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69、05 韩江内心可

　　“我看天花板上有些印子，渗水吗？”韩江问道。

　　“没有，没有。也不知道咋回事儿，前些年就有些黑印子，这几年越来越明显。可能是太潮了，长霉了吧。”王晓天的父亲急急地解释道，“要不租金我再收便宜点？”

　　这时候，楼下传来两声有节奏的汽车喇叭声，似在催促他们。

　　“这个齐远素质太低了吧，不知道居民区不能鸣笛吗？”杨畅气呼呼地说道。

　　“老婆子你快点，人家在催了。”王晓天的爸爸听到喇叭声有点急。王晓天的妈妈依依不舍地又开了两个抽屉。

　　“阿姨，你们把钥匙留给我，等下我再检查下。真漏了什么东西的话，我给你们快递过来。”韩江提议，“别耽误了火车。”

　　王晓天的妈妈同意了。

　　下楼以后，谢柔嘉站在树荫下抽烟。齐远在车上，车窗紧闭，应该是开了空调。

　　“娇气。”杨畅吐槽道。

　　韩江很多年没接触人了，以前觉得杨畅难搞，对比之后才发现，杨畅嘴巴上虽然吼得凶，其实性格很大气，没什么毛病。

　　不挑食，睡眠好，而且不是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反应快，聪明，看的书也不少。

　　还有那可怕的演技。

　　“去火车站？”谢柔嘉问道。

　　王晓天父母的行李一车装不完，分别塞进了韩江和齐远的车上。两辆车都得到火车站。

　　没想到韩江把自己的车钥匙抛给谢柔嘉：“我忽然有点事，能不能麻烦你开车送叔叔阿姨？方便的话，完了以后麻烦齐远送杨畅回去。”

　　“行。” 谢柔嘉一向不多管闲事，“车子我给你停出版社，钥匙我放保安那儿，你自己来取。”

　　韩江点点头，又去跟王晓天的父母寒暄了几句，要了房东的联系方式，才把他们送上车。

　　一行人走远之后，韩江准备转身上楼，这才发现杨畅帅气地靠在楼梯口，正在等自己。

　　“你没搭齐远的车？”韩江问道。

　　“谁要搭他的车。”杨畅不屑地回答道，“我知道你要干嘛，我陪你。”

　　韩江对天花板上的印记很在意，所以特意要了钥匙回来查看。下雨漏水或是生霉，都不太可能形成这么逼真的人形。他有种不详的预感。刚才他没有表现出来，是不想吓到王晓天的父母。

　　“那怎么办？要报警么？”杨畅问。

　　韩江摇摇头，他不敢确定人形痕迹是不是百分之百有问题，万一真的只是水渍巧合呢？这种情况，与其大动干戈报警，搞出个大新闻，不如让经验丰富的刑侦老手来探探虚实。

　　“我先找人来看看。”韩江掏出手机，翻到他爸的电话，迟疑了一下，又翻到李凌云的电话。

　　“你爸和你妈离婚了？”杨畅瞟了一眼韩江的手机。

　　“啊？”韩江跟不上这个节奏。

　　“找李凌云来和报警有什么区别？干嘛不找你爸，你爸应该更厉害吧。”杨畅已经知道韩江他爸是李凌云的师父了。

　　“我爸……腿不好。”韩江明显在敷衍。

　　狗屎。杨畅心想，他明明见过韩江的爸爸，根本没有一点儿毛病。

　　韩江打了电话后没多久，李凌云就来了，身后跟着石辰。

　　“哟，又是买一送一。”杨畅看到石辰以后高高兴兴说道。石辰也高高兴兴地跟杨畅打了个招呼，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不在意杨畅的玩笑。

　　李凌云进屋看了下天花板，转头对韩江说道：“眼睛挺毒。”

　　石辰跟在旁边，学着李凌云的口气嘀咕一句：“眼睛挺毒。”杨畅听到了，也学了一声，搞得石辰很不好意思。

　　李凌云眉峰一敛，石辰马上心领神会，立刻打电话，准备再叫几个警察。

　　“什么情况？”李凌云问道。

　　韩江简单说了一下，这是王晓天父母的家。

　　“我上次来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石辰有点自责，他来逮捕王晓天的父亲时进过这屋里。

　　除了杨畅，谁会没事儿盯着人家天花板看啊，韩江想。

　　说话间，警察到了。

　　“凿。”

　　李凌云一声令下，几个警察又是搭梯子又是拿榔头，忙活起来。

　　几榔头下去，天花板的水泥预制板被凿出一个洞，露出一块白色的东西。

　　韩江一把杨畅拉到自己身边，把杨畅的头埋在自己肩上：“别看。”

　　杨畅不信邪，非要扭头过去。

　　一眼望去，预制板被凿得七零八落，里面竟然嵌了一具森森白骨。墙壁被砸碎了，一些零散的骨头也掉了出来，场面诡异极了。

　　想到自己来过这里这么多次，每次都有这么一具尸体悬在头顶，连呼吸都觉得吸入了带有尸尘的空气，杨畅发出了“哇”一声怪叫。倒退几步，迅捷地挂在韩江身上，韩江无可奈何地任由他吊着。

　　杨畅不是第一次挂在韩江身上了，驾轻就熟，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觉得尴尬。

　　石辰戴着橡胶手套，手上正拿着一块可能包含着尸块的水泥，听到动静以后回过头来，用茫然的眼神看着韩江以及韩江身上的杨畅，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吗？”

　　没人能跟他解释，世界上绝大多数正常人，看到尸体都会害怕。

　　几个警察立刻封锁了现场，并叫来了更多人手。

　　韩江和杨畅离开时，李凌云有些惋惜地对韩江说：“你该当警察，要不是……”

　　没等对方说完，韩江就打断了他：“李哥，我现在挺好的。”

　　李凌云轻叹一口气，没再坚持。只说有什么后续会知会他一声。

　　临走之前，韩江用极轻极低的声音，对李凌云说了一句：“这阁楼是……七年前加盖的。”

　　从来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李凌云，第一次，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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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家都能搬出一具尸体，简直始料未及。哎，就说是柯南体质吧，杨畅心里下了结论。

　　警察为韩江他们做了个笔录以后，将骨骸带离了现场。因为年代久远，需要法医做更详细的鉴定，才能确认死亡原因、死亡时间等信息。

　　人都撤了以后，韩江和杨畅打车去了出版社，谢柔嘉已经把车停在了韩江熟悉的位置。保安一看到韩江，就立刻把钥匙给了他。

　　发现尸体的事，韩江暂时没通知谢柔嘉，她自己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凶手恐怕是齐远。”上车以后杨畅说道。

　　“啊？”韩江震惊了。

　　“新出场的人物只有齐远。”杨畅给出了一个，让韩江哭笑不得的理由。

　　“这才刚开始呢，指不定还有多少人物要出场。”韩江顺着杨畅的思维方式反驳道。现实生活又不是柯南，嫌疑人都在固定的几个对象当中。

　　永远找不到嫌疑人的情况也存在，尤其是……七年前。韩江心里浮现出这个时间点，感到一阵刺痛。

　　“这事儿不归我们管，是刑警队的活儿。”韩江刻意控制自己不要多想，转开话题“刚才你和齐远是怎么回事？”

　　韩江指的是之前，杨畅忽然挽住他的胳膊，和齐远对峙起来。
　　一说到齐远，杨畅马上来了兴趣。这个话题他早就想说了，八卦之泉喷薄而出：“你知不知道，齐远不喜欢女人。”

　　韩江犹豫了几秒以后说道：“我看出来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认识他好多年了，你看他有打算掩饰吗？”杨畅说道。

　　韩江登时打了个寒颤，齐远看他的眼神令他记忆犹新。

　　“那他有没有……”韩江支支吾吾问道。

　　“有没有对我下手？”杨畅百无禁忌，帮韩江把话补完了：“有。”

　　韩江开车的手抖了一下。

　　“齐远可不得了，可攻可受，市场好得很。他最喜欢的就是两个类型，肌肉男和美少年。”

　　当然，最受欢迎的其实也就是两个类型了，齐远的爱好并不算特殊。

　　“你没被他那什么过吧？”韩江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认识他的时候才几岁。”杨畅大大咧咧地回答道，“嘿嘿，我看他对你比较有兴趣，恨不得把你吃掉。”

　　“别瞎扯。”韩江觉得快要接不住话了。

　　“也是，就你这审美，就你之前那造型，也不可能是，嘿嘿。”杨畅宣布道。他忽然想起来韩江抽屉里的漫画书，以及韩江是个言情小说家的事实。一想到韩江内心可能住了个公主，杨畅就忍不住想笑。

　　韩江余光瞟了瞟他，心脏漏跳半拍：“那你呢？”

　　“我爱的人就是我自己，其他人都太丑了。”杨畅捧着脸说道。

　　韩江立马后悔刚才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这才是标准的杨畅式答案，毫不掩饰的自恋，如同水仙。

　　不过韩江心里有些酸酸的，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落。

　　“你说，谢柔嘉知不知道齐远的事？”杨畅跳跃式发言，又开始问韩江。整件事情里最不可理喻的部分，就是齐远居然是谢柔嘉的男朋友。

　　谢柔嘉有男朋友这件事已经够惊人了，更何况对象还是齐远。

　　“不可能不知道吧。”韩江回答道。且不说谢柔嘉本来就不是普通人，情商智商都很高，消息灵通无所不知，光是齐远那个样子，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那她为什么要找齐远当男朋友？”杨畅不解，“难道是为了帮你卖小说，才委身齐远？”

　　“逻辑不对。”韩江指问题，“卖小说版权是谢柔嘉有求于齐氏，齐远又不可能喜欢谢柔嘉，交易不成立。”

　　“那就是齐远有什么把柄在谢柔嘉手上，谢柔嘉强迫他做自己的男朋友？”杨畅发散思维。

　　“谢柔嘉图啥？”韩江反问道。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谢柔嘉不就成了一个为了爱情痴狂沉醉，不顾一切的女子？

　　这设定让韩江和杨畅同时一震。

　　不可能。没法接受。

　　“那就是谢柔嘉被齐远骗婚了。”杨畅说出来自己都不相信。

　　“别想了，谢柔嘉肯定有自己的打算。”韩江说道。这世上最不需要担心的人就是谢柔嘉，她又不是省油的灯。

　　这一点，两人立刻就达成了共识。但是这个事情无论如何和齐远扯不上关系，杨畅感到自己的预感能力再次失灵，完美扑街。

　　回到家，杨畅一个健步冲到沙发前，轰一声倒下去，四仰八叉像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至少这次不用他们去破案了，怎么都跟他们没关系。

　　韩江也有点疲倦，坐到沙发上久久未动。

　　“那个李哥说要不是什么，你就去当警察了？”明知道韩江不想谈这个，杨畅偏要追问。

　　“没什么。”韩江敷衍了一句就把话题岔开了，“早上的碗还没洗。对了，你是不是快期末考了？我之前把你的课堂笔记放里面书柜了。”

　　杨畅尖叫一声，跑回卧室。学校期末考试还剩最后几门，考完以后就是暑假了。

　　韩江默默打开了抽油烟机，并把电机功率调到最大档，开始洗碗。杨畅拿着笔记回到沙发上开始背书。

　　艺术学校放假放得早，六月上旬就要举行考试。表演类的课程杨畅不在话下，但是文化类的课程还是需要多多复习。以往考试结束暑假开始之后，杨畅便开始无所事事。他既不想像其他同学一样去剧组混脸熟，也不想接一些零零碎碎的商演，有一天没有一天的打发着，假期很快就蹉跎完了。

　　茶几上摆着一堆旅行广告，那是杨畅之前强行塞给王晓天父母看的，希望他们回心转意，找个地方散心。

　　大部分人都有一个环游世界的梦想，杨畅也不例外。但是吸引他的并不是目的地本身，而是在全然陌生的地方，成为一个完全的“异乡人”。

　　没有过去和未来的，异乡人。

　　看着韩江的洗碗的背影，杨畅觉得韩江也许和自己一样，也有逃离日常生活的渴望。

　　韩江有太多秘密了，他对凶案的恐惧，他电脑的密码，他宅在家里不修边幅的理由，他不合常理的厨艺……还有他电脑里的文件。

　　会有揭开真相的一天吗？揭开以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杨畅发呆的时候，韩江的电话响了。

　　李凌云打来的。

　　韩江把电话夹肩膀上，一边接听一边擦盘子。听到一半，突然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盘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悠闲的晚后时间在这一刻中止了。一股股的腐臭味萦绕在他鼻尖，一张张面目模糊的脸从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韩江迈过满地的碎盘子渣，直接冲进了厕所跪在马桶边上。刚刚吃进去的食物，争先恐后从他胃里逃出来，仿佛他的身体是一座令人厌恶的城堡。

　　杨畅听到声音，从沙发上跳起来，隔着卫生间的门问道：“怎么了？”

　　门内没有回应。

　　食物中毒？杨畅想，但是自己没有任何异状。

　　难道是和刚才的电话有关？究竟是什么样的电话，能在瞬间让韩江冲进厕所呕吐？杨畅努力回想，上次看到韩江变成这样，是韦一怡的案子。

　　在韩江看到韦一怡案发现场的照片以后。

　　之后，无论是在曹向东被虐/杀的现场，还是王晓天和张承的车祸，韩江的反应都没有那么严重。

　　“韩江你没事吧？”杨畅又拍了拍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韩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气息变了，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褪去了。对生活的喜悦，对未来的憧憬，全都消失了。

　　韩江的样子，完全变成了杨畅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状态，头发胡子把五官全部遮住。

　　唯一的区别是，韩江那如冰窟般刺骨寒冷的绝望中，隐隐透着愤怒，沉静而汹涌。

　　他没说一句话，就像没有看到杨畅一般，径直走回房间，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