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75、11 回头是岸，

　　十、

　　“19950101”。

　　韩江电脑的密码，同时也是谢柔嘉的。

　　几个月以前，杨畅第一次在出版社见到韩江时，谢柔嘉提出了“替身计划”。这是为了对应新出现的网红女作家“一品红”而进行的营销策略。

　　一开始，无论韩江或者是杨畅，都坚决拒绝了谢柔嘉的提议。杨畅是不想给当时毛茸茸的丑八怪当替身，韩江是怕麻烦不想与人打交道。

　　最先改变主意的是杨畅。

　　当时韩江错拿走了谢柔嘉的笔记本，把自己的那台留在了出版社。杨畅借用谢柔嘉的电脑时，发现他可以用谢柔嘉的密码登录。

　　两个人的登录密码完全一样。

　　找文件的过程中，杨畅看了韩江以前写的推理小说，其中一篇让他非常在意，随后答应了“替身计划”，霸王硬上弓，住进了韩江家。

　　没想到韩江察觉到了杨畅搬进来的目的，早就更改了电脑的密码。等杨畅找到机会翻看韩江的电脑时，已经无法登陆了。

　　密码是一串8位数字，毫无疑问，那是一组日期。如果是某人的生日，那个人现在应该是23岁。七年前，这个人应该是十六岁，刚好读高一的年纪。

　　“她是高一就退学了吗？”杨畅压制住心中的惊骇，指了指“桐”漫画本上的班级名称问道。

　　“是的。”

　　19950101，是“桐”的生日。无论是韩江还是谢柔嘉，都把“桐”的生日作为自己的密码。

　　“桐”——梧桐树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南宋周紫芝的诗。

　　一开始，韩江就把秘密放在面上了。

　　难怪他一直觉得“三更雨”这名字一点都不符合韩江的设定，太细腻了。

　　“三更雨”不是韩江，当然也不是杨畅，而是这些漫画真正的作者，七年前留下了漫画册，如今已不知所踪的“桐”。

　　“当时她退学的原因你们知道吗？”杨畅再次问道。

　　周老师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如果是特殊原因退学的，他怎么都该有印象。可是他并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应该是自己退学的。”周老师谨慎地回答道。

　　“啊。”杨畅故作遗憾地感叹了一句，看来学校对“桐”的事并不知情。

　　随即，杨畅用热切地声音追问道：“你们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出版社对这次的出版计划非常重视，我个人也非常喜欢她的作品，想试试看能不能联系到她。”

　　杨畅打定主意，既然学校连退学原因都不知道，更不可能知道背后的隐情，就不会太防范他。

　　果然。

　　周老师和美术指导老师面面相觑，最后妥协道：“我们这里有她当时的家庭住址，如果想联系她的话，可以试试去这个地方找找看，不过……”

　　话没有说完，周老师把最后一句吞了回去。杨畅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有继续再问下去。毕竟过了七年，很可能人事全非。

　　离开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临走前，美术社的指导老师给杨畅留了个电话，说如果杨畅找到人了，希望能告知她一声。

　　杨畅点点头。“桐”的画作一定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念念不忘。

　　C城外国语学校是一所半封闭的学校，从早自习到晚自习一整天的时间里，学生均不得随意离校。现在是晚自习的时间，教室里都亮着灯。

　　校园里安安静静的，除了夏日昆虫的鸣叫声。

　　学校分为初中部和高中部，虽然中间没有明确的界线阻隔，但两边是分开管理的，各自有独立的教学配套，学生会也都各行其道。

　　谢柔嘉是从这高中毕业的，韩江也是。只不过，七年前“桐”退学的时候他们并不在这个学校里，那时候他们都已经上大学了。

　　杨畅在学校里转了一会儿才走，没敢靠近教室，在操场和花园里转了一圈。这是韩江的母校，他在这里待了六年，渡过了包括初中和高中在内的整个中学时代。

　　简直没法想象韩江居然是个学霸。多年以后，余威犹在，张承见到他都还会忌惮三分。

　　杨畅原本以为他跟韩江之间只是短暂的擦肩而过，他只要搞清楚韩江电脑里那些文件的真相就可以抽身而退了，哪想到竟会羁绊至此。

　　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以高冷闻名的戏剧大学校草，被人打了一拳以后不仅不思复仇，还眼巴巴地开始调查其那个人的背景来，丝毫不觉得委屈。

　　杨畅手上捏着周老师给他写的地址，字条上面还给出了“桐”的全名。看到这名字的时候，杨畅心里咯噔了一下，早该猜到的。

　　他回想起天花板里的尸骸，以及韩江第一次见到“笑面尸”现场照片时的反应，不由地感到一阵痉挛。

　　杨畅蹲在花台边上，猛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之前跟韩江开的那些没轻没重的玩笑，现在看来实在有点不知轻重，亏得韩江忍得住现在才出手。

　　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杨畅看了一眼手上的字条，已经明白等待他的是什么，也知道了他会见到谁。

　　杨畅抬头看了一眼天。校园里的光线比市区街道要暗很多，在这种光线条件下，瞳孔会放大三倍，聚光能力会增强到十倍左右，能看到不少星星。

　　夏日的北半球，织女星和金星遥遥而望，闪烁不息。

　　星空让人放松，它使人明白自己的渺小，甚至能让我们的整个世界渺小起来，所有的愁闷都变得微不足道。

　　杨畅没打车，慢悠悠地走向公交车站。他的目的地离学校并不远，公交车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到。

　　夜色凝重，赶路的人们目不斜视、行色匆匆，谁也没有关心谁的去处。

　　谁也不该关心谁的去处。

　　没等一会儿，公交车来了，杨畅随着不多的人流上了车，在窗边的位置坐下以后，他把头靠在窗户上，轻轻闭上眼睛打了个囤儿。

　　恍惚中，他听到有清丽的女声在吟唱。

　　“爱到飞蛾扑火，是种堕落……可是为情奉献，让我觉得，自己是骄傲的伟大的……”

　　王菲的歌。杨畅觉得这歌有些应景，毕竟他正孤身一人去寻访韩江的秘密，如同扑火的飞蛾，堕落而伟大。

　　听着听着，歌声里夹杂着五音不全的男声。

　　杨畅立刻被惊醒了。

　　邻座的杀马特少年正打开手机外放音乐，自己也在跟着唱。

　　“把它关了！”杨畅恶狠狠地吼道。

　　少年不敢挣扎，马上关了音乐。

　　这时候，杨畅手机突然提示有微信信息。打开一看，韩江给他发了几个菜的照片。中午那顿加料盖浇饭，杨畅吃得有点撑，还觉得有点腻，结果看到韩江发来的图，马上就饿了。

　　一个人居然可以同时做到又撑又饿。

　　搞什么？杨畅狐疑地拿着手机，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只有图没有字，全都是他喜欢吃的菜，而且仔细看照片的话会发现都不是旧图，像是才做好的。

　　韩江这会儿在家里做菜？什么意思？

　　这是道歉还是示威啊……杨畅搞不懂韩江这路数。不过，他脑子里依然忍不住想象那些美味。这些食物的味道清晰的出现他的味蕾里。

　　但是每个叫嚣着要赶紧回去吃饭的声音，都被杨畅的理性镇压下去了。

　　现在他明白韩江的意思了，是在叫他回去吃饭。

　　怎么可能这么好说话，杨畅心想，马上就要把真相揭开了，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而且，这么多菜，韩江一个人绝对吃不完，加上谢柔嘉也吃不完，调查完了回去再吃也来得及。

　　“滚。”

　　打定主意以后，杨畅言简意赅地回复了韩江。

　　邻座少年听到杨畅喊了一声滚，不知道旁边这个长得巨好看但是巨凶的小哥哥是怎么回事，赶紧起来换到后面的座位上去了。

　　公交车到站，杨畅站起来下车，循着地址进了巷子里的小区。

　　杨畅深呼吸了一口，走进小区，进电梯，没给自己时间迟疑。

　　门后面，就是这个“桐”的家。她留下的漫画故事造就了“三更雨”的存在，韩江与谢柔嘉都以她的出生日期作为自己电脑的密码。

　　她在七年前退学，可能已经失踪甚至遇害。

　　这个人对韩江非常重要，她的失踪，导致韩江完全封闭自我，放弃了推理小说，也一度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杨畅站在门前，举手按下门铃。于此同时，心里有个声音喊道，别管了，不要去了解，现在走，就当没有发生过。

　　“诸行是常，无有是处。”玄初法师的话回响在耳畔，“处无心，即无诸行，亦无无行。”

　　回头是岸，不、可、结、缘。

　　他在石潭寺待了整整两年，玄初法师的话他怎么可能听不懂。

　　叮咚，杨畅按响了门铃。宿命一旦开始，便不可能中途停止。

　　过了好漫长的时间，门才打开了。倚门站着曾与杨畅有过一面之缘的妇人——韩江的妈妈，雷阿姨。

　　杨畅手中的纸条写着“桐”的全名，韩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