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75、11 无月夜的，

　　“梧桐树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韩江取的笔名里，早藏了谜底。那几个在应援横幅里引用这句诗的性别为男的书迷，才真是洞察力惊人。

　　所谓的“三更雨”，其实指的就是“桐”。所以从韩江以“三更雨”的笔名发表小说起，韩江就一直背负着另一个身份，活着。

　　进了韩家的门，杨畅低头调整了各种表情，准备应战韩江的母亲。
　　“杨小花，你怎么来了？”
　　杨畅的脸色裂开了，吃瘪一样抬起头，这次真的是自作孽不可活。

　　杨畅只得堆起笑脸讪讪道：“雷阿姨，我刚才在附近办点事情，顺便过来看望你们一下……哦，是韩……”
　　韩江的母亲雷阿姨露出了然又神秘的微笑，让天生戏精的杨畅编都编不下去了。
　　虽然之前在韩江的小房子里双方第一次见面，韩江的父母被杨畅吓了一跳，但那两位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杨畅不知道，韩江的父母对于他玩笑式说自己是韩江的“女朋友杨小花”、对于他和韩江的“同居”，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

　　尤其是当时，韩江的妈妈雷阿姨，和杨畅一起聊天，健谈，与话唠杨畅非常合得来，当时一旁的韩江都插不上话。但杨畅很敏感地察觉到，雷阿姨连环炮一样地话语之间，略有一些神经质。

　　“小花呀，你今天来得不巧，韩江他爸爸和朋友钓鱼去了，”雷阿姨热情地招呼杨畅，然后拉着他径直坐到沙发上，“来，陪阿姨看会儿电视。”

　　电视上播放的是曲艺类节目，杨畅看得百无聊赖，而雷阿姨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还不时跟着哼起来。杨畅越听越觉得肚子里开始打鼓，咕咕地叫起来。
　　“啊，小杨你还没吃饭吗？阿姨马上给你做。”雷阿姨起身往厨房快步走去，一时间杨畅没回过神，脑子里只有一句：“小杨……”。
　　“小杨……”
　　“小杨……”
　　“小杨……”
　　杨畅突然瞳孔地震，他猛然回头望向韩江的母亲，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让杨畅的双手禁不住颤抖起来。脸上有湿湿的液体，在脸颊积蓄，越来越热。

　　不知什么时候，韩家的餐桌上摆满了饭菜。雷阿姨向杨畅招招手，指了指热气腾腾的餐碗。杨畅像一抹游魂一般，顺着雷阿姨的手势，坐到餐桌边。
　　杨畅饿得厉害，大快朵颐般准备风卷残云，可吃到嘴里……
　　“将就哈，爸爸还没去买菜，家里只有这些了。”
　　这是热了几顿的剩菜？调料和食材都已经快融在一起了。入味到发齁，舌尖传来的是衰败的烟火气，和一种杨畅想不起来的，遥远又厚重的苦涩。

　　“好吃吗？”厨房里的身影温和地问道。
　　“可口，”杨畅把头埋在碗里，一口一口地咀嚼着，“可口。”是有明火的味道。可，城市里哪家厨房会有明火？是阳台？大阳台？露天错层大阳台，的，围炉吗？但，会有人用围炉炒菜吗？杨畅猛地嚼了一口，齿尖竟然升腾起一股缥缈的炊烟味儿。

　　他眼睛瞪大了，遥远的、厚重的苦涩，像潮水一般涌来。铺天盖地，翻江倒海。他悄悄将一只手伸进背包里，摸到一根笔，紧紧握住，然后在背包里继续翻腾起来。

　　“怎么，还是不好吃吗？”

　　“不，是想记下菜谱，好回去做给‘三更雨’吃。”杨畅将一张纸巾掏出来，然后认真又快速地在上面划写着。

　　明火。

　　炊烟。

　　复二顿……

　　“可是热了好几次哦。”厨房推拉门里的身影变得既模糊又清晰起来。

　　杨畅一拳捏紧了写好的纸巾，讪笑道：“妈……”他抬头望向厨房，目光停滞，袅袅炊烟顿时烟消云散，变成了灶台周围还没被抽走的油烟，“雷妈，我，我好久没有吃到妈妈味儿的家常菜了，我叫您雷妈妈，还是叫你韩妈妈呢？”

　　“还真像是宠物啊。”雷阿姨微笑，“你还是叫我‘雷阿姨’吧。”

　　雷阿姨？杨畅心里突然冷笑了几声，冷光控制不住地从眼睛里射出来，他只能低头继续吃饭掩饰他的失控。狼吞虎咽几口之后，杨畅一下子回过神。

　　宠物……？他挑了挑眉。

　　雷阿姨像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一般，眉飞色舞地跟‘宠物小花’解释：“之前韩江打电话过来说家里多了一个室友，我问他室友是什么情况的时候。他就跟我说，没啥特别的，就像养了个宠物。”

　　杨畅被一道白色闪电劈过。

　　这顿饭吃得像过山车一样。高手过招，招招无形。杨畅被憋得标点符号都喷不出来，九曲回肠之后，只得在心里给韩江浓浓记了一笔，准备回去找韩江算总账。

　　这时候，雷阿姨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杨畅毛茸茸的头发，嘴里念着：“真可爱啊。”

　　一记摸头杀，让杨畅丢盔卸甲。

　　雷阿姨收回手，单手撑在下巴上，捧着脸看着杨畅，自言自语的说道：“谢谢你照顾我们家韩江。”

　　杨畅正端起一碗汤在喝，终于“噗”一下喷了出来，洒得满饭菜都是。他尴尬地看着餐桌不敢抬头，一句话都回不了。心里活动像排比句一样来回弹射，嗯，自己这个样子也能算照顾韩江？基本上，家里的卫生是韩江打扫的，饭是韩江煮的，碗也是韩江洗的，自己偶尔洗个衣服也就是扔进洗衣机而已，嗯，非要说的话，自己的角色就是“指挥”韩江，让他做得更好……

　　想到这里，杨畅一下子后背都挺直了，言语认真道：“雷阿姨，我刚搬到韩江家时，家里的惨状至今我都还历历在目。如果不是我自己的严格要求，恐怕韩江现在住在一片狼藉之中。”杨畅清了清嗓子，“我从来不会妄自菲薄，韩江有今日的蜕变，我杨小花自然居功至伟。”说到最后那个成语，杨小花的声调都弱了三分。说完，杨畅梗着脖子，孔雀式地抬起他高贵的头颅。

　　可他仰头的样子，特别像等待女主人夸奖的忠犬。

　　“呀，你可真辛苦啊。”雷阿姨一手捂着嘴，无声地笑起来。

　　杨畅假装镇定，把汤喝完，擦了擦嘴，抬眼看着雷阿姨，用强行稳定了很久的情绪严肃地问道：

　　“雷阿姨，我今天来还想了解一件事。”

　　韩江的妈妈，继续在笑，只是渐渐地，笑出了声。她是什么意思，是嘲笑我，是看穿我，是示意我继续说？

　　杨畅的眼神开始左右飘忽，再也不敢直视韩江的妈妈。

　　“雷阿姨，我想问，韩江是不是还有个妹妹？”

　　雷阿姨深深地凝视了杨畅几秒，她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

　　杨畅咽了几次口水，终于鼓起勇气问出最关键的话：“她叫韩桐吗？”

　　空气仿佛凝结了，屋子里传来咚咚咚的心跳声。心跳声越来越响，似鼓似雷，二重奏，汇聚成变奏的命运交响曲。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好似有一万年那么长，杨畅觉得自己快溺亡了。此时，雷阿姨起身，往厨房边的过道走去。

　　杨畅双手撑在桌上，缓缓地站起来，脚步有些悬浮，亦步亦趋跟在韩江妈妈的身后。

　　杨畅终于有机会打量韩江童年生活的地方。这是一栋两层小洋楼，美式田园风的装修，有一种回归乡野的隐感。过道一边是厨房，侧边是木质台面回折的楼梯，杨畅顺着楼梯视线往上，看到二楼楼梯顶上似是大块玻璃组装的天窗，夜光透过天窗投射在楼梯墙面上，落出一副模糊又巨大的书架的影子。那里应该是韩江的书房，开放式的，那他的卧室应该也在二楼。

　　雷阿姨的脚步声停了，杨畅赶紧收回视线。女人衰老的背影立在一楼走廊边的一间卧室前。

　　卧室门是乳白色的，没有久闭未净的味道。但是，门上挂着一个小花篮，里面插着一只积满黄色灰尘的紫色塑料花。

　　杨畅在“桐”的漫画里看到过这种花，漫画旁白写着的是……堇。

　　紫色、堇、花……？

　　杨畅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他既明白又不理解的疑问，堇花？堇花？堇花？！塑料紫堇叶的边上，还有一张牛皮纸条，杨畅恍惚间只看到三个字，手、てで、築。

　　WCNM你大爷的！杨畅心里开始发出撕叫：韩江的妹妹韩桐，她，她，她……她难道……，喜欢番组，嗯，是这样子的！

　　杨畅一手握了握拳头，暗自下定决心：以后无论谁问起，这是定论，不容置喙。

　　韩江的妈妈雷阿姨疑惑地回头望了望杨宠物，不知道他脑电波为何突然爆炸，但她依然还是推开了房门，里面是个少女的房间。

　　粉色的Hello Kitty图案的墙纸，粉色的Hello Kitty的被单。窗户微微开着，百叶窗拉起来，高高卷在窗棂之上。白色纸鹤串成一串缠绕在百叶窗拉绳上。一旁的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快餐小玩偶，和书架格子里满满当当的漫画。

　　所有家具都被擦试地一尘不染。

　　无风，纸鹤在响。无月夜的，琉璃在流泪。

　　黑幕笼罩的晚上，传来不知谁心中的曲调。

　　铜风铃，仙台树何在
　　铜风飘零，仙台树息在
　　铜风伶仃，仙台树山水在

　　相思，相思兮，相思夕翼
　　向苦，享苦，响苦
　　解执，嗟智，介枝
　　相思，相思呜呼，相思成苦

　　海中果，果非裹
　　浪中过，菓亦过
　　汴中馃，蝈鸣鼓

　　等风起，等雨在，等枝成双，等光落彩霜
　　等灯灭，等染响，等折墨凉，等留白错落成蔷
　　等山石，等巨浪，等跌宕，等落日化作流矢，剑指梦香

　　墙壁上挂着一副少女的照片。少女有一对琥珀色的眼眸，笑姸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