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67、03 空气中，有

　　从出版社出来，韩江给杨畅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儿。杨畅把王晓天的父母准备搬回乡下的事告诉了他。

　　“你声音怎么怪怪的？”韩江问道。

　　“我冷。”杨畅回答。

　　“冷？”韩江抬头。烈日当空，汗流浃背，怎么冷得起来，“你是不是感冒了？”

　　“不是。”杨畅在电话那头说道，“你快过来，我觉得这房子有古怪。”

　　放下电话，韩江有点纳闷，不知道杨畅在那边发现了什么。思索间，看到谢柔嘉从出版社大楼下来，往地面停车场走去。

　　“站在这儿干嘛，美黑啊？”谢柔嘉看着站在太阳底下的韩江，揶揄道。

　　“王晓天的爸妈准备搬回乡下去。”

　　“那多不方便。”谢柔嘉说道，不过既然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外人也不好干涉，“你准备过去？”

　　“嗯，帮他们搬搬东西吧，他们住得高，那地方又没电梯。”

　　“那行。我先把文件给齐天传媒送过去，等下也去王晓天家看看。”

　　“亲自送？”韩江好奇，这种事不是交给助理办就行了吗？

　　谢柔嘉轻轻一笑：“现在齐氏内部很复杂，‘催命婆婆’又虎视眈眈，我得亲自压阵。”

　　不过，她刚在业内放“三更雨”开放版权寻求影视合作的消息，夏明月居然率先找到她提出合作。眼光之独到，让她挺意外的。

　　这个刚入齐氏不久的齐太太，恐怕比外界想得更厉害。

　　“那我先去，你有空就来，先忙正事要紧。”

　　和谢柔嘉分开以后，韩江开车往王晓天家赶去。杨畅在电话里说房子有古怪，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不过以杨畅的性格，一惊一乍也很正常。

　　王晓天的父亲从警察局出来以后没有再关心过张承的车祸。他们一心一意恨张承，没想到张承以与王晓天同样的方式死于车祸。

　　世事无常，并非表面上看过去那么简单。

　　到了王晓天家，韩江在旧楼附近的小卖部买了几瓶冰冻汽水，小铺老板正在看重播的足球比赛。炎炎夏日，热火朝天。

　　韩江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楼。王家大门没关，进屋以后，发现王家的气氛跟他想得完全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王晓天的父母心灰意冷准备离开，家中必然愁云惨雾。结果一进去就看到杨畅和王晓天父母一起席地而坐，一台落地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发生嗡嗡的声音摇摆吹风。

　　地上甩了一叠花花绿绿的广告，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杨畅的背包压在上面，防止广告被吹走。

　　三个人，人手一把大蒲扇，边扇边聊，气氛融洽得很。

　　看到韩江来了，王晓天的妈妈想要站起来迎客，结果没站稳又跌坐了下去，杨畅毫不顾忌地哄笑起来。

　　“阿姨你别起来了。”杨畅俨然是地主。

　　韩江把水递过去，靠着杨畅坐下来，杨畅顺势一躺就靠在了韩江身上。

　　“你帮我劝劝叔叔阿姨，不用搬回乡下吧。”杨畅对韩江说道，“不如重新租个电梯公寓，开开心心过日子。”

　　韩江尴尬地看了王晓天父母一眼，结果二老笑眯眯的，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都市里的成年人，总是小心翼翼。宁可退十步也不肯进一步，谨守着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和分寸。看起来礼数周全了，其实只不过是各扫门前雪。

　　杨畅这种真诚直接的态度，反而更让人觉得亲切。

　　关键还是长得好看。韩江低头看着杨畅的脸想，他已经多次见识过杨畅的美貌的威力了。老幼妇孺，无一幸免。

　　“老家还有亲戚么？”韩江问道。

　　“我们出来这么多年了，老家那边什么情况也不知道。”王晓天的爸爸回答道。

　　“那确实不如留在市里。”韩江说道。

　　“我们火车票都买了……”王晓天的妈妈为难地说道，“我们也好久没回去了，还是想先回去一趟，搬点东西回去。”

　　“嗯。”韩江没有继续劝说。

　　杨畅已经完全躺下了，头枕在韩江腿上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来，他要跟韩江说什么事了。

　　“喂，你看，你看天花板上变色的地方，像不像个死人？”

　　杨畅说着，吐出舌头，顺势躺在地上，伸出手脚摆成一个大字型。

　　韩江一听赶紧捂住杨畅的嘴，生怕他刺激到王晓天的父母。好在他们根本没有听见。

　　“你们感情可真好，就像晓天和……”王晓天的妈妈说到一半没说完。

　　“哪儿啊，我们关系好多了。”杨畅脱口而出。

　　韩江想再去捂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真诚直率和口无遮拦之间的界限，在杨畅这里是不存在的。

　　“再不走要赶不上火车了。”王晓天的爸爸看了一眼手机说道。那部手机是王晓天的遗物之一，也是乐茜用来布局的道具。

　　“我送你们去火车站吧。”韩江说道，“我先帮你们把东西带下去放车上。”

　　说完，韩江同时提起了四个编织袋，往屋外走去，走之前看了一眼天花板。杨畅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也打算帮忙。

　　他顺手提起距离最近的袋子，一使劲，脸都憋红了，编织袋纹丝不动。

　　“好重。”杨畅差点站不稳。

　　“那是天儿以前的书。”王晓天的妈妈说道，“我来搬吧。”

　　杨畅从袋子的缝隙望进去是，所谓的“书”其实是王晓天以前读书时候的教材，有些还很新。

　　即便杨畅很想建议把这袋东西扔了，但还是忍住没开口。因为这些东西不只是没用的废旧教材，还承载了时光和记忆。除非拥有它们的人不再留念，否则是绝对不能轻易丢弃的。

　　“我来。” 杨畅说完深呼吸一口，潇洒地提起袋子，走到门口。

　　门口不远，转角下楼梯的地方，韩江站在那里没走。看到杨畅以后，韩江把他手上的袋子接了过来，让杨畅提着一袋衣服一起下楼了。

　　“你歇会儿。” 把东西放进后备箱以后，韩江看着满头大汗的杨畅说道，“我上去搬就好。”

　　“不用。”杨畅虽然力气有限，但并不娇气。

　　韩江点点头，从车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杨畅，等他休息一会儿再继续。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似在跟他们打招呼。

　　两个人看着一辆明黄色的双门牧马人缓缓开来。牧马人靠边停在韩江的车子后面，谢柔嘉先下了车。

　　韩江和杨畅疑惑地看着谢柔嘉，这辆车他们从来没见过，不知谢柔嘉跟谁在一起。

　　车子熄火以后，驾驶室那边下来一个男人。

　　男人的个子和韩江差不多，穿着野战靴和多袋工装裤，看起来十分野性，五官偏偏很精致又带点媚气。鬓角和下巴留了一圈仔细修剪过的胡子，既修饰了脸型又加了一些男人味。头发中长，有些自然卷，看人的时候，嘴巴歪着坏笑起来，带着一点痞痞的，十分撩人。

　　好看的男人真是千姿百态，不光只有韩江这种类型和杨畅这种类型。

　　韩江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我男朋友，齐远。”谢柔嘉向他们介绍道，“你们都认识吧。”

　　“男男男男男……朋友？！”杨畅一口水喷了出来。

　　谢柔嘉这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个性，说她要娶一个人回家都还比较可能，居然交了男朋友。而且对象还是齐远？

　　难怪自己看他眼熟。韩江想起来了这个人，齐天传媒的太子。

　　“太子爷”齐远没有在家族企业工作，而是自己开了个摄影工作室。齐远能力不错，加上家里的关系和资源加持，工作室风生水起。不仅与时尚杂志多有合作，拍摄了不少明星照片，跟一些国际大牌也有业务来往，这让齐远本人也成为先锋摄影的代表人物之一。其中，以身材健美的裸/体男性，来表现《山海经》中怪物的组照最为著名。

　　韩江觉得这个人无论从外型、职业还是家庭背景，都和谢柔嘉十分般配。

　　齐远没在意杨畅夸张的举动，邪魅一笑，先招呼了杨畅。

　　杨畅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复过来，僵硬地回答道：“齐哥哥好。”

　　客气的程度简直前所未见。

　　“你认识？”韩江疑惑地小声问道。

　　“嗯，我爸妈以前朋友的儿子。”

　　韩江想起来，之前谢柔嘉说过，齐家和她家算是世交，杨畅是谢柔嘉的母亲的干儿子，那杨畅认识齐远也属正常，难怪之前反应那么大。

　　齐远走近以后，给了杨畅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转头看着韩江，似乎在等杨畅给他介绍。

　　“韩江，你忘了？”谢柔嘉对齐远说道，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恶作剧。韩江变身以后，让以前的老相识猜‘他是谁’的游戏，谢柔嘉百玩不厌。

　　韩江这个名字对齐远来说并不陌生，但是这张脸、这个身材，在记忆中搜索半天也对不上号，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韩江。我高中同学。以前一起吃过饭。”谢柔嘉会心一击。

　　齐远想起韩江是谁的时候，表情马上变了。他直直地看着韩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韩江某些方面再迟钝，也感觉到了异样的气息。齐远的眼神炽热，像是要把他吃了。

　　为了缓解不自在，韩江伸手捏了捏自己刚才搬书搬得有点疼的肩膀。天气热，他把外套脱在车里，身上只穿着工字背心。抬手的动作扯到衣服，隐约漏了点肉，像是在专门秀肌肉一般。

　　齐远的眼神更加热烈了。

　　就在这时，韩江感觉到杨畅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面拉了一点，然后侧身站在了他的前面——微微挡在了他和齐远之间。

　　C城的夏天，按理是湿润、闷热一点也不干燥的，可韩江隐约听见空气中有噼里啪啦的电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