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72、08 把尸体埋在

　　接到李凌云电话的那一晚，韩江几乎失去了意识。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杨畅在外面已经睡着了。

　　韩江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衣冠楚楚的样子，感到一阵厌恶。自己居然就这么心安理得的过了几个月，轻易抛弃了过往，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罪孽。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本漫画册，“三更雨”的故事全部来自于漫画的内容。在漫画册的最下方，有一本笔记本，韩江已经好几年没动过它了。

　　韩江把笔记本拿出来，皮质的封面已经磨破边了，纸张边缘微微发黄，显得年代久远。里面除了韩江的笔记外，还贴了不少剪下来的报纸以及网上打印的新闻。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是一份通讯录，很多名字都已经被化掉了，完整保留有名字和联系方式的，只有几个人。在最初的几年里，他频繁地和那些人联系着，互相分享信息。

　　有些人找到了失踪的人，活的或死的，就退出了他们这个集体。有些人放弃了，认命了，也不再出现。

　　韩江坚持了三年，最后也被绝望吞噬了。所有的呼喊都得不到回应，面对的永远是沉默的深渊，这种可怕的消磨摧毁了人的精神。

　　之后的四年，他不再出门，不再见任何人，把自己彻底的关闭在了世界以外。

　　冷静下来，韩江对自己说道。该经受过的，每一样的都经受过了，不要因为过了一段时间安逸的生活，就再次变得脆弱起来。

　　那一夜，韩江彻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了。

　　出门前，看到卷在沙发上的杨畅，韩江克制住了把他叫醒让他去房间里睡的冲动，“不可以再安逸下去了”，韩江对自己说道，“不要和任何人发生联系。”

　　他先联系了房东，房东是个独居的老太太，儿子已经移民国外。她家在顶楼，之前听说要拆迁，于是加盖了一层阁楼，她自己都在里面住过一段时间，想把房子守着。

　　后来听说加盖的房子属于违建，根本不会赔偿，拆迁的事也一直没动静，她也就搬走了。顶楼那套房子租给了另外一家人，加盖的租给了王晓天的父母。

　　韩江暂时排除了她杀人埋尸的嫌疑。

　　而且，房东把尸体埋在自家屋顶的可能性太小了，除非是超级变态。

　　韩江仔细回想了当天的情况，尸体是在水泥预制板里面被发现的。凶手只能在预制板生产的时候，把尸体放进去，再用水泥浇筑起来，不可能是后期嵌入。

　　他趁着半夜偷偷回了发现尸骸的地方，也就是王晓天的家。虽然大门上有封条，但是没人看守，天花板也被砸开了，搭个梯子很容易就能翻进去。

　　黑暗中，韩江控制不住的颤抖。

　　一阵乐声撕裂寂静。原来是手机响了。电话是杨畅打来的，韩江等了好一会儿才接，不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自然。

　　“喂，你在哪儿？”杨畅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看来是很不高兴了。

　　“有点事，你先休息。”韩江深呼吸以后，回答道。

　　“什么事？”杨畅几乎立刻追问道。

　　韩江不知道怎么回答，把电话挂了。

　　不过，听了杨畅的声音，韩江平静多了。他勉强自己仔细检查了天花板的情况，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但没有任何发现。毕竟负责现场的人是李凌云。

　　第三天，韩江找到谢柔嘉，希望谢柔嘉能查到当时的负责施工的施工人员的联系方式。施工队的信息是韩江找房东提供的。

　　据房东说，警察已经问过一遍了。

　　谢柔嘉当场就发火了：“这么大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

　　没多久，谢柔嘉就找到了工程队的人。根据当时购买建材的资料，最后锁定了这家水泥预制板厂。如果不是靠着谢柔嘉的关系网，对于这种违章搭建的建筑，施工队的人根本不愿透露。

　　韩江想当半夜就去预水泥预制板厂，被谢柔嘉阻止了。

　　“大半夜的你去了能干啥？人都没有。”

　　“我没法让自己停下来。”

　　“女尸的身份都还没确定，你慌什么？”

　　这话让韩江愣住了，但更大的痛苦席卷了他。他究竟在盼望一个什么结果呢？确定女尸，找到凶手，让事情结束。还是永远怀着没有希望的希望等待着，煎熬着。

　　自己的内心，是在盼望着一份死亡通知吗？

　　韩江的胃，扭曲翻滚起来。他憎恨这样阴暗自私的自己。

　　“我明天早上来接你。”韩江说道。

　　回到家，杨畅气鼓鼓地等在客厅里，烧烤吃了一半扔进垃圾桶。

　　“你去哪儿了？我饭都没吃，一直在家里等你。”

　　韩江不知道该跟杨畅说什么，转头进了卧室。

　　杨畅身上有太强烈的光芒，他觉得自己不配接受照耀。

　　第四天，韩江一早就去接了谢柔嘉，然后按照施工队提供的地址，来到了预制板厂。韩江心急如范，根本没注意到杨畅叫了车一路尾随。

　　水泥预制板厂的两扇铁门早已锈迹斑斑，工厂显然已经荒废许久了。

　　谢柔嘉点了一根烟，皱了皱眉：“这里……”

　　根据韩江的推测，尸体是在浇灌预制板时被封进去了的。

　　一般人，没有条件、也不会想到这样处理尸体。凶手可能就是预制板厂的相关人员。只是时间久远，偌大的工厂，涉及到的人员也多。现在去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往里面走了几步，韩江脸色越发难看。

　　“你是不是没怎么吃东西？”谢柔嘉问道。

　　“嗯，吃什么吐什么。”韩江回答说。

　　“别走回头路，已经迈过去的坎儿，不要再翻回来了。”谢柔嘉平静而有力的说道。

　　韩江看着谢柔嘉，她抽了一口烟，红色的火苗明灭闪烁，大红色的嘴唇绽放出血腥的气息。韩江赶紧侧过脸，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大门进去是一条宽到可供大卡车通行双向水泥路，两旁是破败的厂房，能看出当初的规模不小。荒废之前，这里想必生机勃勃。

　　“奇怪。”韩江说道。

　　“怎么？”谢柔嘉问道。

　　“工厂突然关闭姑且不论，这么大片地就这么荒废着，实在是太浪费。”

　　谢柔嘉自己惯战商场，马上听懂了韩江的意思。这几年随着房产大热，土地价格也一路攀高，拥有地产的实业主，要么卖地变现，要么抵押贷款，总要想办法盘活现金流。

　　扔下价值上亿的地产不管，实在不合常理。

　　“落荒而逃。”谢柔嘉环顾四周，最大的感受就是这四个字。从路边依然堆积的大量水泥包来看，工厂被废弃得很突然，连材料都没有处理完。

　　两人在厂房区转了两圈，突然发现后面还有留了一排平房，房前搭着晾衣服的架子，似乎还有住在这儿。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大妈从平房里钻出来，看到韩江他们以后站住了。韩江大步流星地走了上去，谢柔嘉踩着高跟鞋不发一言地跟在他身后。

　　看到他们走过来，大妈露出警惕的神情。

　　“请问……”

　　“不知道。”

　　韩江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大妈秒怼回去。态度之恶劣，韩江还是首次遇到。

　　“现在这厂是什么情况？”谢柔嘉问。

　　“不知道。”大妈看也没看谢柔嘉，“你们跑这儿来干什么？都给我出去，出去。”

　　说着还推搡起他们来。明明线索就在眼前，却又什么都抓不住，韩江急火攻心，觉得自己要失控了。

　　“你发火也没用。”谢柔嘉看他拳头都攥紧了，赶紧拉住他。眼前的大妈看着敦实，但是如果吃韩江一拳，估计后半生都得在ICU里了。

　　韩江虽然人高马大，但大妈毫不退让，生生把他们逼退。并且一直目送韩江往大门口走去才转身回房。

　　“这也太诡异了。”韩江愤愤地说道。

　　谢柔嘉点头，她也不明白大妈为什么对他们有这么大的敌意。

　　“你能不能查下这个厂的负责人现在在哪儿？”韩江对谢柔嘉说道。谢柔嘉嗯了一声。

　　两人边说这话边往外走，完全没有注意到高处有个阴影虎视眈眈。

　　从韩江和谢柔嘉一进厂，杨畅便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厂区里堆放着不少当年遗留的水泥袋，这种东西又重又不值钱，放了十年也没人动它们。杨畅看不到韩江和谢柔嘉的人影，干脆爬到水泥袋上登高望远。

　　只见韩江和谢柔嘉正从一排平房那边走了过来。

　　杨畅爬到水泥堆最高处蹲下，将自己埋伏在他们前进的路上。等韩江和谢柔嘉走近了，他气势汹汹一跃而下。

　　结果，击起了满地粉尘，让人看不真切。韩江不明就里，侧身护在谢柔嘉面前，随时准备先发制人。

　　烟尘散尽，露出一道纤瘦的人影，蓬头垢面面目模糊，真正的“粉墨登场”。

　　谢柔嘉吃了一鼻子灰，正要发作，定睛一看，发现那个灰扑扑的人影是杨畅，诧异地问他：“你来这儿干什么？”

　　“好意思问我在这儿干什么？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偷偷摸摸避人耳目跑到这荒郊野外来，你们来这儿干什么？”杨畅罕见的没在乎自己一身狼狈，激光枪发射，后发先至，丝毫不示弱。

　　不过，再大的气势也被一脸的水泥灰削去了大半。

　　“我们来查事情。”谢柔嘉模棱两可地回答道。她不确定韩江愿不愿意说。

　　“让他来说。”杨畅紧盯韩江，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