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7、07 他知道自己

　　“后来，杨畅搬到我家，成为了‘三更雨’的替身。”韩江最后说道。

　　李凌云听完，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谢柔嘉的主意？”

　　“算是吧。”韩江勉强回答道。

　　“你俩都同意？”李凌云好奇，韩江姑且不论，那个杨畅看上去也不像是可以任由谢柔嘉摆布的样子。

　　“一开始我和杨畅都拒绝了谢柔嘉的提议。”

　　韩江回想起当时的情况，杨畅反抗的激烈程度不亚于自己。毕竟自己这种人在杨畅心中根本不值一提，让他来做自己的替身，实在是委屈。

　　可不知道为什么，杨畅突然同意了谢柔嘉的计划，还直接搬进了韩江家里，完全不顾韩江的反对。按照杨畅的说法，谢柔嘉最终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他。

　　这说法乍一听是没啥问题，但稍微一想的话……谢柔嘉固然强势，但杨畅这种性格，除非他自愿，很难想象他能被谢柔嘉强迫。

　　当李凌云问到这个事情时，整个替身事件中那些庞大而细碎的细节，顿时席卷韩江。每个人的表情、动作，甚至是当时的气味、温度，都在韩江的脑子里纤毫毕现。

　　出版社会议室里的情景和杨畅搬家时的画面嫁接在一起，杨畅的脸在韩江脑中反复出现，但韩江始终找不到丝毫破绽。

　　杨畅真的无懈可击吗？

　　一想到这里，韩江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思考的快感。可与此同时，罪恶感随之而来。就像是被诅咒了一般，韩江的胃里翻江倒海，几乎克制不住想要吐出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获得快乐的资格。

　　李凌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跟身边的警察交代了一句，抬头跟韩江说道：“你今天先回去吧，有事我再通知你。”

　　韩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准备出门，但是那股恶心的感觉却让他有些站不稳。李凌云破例过来扶了他一把。

　　“李哥，这事……”韩江担心给谢柔嘉惹麻烦。

　　“商业活动我不管，我只管杀人放火。”李凌云冷冷说道。

　　韩江松了一口气。胃里不舒服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李凌云看到韩江脸色苍白的样子，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我看，杨畅这个人……”话说一半，李凌云有些迟疑，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叮嘱了韩江一句：“你好几年没来拳馆了，有时间还是来练习一下。你这样子不行。”

　　韩江点了点头。出了办公室，他终于忍不住，跑进走廊外干呕起来。

　　杨畅那边也刚好问询结束，刚走出来就看到韩江扶着墙在吐。他故作关心地上前道：“韩江，孩子几个月了？”

　　韩江虚弱的抬起头，一张被胡须覆盖的脸占据杨畅的视线。

　　毛脸孕妇，杨畅顿时觉得自己也要吐了。

　　与此同时，留在警局外的谢柔嘉，正躬身靠在车头上工作。如果不是引擎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她趴在上面的姿态足以让人误以为是个车模。谢柔嘉左手拿烟，右手操作，自然得就跟在自家办公室一样，速度一点也不慢。

　　韩江脸色很差，杨畅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了出来。看到韩江的样子，谢柔嘉似乎并不奇怪，她把笔记本向他们面前一推：“大概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谢柔嘉的笔记本电脑上，直接就是一张凶案现场的照片。昏暗的房间，倒在血泊中的少女，侧脸上的笑容透着一股让人心寒的诡异。谢柔嘉在触摸板上轻点一下，电脑界面跳转到下一张放大的照片。

　　墙壁上，“三更雨”杨畅的海报中央，有两个歪歪斜斜的鲜红字迹：骗子。

　　怎么看都意有所指。

　　身为全国最大出版社之一的社长，谢柔嘉同时还管理着出版社旗下一家文学网站，那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网络文学平台。在这个人人都可以成为作者，人人更都是读者的时代，她手上的作者群和读者群资源，涵盖了各个行业各个身份。大到知名记者，小到钟点工，简直就是一张包罗万象、无处不在的情报网。而她自己，就是盘踞在这张网上的蜘蛛女王，靠着非凡的手段将这些人驾驭起来为自己所用。

　　之前听警察说的时候还没有真切的感受，现在亲眼看到血案现场，杨畅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韩江有些站不稳，再次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你怎么回事？刚在刑警大队就已经吐过一轮了，不至于这么胆小吧？整个一金刚芭比啊。” 杨畅说归说，还是伸出了一根指头撑住了他。但是韩江强壮，杨畅想要凭借一根手指支撑前者的体重，明显还是有些吃力。最后，杨畅不得不伸出双手把他扶住。

　　人生第一次，不得不和这么一坨毛茸茸又不可爱的东西发生肢体接触。

　　谢柔嘉看了一眼韩江，未置可否，然后说道：“先上车再说吧。”

　　“我来开车。”韩江抢先一步打开了驾驶室的门。

　　“你没问题？”杨畅问道。

　　“嗯，你坐后面，把你的电脑放到后排去。”韩江一副对电脑里的血腥照片避之不及的模样。

　　杨畅听得咋舌，真没想到韩江怕成这样子。

　　三人上车以后，韩江默默开车，杨畅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只有谢柔嘉在后座打开电脑飞速查询。

　　大约10多分钟以后，谢柔嘉突然开口：“所以，警察怀疑你们是凶手？”

　　“有动机、去过现场，怀疑我，或者韩江，或者怀疑我和韩江合谋杀人。”杨畅有些急躁，韩江依然沉默，“可我他妈连死者是谁都不知道。”

　　“韦一怡，19岁，早年父母离异，父亲去了国外，一直跟随母亲生活。她妈是外企高管，家境很优越。” 谢柔嘉把电脑朝向前面，点了点屏幕上少女的标准照。

　　标准照上的韦一怡，有着一张白皙的脸庞，微笑着露出一颗小虎牙，不施粉黛依然嫩得掐得出水来。实在很难将凶案现场那具带着诡异笑容的尸体，和这样明目善睐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生与死的界限是如此大，大到连肉身都面目全非。

　　谢柔嘉凤目一抬，看着转头来的杨畅说道：“更巧的是，她也是C城戏剧学院的学生。”

　　杨畅有些惊讶：“我们学校的？”

　　谢柔嘉点点头：“她是戏文系大一的，你的学妹和疯狂粉丝。你真不认识？”

　　杨畅顿时无语：“学校里我的女粉丝多了，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躲都躲不及，哪可能都认识。喂，你认识吗？”

　　韩江微微摇头。

　　“她写这个帖子到底什么意思？”杨畅喃喃自语，都准备好要发帖了，不至于情绪激动要在墙上写血书。况且，她发这么个帖子怎么会招来杀身之祸？

　　杨畅的脑子里百转千回。自己在签售会上，韩江在家里，难道是谢柔嘉？

　　“幸好这个韦一怡已经死了，不然我都要活剥了她。”谢柔嘉冰冷的声音适时响起。

　　吱……！！

　　一个急刹车差点让谢柔嘉撞到前排的靠背上，韩江猛地转过头来，盯着谢柔嘉看。

　　谢柔嘉顿时火了，呵斥道：“看什么，难道你还真以为是我杀的不成？”

　　韩江用低沉、缓慢的语气说道：“你放心，帖子发出去之前人就已经死了，网上没人知道。警察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不管刑事案以外的事情，也承诺会保护当事人的隐私。”

　　“姐，真不是你吧？”杨畅插了一句嘴问道。

　　“我要知道有这么个帖子，连电脑都要给她砸烂。”谢柔嘉这种毫不掩饰的态度反而消除了杨畅的顾虑。旋即，谢柔嘉的腔调又变了，一贯的收放自如。

　　“对了，说到杀人嫌疑。”她拍了拍韩江的肩膀，“你让李凌云想想办法啊，他好歹也算是你师兄。不然你打电话给你爸，他以前不是刑警大队长，又是李凌云的师傅，让他帮你解决一下。”

　　“我爸已经退休了。而且这是谋杀案，没人插得上手。”

　　韩江知道谢柔嘉的人生信条，物尽其用，只要有能够派得上用场的人，任何身份任何情况，她皆不会客气。最绝的是，谢柔嘉有一套借花献佛的本事，从来都是以他人的人情还另一个人情，不会让自己深陷其中，背负人情债。

　　这套理念，放在商业竞争里可能如鱼得水，却无法通用于刑事案件。

　　听了韩江的话，谢柔嘉还没有表态，杨畅开始哇哇大叫：“对啊！有厉害的爸爸赶紧拿出来用啊！难道都等着坐牢？把你爸电话给我，你不去求，我去求啊。”

　　“怎么求？我爸如果知道了我们的替身计划，情况只比现在更糟。”

　　谢柔嘉没有接话。她知道韩江的说法是正确的，也清楚韩江父亲的性格和为人。但是，如果韩江或者杨畅真的被警察抓了，哪怕无罪释放，对“三更雨”的形象都有重大的影响。

　　言情小说的读者跟其他小说的受众还是有区别，他们是绝不会接受一个曾经跟凶杀案有牵连的作者。这点利害关系，想必韩江自己也清楚。

　　他们三个是一条绳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仅要洗脱自己的罪名，而且还必须赶在警察将他们列为嫌疑人逮捕之前。

　　良久，谢柔嘉才说道：“不然，韩江你去查查？”

　　“对啊，韩江你不是推理小王子吗，这时候你不上谁上？”杨畅兴奋起来。

　　韩江扯了扯嘴角，眼神瞟向谢柔嘉，然后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