔不语。

　　青水乡小狮子庄的全家六口命案果然是一件故意杀人案，是蓄意复仇。

　　杀人者乃是同村的村民，一个老光棍。

　　杀人原因亦很简单，死者中的男主人曾与其发生口角，男主人讥讽其无亲人情人，更无子孙贤孝，故而结下仇怨，泄愤杀人。

　　修玄素发现，两家结怨的时间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结怨两年到这个节骨眼上才动手，要说其背后没有人推动，那是不太可能的。

　　近期发生的这两件案子，都不是容易引发命案的情况，可事到如今七条人命消失，让修玄素的心里无比沉重。

　　张钰为了对付他，轻易便决定了包括杀人者在内总计九条人命。

　　那可是九条人命，而不是什么九只蚂蚁、九个毛毛虫的命。

　　想到在衮州时经历的那场大战，修玄素不禁恍惚，这盛世天下，人命竟也如此的脆弱吗？

　　郑怀邑就站在修玄素的身边，对他而言，什么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人。

　　察觉到修玄素的异状，明明尚在公堂之内，郑怀邑忍不住轻轻覆上书生的肩头，问：

　　“怎么了？”

　　修玄素深深吸了口气，道：“张钰在帝京尚有关系，先不说郑翰君会不会保他，帝京要是有所动作，张钰此人兴许还有机会留命。”

　　郑怀邑愕然：“你现在……连他的命也想要了么？”

　　“这可是九条人命！”修玄素掷地有声。

　　“如今还尚未确定这两件案子，跟张钰有关。”

　　“这一家六口的命案一定会呈往御前，如果能揭开这件案情背后的真相，那么不但张钰会出事，甚至……可以连带着引出郑翰君来。张钰动我是为何呢？只要陛下心里有这个疑惑，加之任骏曾经对陛下所说的话，陛下一定能……”

　　说到这里，修玄素抬起头看向郑怀邑，仿佛要从他的眼中看出些许端倪。

　　郑怀邑从沉思中惊醒，见修玄素看着他，笑道：“你说的不错，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找到向郑翰君动手的机会，如今这个机会，确实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修玄素大喜，道：“连你都这么说，那此案……就让它翻开最鲜血淋漓的那一面吧！”

　　青灵县牢狱。

　　牢头亲自将修玄素迎进牢房中最坚固的那座水牢，道：“大人，牢中又湿又臭，卑职这就去准备湿布。”

　　“不必了。”修玄素摆了摆手，撩衣单独进了水牢。

　　水牢里关押着小狮子庄命案的凶手——老光棍段二盛。

　　因为罪大恶极，他半身锁在水里，污水将他的下半身完全浸泡，麻痒难忍，算是连续不断的一种刑罚。

　　一入水牢，修玄素眉头微皱捂住了口鼻，牢中仅有幽光小烛一盏，勉强可以看到水池中犯人的面孔。

　　段二盛闻声抬头，一见是县令修玄素，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只是这种神情也是很快消失，慢慢地，他便又恢复了面若心死的模样，麻木而又冷漠。

　　修玄素蹲下身子，道：“是谁收买了你，让你杀人。”

　　铁链紧紧锁着段二盛的双手双脚，段二盛没说话，铁链的抖动声却撞破了他的心思。

　　段二盛只好抬起头，冷笑：“大人想让我攀咬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