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公主》言小歌

15、六年之痒（七） “你不需要

　　噼噼啪啪，漆黑的房间里，键盘敲击声急促而忙乱，屏幕蓝光投在十九岁的空知佑子年轻的脸上，将其上的慌张和忐忑照得无所遁形。
　　她心跳得厉害，几乎要鼓出胸腔。无数念头汹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她大脑空白，手指僵硬，按键地动作宛如机械。
　　“放松。注意代码，是C不是V。”脑海中传来女子懒散的声音。
　　佑子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按错了键子，咬咬唇，迅速改掉。
　　“好了，钻个防火墙都这么紧张，以后要你偷个资料你不得吓死？你真的很适合一辈子都被关在这里。”女子的安抚更像是威胁，但佑子知道她就是这么个性子。
　　她一直是不大会说话的，或者说，懒得说好听的场面话。佑子也从来不需要她的安慰——她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安慰了。她那从来都懒洋洋的态度背后是处变不惊的从容与自信，让人异常安心，所以尽管佑子知道本质上她其实是一个极其冷漠残忍的人，但是没办法——她只有她了。她只有她了。
　　思及此，佑子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敲完最后一个字符，她问，“怎么样？”
　　“超时8秒，烂得一塌糊涂。”女子毫不留情。
　　“……”
　　佑子不说话了，敲了一下回车，电脑响起运作的轰鸣声，无数的字符串滚动，顷刻间下拉条都缩短了一半。
　　最后一切归于平息，只有一个对话框在屏幕中间安静地闪烁。
　　女子终于勉为其难地施舍道，“行吧，算你合格。”
　　佑子已经有心情翻白眼了，学着她的语气回，“感谢幸子大人教导。”
　　她学得如此之像，音调、停顿皆拿捏得恰到好处，气质也是陡然一变，宛若成了另一个幸子，哪怕是熟识的人细听了，怕也是分不出丝毫破绽。
　　“少贫，快点睡觉，明天还要对付那个杂种。”尽管没有掌控身体，但因为并存意识，所以幸子仍然知道现在已经凌晨2点了。
　　佑子的脑海中瞬间划过混血青年温柔却残忍的笑脸，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突然恢复了知觉般叫嚣着疼痛起来。她的心头立时涌起一股恐惧与厌恶交织的复杂情绪，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幸子嗤笑一声，“我顶着呢，你怕什么。”
　　“对不起。”佑子低声说，“我还太弱了。”
　　“那就变强。早晚有一天，我们会亲手杀了他的。”幸子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戾气。
　　佑子关闭电脑，房间里瞬间一片漆黑。她已经在泥淖中了，也不介意陷得更深。在潮水般的疼痛与黑暗里，她笑起来，“嗯，这一天会到的。”
　　然后她将手提电脑藏回柜子，爬上床，拉好被子，准备退出身体，交由幸子接管。
　　在她闭眼的那一刻，她听到幸子低叹，“你不需要学着像我……青子，你就是你，足够优秀，不需要成为任何人。”
　　她闭上眼，任自己大脑放空，感觉自己越来越轻盈，仿佛沉浮于永寂的虚空。
　　她感觉自己最后应该是笑了，连带着低喃的声音都带上了些许轻松，“但是重要的不是我们是谁，而是要摧毁这一切……不是吗？”

　　二十六岁的空知佑子睁开眼。天光大亮，她不适地皱起眉，手臂搭上额头遮住光亮。
　　她不是一个喜欢追忆过去的人，事实上，她早就把过去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尘封进记忆深处，只在必要时才会公事公办地翻出来查阅。
　　所以真的很多年都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大概是因为回了一次过去的“监狱”，又不幸地遇见了黑羽快斗，所以终于触动了潜意识里的某根神经？
　　她有些怔忪，久久地盯着天花板，久到阳光慢慢爬上窗，小心翼翼地探进来。
　　“重要的是，摧毁这一切……吗？”喃喃重复着，像七年前的自己一样，在绚烂夺目的日光中，她笑起来。
　　“嗯，这一天会到的。”

　　洗漱完毕后，佑子拉开衣柜的门。
　　在基地比不得家里那般随意，所以她的衣橱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衬衫——虽然以白色和基础款为主。佑子眼都不眨，也不挑选，随手拎了件出来换上，再套条牛仔裤，就是个既休闲又不影响待客的装扮。
　　然后她一屁股坐上办公桌后的皮椅，深深地陷进弹性的皮革里，一手支颐，回想昨天在历山得来的情报。
　　那是一场发生在黑衣组织少主真田行人与平民社社长长野之间的密谈。她从中得到了两条重要情报，其一是之前的Blue Sky宝石抢劫案居然是双方合作后的手笔，其二是接下来，他们还会密谋暗杀自己。
　　真田行人因为那一身花花绿绿的装扮，总会被误以为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不过佑子觉得那只是对他老爹的一种抗争），但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都不得不叹服于他的精明与果决。但如果说真田行人是个战术的天才，那么他就同时也是个战略的白痴。佑子相信她的舅舅也是如此认为的，不然他不会急着把消灭紫杉提上日程，好为他儿子的上位铲除后患。不过鉴于父子俩之间的矛盾，她还拿不准，这次密谈到底是他爹的授意，还是真田行人自己搞出来的动静。
　　之前的宝石展理所当然的取消了，而警方的调查进展缓慢。佑子想了想，决定卖些情报给警视厅和FBI，让他们去调查。两人的会面极其短暂又语焉不详，佑子还没能从只言片语中猜出他们盗取宝石的意图，有一瞬间她甚至希望这只是真田又一次战略上的白痴。
　　至于第二条情报嘛……这么多年想杀她的人数不胜数，却都没有成功的原因之一就是，黑公主的保密工作一直做得非常到位，而黑衣组织而出于诚意也没有透露过她的信息。但是这次真田行人居然把她的照片给了长野！佑子确信，过不了多久其他几大组织就会把她扒个底掉了。
　　她又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让真田行人消失的利弊。
　　果然，她和她血缘上的舅舅与表弟，只有在想要弄死对方这一点上，才默契得像个一家人。
　　正兀自磨牙，黑羽快斗的电话来了。两人都没有什么心情寒暄，于是很快进入正题。快斗表明来意，希望佑子可以黑进五角大楼的系统，将里面的驻日美军名单盗取出来。
　　佑子故意做出为难的语气，“我记得我们的合作中没有这方面的约定，你的要求，我们很难做到啊。”
　　“如果我没有记错，我们合作的条件之一就是紫杉会为FBI提供情报。”
　　“是的。提供除不利于紫杉外的地下世界的所有情报。”佑子加重了“地下世界”的读音，“更何况，你现在代表的不是FBI，而是警视厅。”
　　“我现在查的案子也与地下世界有关。”快斗道，”凶手把人扔在紫杉曾经的地盘上，你又那里遇到跟踪你的人，这可不太像是个巧合。你是个惜命的人，不是吗？”
　　这关联扯得实在牵强，但是没关系，反正她惜命——正如她坏事做尽、恶名加身，终于换来苟活一般，所以哪怕再牵强，她也不会置之不理。
　　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她笑了，“黑羽，如果你转头就把我卖了，我能把牢底坐穿。”
　　快斗回答道：“就是没这件事，你犯的罪也足够把牢底坐穿。”
　　佑子爆发出一串笑声，恣意又放肆，像是求而不得，像是不顾一切，又像是宇宙大爆炸之前压抑到极致的质点，只等最后一刻疯狂的燃烧。
　　一时间百味陈杂，快斗来不及细品，佑子已然收了声，“那么，我要求案情同步共享。”
　　拖长了音，带出一丝慵懒的腔调，狡黠和不怀好意堂而皇之地展露无疑，只等你咬牙切齿无可奈何。
　　听筒里是意料之中沉默。
　　从他决定打这个电话起，他就知道，必然要与虎谋皮了。
　　侦查期间泄漏案件细节，被发现了定要受到追究，严重的还可能锒铛入狱。要犯法，就一起，谁也别想出卖谁。这是她要的保证，也是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合作期间，他们都会捏着彼此的把柄按兵不动，但一旦合作破裂，他该如何掩盖这个污点，佑子又是否会将它公之于众？
　　他的心里慢慢涌起一股酸涩。八年前的自己绝对不会想到，本可以那么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却借着冰冷的电磁波的传递，进行着彼此利用、互不相让的谈判。这是他的姑娘啊，更无情，却也更迷人的姑娘。
　　他真的很想问，你愿不愿意回来？零落成泥非你本意，只要你愿意回来——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骄傲的、呼风唤雨的黑公主，真的能忍受牢狱的蹉跎吗？
　　所以他什么也问，只是攥紧手机，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成交。”
　　“好。”那边的声音明显轻快起来，“两天后联系你。”
　　快斗皱眉，“2小时。”
　　佑子一下子就笑出来，“黑羽，你就算是出去抢劫，也得先准备准备装备吧，2个小时够做什么？若真是如此，那这笔交易可做不下去了。”
　　“破案要紧，早一点抓到凶手，就能早一点避免更多的人受害。”快斗道，“24小时，行吗？”
　　探员先生的态度都如此软化了，佑子也见好就收，爽快应承下来。挂了电话，想起这对快斗来说，绝对是笔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一个不慎，他的职业生涯都可能毁于一旦。仅仅为了一个案子，一条不知有没有价值的线索……但他应该是不大在意的，为了执著的结果，他可以用尽手段，哪怕代价是身败名裂。
　　就如同——他曾经选择成为怪盗基德那样。
　　他游走在光与影之中，半边落满星辉。
　　佑子有些茫然地想，这样的话，他们算是同一类人吗？
　　她放松身体，任由自己重重砸上皮椅靠背，深深地、深深地埋下了头，优美的脖颈在发丝的遮掩下若隐若现，显出平日里察觉不出的一丝脆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