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76、12 每当警方发

　　从水泥预制厂回来之后，韩江失眠了。他躺在沙发上，太困就眯一会儿，没多久又醒了，一整夜一直断断续续。

　　6点多，天开始有些发白，韩江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想抽一根烟。他在沙发边摩挲着，摸到一个毛绒绒翻盖的背包。再是有教养，韩江还是不告而知，从那个人的背包里掏出一包烟。七星，粗，只剩几根了。

　　韩江嘲讽地拿起一支，含在嘴里，走到厨房岛台，打燃灶火，凑上去猛吸一口。

　　剧烈的咳嗽，强烈的烟草味从喉腔刺激到鼻腔，烟前端的火光，成为黑暗中唯一的红色警告。

　　韩江撑在岛台水槽，打开冷水，他舍不得熄灭指尖的红色警告，用另一手捧起冷水往自己脸上浇。

　　是的，这屋子原本只有他一个人，是他的堡垒，也是他的蟹壳。
　　这处心理最后的防御所，被生生钻出一道缝，皲裂、破开一个通道，通往他整整七年不愿面对的过去和伤疤。

　　那个人住进来了，那个人是他寻找谜题的钥匙，那个人是秘密背后的秘密，迷局之外的迷雾。

　　那个人一夜未归。那个人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就像七年前一样，七年前的她一样。

　　七年前，韩桐17岁，高中一年级。韩江19岁，大学一年级。

　　韩桐失踪在那个寒风呼啸的冬天。

　　那一天，韩江正在大学寝室里，全神贯注地构思着自己的推理小说，思路卡在小说的一条关键线索上。

　　夜风卷着枯叶，韩江刚有灵感，几乎同时，韩桐的电话打过来了。

　　电话里，韩桐一直在哭，说了什么他没有往心里去，脑子里全是小说里的案件。这个案件是谢柔嘉的妈妈给的素材，素材取自真实的故事，但本身有许多未解之处，他正拼命的构思，想找到案件中每个人物的关联，可是无论他怎么样，都觉得少了一些什么。

　　他唯一记得的，就是韩桐让他回家。他满口答应后放下电话，马上就忘了这回事。

　　等韩江想起来，赶回家时，已是第二天。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韩桐。韩桐房间的床上，摆着一张他和韩桐小时候的合照，韩桐用彩色铅笔在照片上写了一行字：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彩色的文字，像是一场太阳黑子的风暴，每一种颜色、每一个笔画、每一个标点，都在质问韩江。

　　韩江的世界，从此崩塌。

　　可是，无论他怎么回想，都无法想起韩桐那天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他和妹妹的幼时合照，像是一场大型的审判，反复拷问韩江。

　　韩江再也没有碰他自己创作的格子的勇气，再也不愿写自己曾经最喜欢的悬疑小说。

　　他找过父母很多次，可父母的反应让他既惊恐又震撼。父亲明明是刑警大队长，可以调动一切资源来寻找韩桐，可是他们平静地接受了韩桐失踪的事实。

　　韩江觉得母亲在逃避，可他想不通，父亲为什么会三缄其口、如此反常？整个世界就像只有他还在惦记着韩桐的下落一般。一家四口，妹妹不知所踪，母子再也无言，最后，这栋两层小洋楼的和睦，以韩江的砸碗，韩父的掀桌，将两个男人之间无数次的诘问、无数次的被追问，以不欢而散的形式，划上了戛然而止的句号。

　　韩江休学了一年，想尽一切办法寻找韩桐，可是毫无头绪，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韩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很快，父亲退休了。每次警方发现无名女尸，便由韩江去认尸。

　　停尸房一片白色，一面墙都是冰冻柜，一格又一格的。抽出来全是奇奇怪怪的尸体……
　　那些肿胀的尸体、腐败的尸体、破败的尸体，哪一个会是她，哪一个不会是她，哪一个希望是她……

　　一次又一次，一季又一季，这些女尸都不是韩桐。但这并没给韩江带来希望，反而像一个巨大的枷锁，将韩江拷在人生的悬崖边缘。

　　每一具女尸，都让他产生可怕的联想，韩江控制不住联想妹妹，遭遇这样那样的恐怖死亡……

　　韩江终于明白，最可怕的不是生死之别，而是不知道牵挂的人是活着，还是死了。这种担忧和害怕，是无论时间如何流逝，也永远无法淡忘的，阴霾……

　　偶尔，韩江也会在公安局遇到李凌云。李凌云会主动和韩江打招呼，有时候也会塞给韩江一杯水果茶。但只要韩江眼神透出一点想问韩桐的信号，李凌云就会夺走韩江手中的热饮，然后挽起袖子，用发达的臂肌撞撞韩江的肩膀，嘲笑他是个文学弱鸡。

　　韩江被刺激地胸膛都在抖动，他又无法开口说自己已经封笔，只能灰溜溜地跑去大型运动Market，搬了一堆器材回家。

　　从那时候起，韩江彻底变成了体育宅，他强制性不让自己再想韩桐是否遭遇了什么不测。可每当夜幕降临，运动分泌的多巴胺消耗殆尽，他又开始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笼罩在韩桐可能遭遇不测的现实中。

　　他越来越恐惧，恐惧各种各样少女死亡的案件，害怕触碰那些血腥恐怖的现场。

　　挥汗如雨的韩江，咬紧牙关将自己的悬疑小说全部删除，只留下了一篇，韩桐失踪那天他正在构思的那一篇。

　　只是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打开过那篇文档。

　　第四年，“穴居动物”韩江终于拿到了大学毕业证。第四年，韩桐已经失踪四年了，如果她还活着，是二十一岁风华正茂的年纪。

　　韩江捧着毕业证在C城街头徘徊，他问自己，要做什么工作，想做什么工作，得做什么工作，才能继续寻找妹妹的下落。

　　当韩江蹲在城管局门口，看着他们缴获的推车，电光火石之际。谢柔嘉背着BV的蛇头包，出现在韩江的身后。

　　“这位小兄弟，能借个火吗？”

　　韩江揉着发麻的双膝，缓缓转过头，眯着眼睛看着逆光的大波浪头美女，嘴唇抿紧了。

　　已经继承了母亲出版社的谢柔嘉找到了韩江，向他提议，将韩桐的漫画改成小说发表出来。如果韩桐还活着，一定可以看到那些故事，那时候说不定会回来找他们。

　　韩江没有迟疑，当即就同意了，这是既能让自己维持生命体征状态，又能继续追寻韩桐下落的最快捷途径。

　　就此，韩江变成了一个纯爱小说家，笔名“三更雨”。但是除了小说，他什么也不管，连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也不在乎，一切交由谢柔嘉打理。谢柔嘉既是“三更雨”的责任编辑，又是韩江的经纪人。

　　直到杨畅出现。

　　韩江躺在客厅沙发上，想到杨畅，想到杨畅在谢柔嘉出版社里突如其来的出现，想到谢柔嘉的“美少年作家”替身计划，以杨畅的形象拉大旗，以对抗其他出版社的“美少女作家”为由，发动商业战争。

　　韩江当然知道，谢柔嘉的“美少年作家”替身计划是想利用他。其实在和谢柔嘉相处的这几年里，他心里门儿清谢柔嘉的德行，只是他心中所寻所求，让他不愿与谢柔嘉撕开这层“同学情”的虚伪面纱，各有所需、各自安好。

　　但令韩江最震惊的，不是谢柔嘉找了她妈的干儿子，什么表演系的系草来做他台前的“面具”；而是这个谢柔嘉找来的戏子——杨畅，居然知道他电脑的密码。

　　这是韩江这么多年，唯一发现，并能紧紧握住的，线索。

　　他开门迎客，他请君入瓮，他与他同居、合作、周旋。

　　这个C城戏剧学院表演系大三学生，拥有一套行云流水般熟练的演技，走哪儿演哪儿，他享受其中。这种天赋，去跑剧组，也能获得不错的龙套角色。他为什么要来参与谢柔嘉的商业野心版图扩张？他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拥有纳西瑟斯般美貌的系草，在开朗、自来熟、戏精的外表下，冷、魅、绝。没有感情、只有演技。而这些东西，是人为训练出来的？还是人格……韩江想到这里，不由浑身发冷，汗毛直立。

　　杨畅，你究竟是个什么人？！

　　想到这里，韩江掏出手机：

　　“你醒了的话，回个消息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