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82、18 真正的暗潮

　　放下电话，谢柔嘉点了支烟。已经是夜里了，她还在办公室没有回去。窗外，装饰性的霓虹灯已经亮起，高楼立面的大型电子广告牌绚烂多姿。这番光景交错变化闪烁的景象，在她眼里有截然不同意义。

　　在谢柔嘉眼里，城市表面上的喧嚣和沸腾都是静止的，真正的暗潮藏在世人看不见的地方。千丝万缕不可见的关系网，时刻都在传递着各种信息，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无数人的命运。

　　大多数被影响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李凌云没有直接告诉她赖新友的下落，只提到赖新友现在是一家小型建筑公司的法人代表，就在C城。

　　这些信息对谢柔嘉来说已经足够了，她将找人的需求发了出去，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她稍微扫了一眼赖新友的信息，没有做任何改动，直接转发了给了韩江。

　　最多到明天，韩江就会找到赖新友，并在不久之后找出七年前女尸的真相。

　　无论凶手是谁，他也料想不到使他暴露的并不是他的任何失误，而是两起与他毫不相干的车祸。

　　如果车祸的受害者不是韩江的同学，如果不是杨畅一次一次往王晓天家跑，如果韩江没有让李凌云来做现场勘验，天花板中的遗骸恐怕仍旧不见天日。

　　毫无规律的因果充斥着城市的各个角落，没有谁有足够的智慧将一切全都把握在自己手上。

　　但是没有关系，只要世间还存在着因果和秩序，韩江就一定能把韩桐找到，无论生死。

　　谢柔嘉对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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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等在家里的韩江一听到邮件提示音马上就打开了。他没有任何社会联系，没有同事，没有朋友，会给他发邮件的只有谢柔嘉和群发广告的公司。

　　最近连广告都越来越少了，不知道是不是放弃了他。

　　“你觉得我姐是个什么人物？”杨畅坐在沙发上边剪脚指甲边问，剪完以后以惊人的柔韧性将腿卷到自己面前仔细观察，然后用好几个不同的小矬子优雅地修饰指甲。

　　“什么什么人物？”韩江读着资料心不在焉的回答。

　　谢柔嘉发过来的资料简直就是一部励志宣传片主角的人物小传。七年前的水泥厂小工，辞职以后，先是通过九大员考试，取得了监理员的资格，然后考了二级建造师，进过咨询公司，做过项目经理，商务经理，后来自己开了个建筑公司揽接工程。

　　“她怎么就可以这么快就找到一个人的下落？”杨畅说道，“C市有两千万人口呢。”

　　“美国心理学家米尔格伦提出过一个‘六度间隔理论’，说任何人之间的间隔不超过6个人。这个理论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现在有了互联网，所以有学者认为，人和人之间的间隔缩短到了4个人。谢柔嘉手上有足够数量的人脉。”韩江一本正经的回答道，“而且……”

　　“而且什么？”杨畅听得正在兴头上，韩江突然断了。

　　“没什么。”

　　“你最好说完别吊我胃口。”杨畅拿着小指甲矬子气势汹汹指着韩江。

　　“我是说谢柔嘉可能还做了一些非法的事。”韩江不敢迟疑，马上交代。

　　“什么意思？”杨畅的小矬子依旧指着韩江。

　　“收买黑客之类的。”韩江含糊的说道。他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以谢柔嘉的性格，恐怕不只是是收买黑客这么简单，而是直接跟这类边缘人群有“长期合作”吧。

　　“啊。”杨畅难掩失望，埋头继续修理起自己的脚指甲，“我还以为我姐有超能力。”

　　韩江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工具盒，光是用来给指甲抛光的工具都有十几件。韩江没忍住，“你搞那么复杂干嘛，又没人盯着你的脚看。”

　　“肤浅。”杨畅再次抬起小矬子教育韩江，“完美是一种对自我的要求，不是用来给人看的。再说，你怎么知道没人看。”

　　变态才盯着别人的脚看。韩江没胆子把话说出来，只敢在心里念了一句。话虽如此，还是忍不住往杨畅的脚看去。

　　脚踝、脚腕、足弓，无论粗细还是弧度，都恰到好处，有些纤薄，又充满力量，而且那双脚就像从来没有用来走过路一样，没有一点茧或者磕碰的淤青。

　　“恋足癖”，韩江一下理解了这个词。

　　“发什么呆？”杨畅站起身说道，“洗洗睡了，明天咱们还要去收拾赖新友。”

　　“嗯。”韩江同意道。

　　晚上，韩江没花什么力气就睡着了。这是第一次，他得知了有关韩桐的蛛丝马迹以后，还能安稳入眠。

　　他知道自己的安全感来自哪里。

　　半夜，睡床的杨畅偷偷起来看了下睡在沙发上的韩江，确认他好好睡着了以后才返回房里。

　　躺下以后，杨畅在心里祈祷了很多遍，希望韩桐平安。他曾笃定死的人一定不是韩桐，现在也相信如此。但世事难料，若韩桐真有个万一，韩江将再次万劫不复。

　　杨畅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第二天，他们按照谢柔嘉给的地址往“森源建筑公司”驶去。杨畅觉得推理太有意思了，一具七年前的尸骸，在他看来根本毫无头绪，但竟已经开始有接近案子核心的意味。

　　从王晓天的父母家，到水泥预制板厂，从一群厂房住客，到当年看门的老宋，现在他们奔着赖新友去。

　　“有没有可能赖新友与事情无关？”杨畅问道。

　　“非常有可能。”韩江回答道。

　　“那我们岂不是会白跑一趟？”

　　“不会。”韩江回答。

　　“为什么？”

　　“尸体是在预制板里发现的，和预制板一定有关系。而赖新友是水泥厂的员工，即便他与事情无关，也会给我们新的线索。”

　　他们不是在茫茫人海中一个一个排查，而是有着合理的逻辑和确定的目标。

　　“那有没有可能赖新友就是凶手，我们去了以后就把他的小辫子抓住呢？”

　　“……”韩江勉强回答道：“也是有可能的。”

　　到了目的地，是一栋商业写字楼。大堂设在二楼，“森源建筑公司”在四楼，同楼层还有一些相对“高级”的服务机构，留学中介、英语培训、月嫂中心、私人牙科诊所等。

　　建筑公司租在这种地方，说明规模不大，但定位还算高端。

　　写字楼的电梯没有按钮，上楼需要刷卡，每个公司的员工都只能到自己的楼层。如果是访客，必须在二楼大堂通报，由大堂前台操作电梯。

　　韩江报了建筑公司名字以后，大堂前台立刻为他们指明了电梯间的位置。

　　他们却在建筑公司门口被公司前台给拦下来了。

　　因为他们要见赖新友，赖新友是公司老板，见老板得预约。

　　韩江不想浪费时间再等，他也没有什么理由去跟赖新友预约，一筹莫展间，忽然神来一笔，黑着脸呵斥杨畅道：“你没预约？”

　　杨畅本来就准备现场发挥，韩江这话给他递个梯子，他顺势利用起来。他把身子一弓，手撑在前台的桌子上，托着腮帮子，盯着前台小姐欲言又止。

　　被他勾魂摄魄的眼神一看，前台小姐很快就招架不住了。轻轻往前靠了靠，知道杨畅有悄悄话要说。

　　“看到这个人没有？”杨畅咬着舌头说道，像是怕韩江听见，“这是我的上司，我是见习律师。”

　　前台小姐点点头，偷偷看了韩江一眼。韩江穿着杨畅给他挑的白衬衣西装裤，个子高，肩膀宽，上臂粗壮，胸肌隐隐若现，脸色不太好。

　　“我们律所有个关于劳动仲裁的事要找赖新友，我忘了预约了。你得让我们进去，不然我今天晚上会死得很惨。”

　　小姐紧张地看了看杨畅，又看了看韩江，不知道想到了啥，满脸潮红。

　　“没预约的话改天你自己再来吧。”韩江低声对杨畅说道，口气已经很不耐烦了。

　　“有预约。”前台小姐的豪侠之情被激发了，决定捍卫杨畅的前程，“两位请进去吧。”

　　杨畅缓缓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向前台小姐道谢。姑娘给了他一个加油的眼神，然后告诉了他们赖新友办公室的位置。

　　“漂亮。”韩江由衷地赞叹道。杨畅的厉害之处并不只是那张脸，而是他选择了最容易打动对方的策略。

　　他先是对赖新友直呼其名，而不是称呼对方赖总，显示出了他们所代表的律所的强势地位，给了对方极强的心里暗示。紧接着，他对前台小姐说他们是因为劳动仲裁的事来的。

　　世界上有不想看到老板被律所找麻烦要进行劳动仲裁的员工吗？没有。

　　所以前台小姐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韩江完全看懂了杨畅的策略。

　　此时，前台小姐也在纳闷，为什么觉得刚才的见习律师如此眼熟。想着想着，她恍然大悟，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

　　她身为“三更雨”小说的同人大手，写过所有“三更雨”小说里男性角色的耽美同人，居然，没有，认出，“三更雨”本人！

　　她立刻醒悟了，他们两个人绝不是律师。

　　他们来干什么？她好奇地想，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管他们来干什么，都是老板操心的事。

　　她现在满心都是创作的构想，她再也不写小说角色的同人了，她要直接写“三更雨”的同人。第一篇就是“三更雨”是一个见习律师，有一个抖S的大/胸男上司……每天晚上都让“三更雨”哭……

　　前台小姐陷入了愉悦的妄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