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66、02 那些故事，

　　吃过早饭，韩江就出门去出版社了。谢柔嘉有事情找他商量。

　　说服他开始写小说的人是谢柔嘉。但小说里的那些故事是旧日残片的一部分，他靠着翻看漫画，重现那些虚构的故事，也在记忆中重现属于自己的过往。

　　写小说是韩江唯一可以做到的事。出版、发行、推广，全部由谢柔嘉全权负责。他躲在“三更雨”这个名字背后不肯现身，反而造就了非凡的神秘感，成为话题的来源。

　　直到杨畅摧枯拉朽地出现在他生命当中。一切都变了，风起涟漪，终成滔天巨浪。

　　韩江接受了杨畅的出现，习惯了杨畅的存在，甚至通过杨畅，找回了久违的“活着”的意识。也终于可以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谢柔嘉的难处。

　　这些年，真是辛苦她了。

　　因此，韩江终于同意出售“三更雨”所有小说的各项改编版权。

　　他同意以后，谢柔嘉只用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将小说推向了齐天传媒，目标直指一线市场。

　　唯一的问题是三方协议谁来签。

　　明面上，“三更雨”的身份是杨畅。实际上，与出版社签订小说出版协议的人则是韩江。

　　“你是怎么考虑的？”韩江坐在谢柔嘉前面问道。

　　这个小型会议只有他们两个人参加，没有通知另一名当事人杨畅。至于为什么，两个人心照不宣。

　　“要不然我出面去签，但是署韩江的名字？我动作快点签完就走，他们肯定发现不了。”一想到杨畅会这么说，韩江和谢柔嘉就感到头皮发麻。

　　其实在韩江来出版社之前，谢柔嘉心中已有腹稿。齐氏集团内部情况复杂，版权出售涉及到的人员太多，双方也不是完全的利益共同体。让这些闲杂人等知道“美少年作家替身计划”，百害而无一利。

　　再者，就算齐氏没有与出版社为敌的打算，他们的家族内斗也可能以这件事作为扳倒对方的筹码。

　　实在没必要授人以柄。

　　“你跟出版社签一个出版社全权代理的授权。我给杨畅发一个聘用合同，让他变成出版社的人。然后让杨畅和齐天传媒的签协议。”

　　谢柔嘉说完，韩江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想让杨畅以出版社代理人的身份，来签署协议，意图混淆杨畅“作者本人“的身份。但是这件事，并不是这么容易蒙混过关的。

　　“作者本人的原创承诺书是避不开的，杨畅签了这个，也等于承认了自己是作者。如果东窗事发，那就不仅仅是向公众道歉就可以解决的。”

　　“只要‘替身计划’不曝光，这事出不了乱子。”谢柔嘉一锤定音。

　　知道“替身计划”的人，无非韩江、杨畅以及谢柔嘉和她的助理王姐。如果这其中还有叛徒，人生未免太过无情。

　　韩江心中虽然还有隐忧，但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案，走一步算一步吧。杀人案都经历了这么多次，难道还能出更大的乱子？

　　“版权费比例还是三比三比四，没问题吧？”谢柔嘉说道。

　　“嗯。”钱的事，韩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三比三，指的是韩江和出版社各占三成。至于剩下的四成，被谢柔嘉存进专门的银行账户里，等着它真正的主人。

　　这个人，才是“三更雨”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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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江走以后，杨畅一个人在家里看电视。作为表演系的学生，他的专业课需要看很多东西，所以闲的时候就想看点不太深奥的。

　　之前是看鬼片，现在的新欢是《名侦探柯南》。史上杀人最多的小学生，半年能死四百多人，真是旷世巨作。

　　对比最近发生的几起案件，杨畅觉得韩江似乎也具备了“柯南体质”——人在哪里，谋杀就在哪里。

　　如果韩江是柯南的话，那自己的角色是什么呢？杨畅边看边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定位。

　　从每次都以为自己掌握大局，但是最终都错得离谱，还自我感觉良好来看，自己应该是毛利小五郎？可是毛利小五郎未免太丑了，还是老一辈子，杨畅完全无法自我带入。

　　毛利兰？毛利兰比较能打，与工藤新一又是青梅竹马，这样想好像谢柔嘉更符合。

　　啊，居然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杨畅有些失落。

　　看完《钢琴协奏曲月光杀人事件》，杨畅没有播放下一集。他和王晓天的父母约好了，过去看他们。

　　杨畅至今对乐茜的事耿耿于怀。太聪明的人可能都有执拗的一面。即便她不插手，张承这样的人也有很大概率，把自己撞个半身不遂。但是这种意外不能满足乐茜。她追求的是复仇的仪式感，一种关于死亡的形式。

　　不知道乐茜有没有看过渡边淳一的《无影灯》，杨畅心想，她和直江庸介一定会有共鸣。

　　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死后的世界是否真的存在呢？作为人工智能专家的乐茜，坚信着生命的本质中，存在着某种不朽的东西。

　　警察没怎么为难王晓天的父亲。石辰审完以后就把他放了回去。

　　无论警察还是韩江他们，都没有把乐茜才是真凶这件事，告诉王晓天的父母。在老人家的心中，乐茜是个好人，如果不是乐茜，他们根本拿不到张承的赔偿。

　　一百六十五万，数字是王晓天父母提出来的。

　　这价钱是他们看好的C城城郊，一套二手房的价格。二老晚出早归，辛辛苦苦经营烧烤摊，想攒够钱给王晓天买套房。在他们看来，自己和“其他人”的差距，就是一套房子。

　　即使如此，攒钱的速度还是远远跟不上房子涨价的速度。

　　杨畅去王晓天父母家，除了单纯看望以外，还想提醒老人家别被骗子盯上。卖保健品的、投资理财的，通通都得防着。

　　钱存着遭人惦记，花出去最安全。这是杨畅的核心价值观。

　　对于花钱这事，杨畅技艺纯熟。他找旅行社要了一堆旅行宣传，准备给二老送过去，劝他们找个好点的行程去玩一玩，散散心。

　　杨畅构思着向二老推荐埃及。看金字塔，游尼罗河。最重要的是可以感受一下，埃及法老们对来世积极向上的乐观态度，帮助老人家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

　　忧伤不值得，杨畅从来没有觉得，人生有什么事值得忧伤。

　　就像有人嘲笑法老们把自己做成木乃伊，认为指望这样子复活不靠谱。可是最新的科学发现，女法老哈特谢普苏特的木乃伊里，发现了干细胞。哪天科技进步了，真复活了也说不定。

　　想着想着，杨畅到了王晓天家。大门没有关，杨畅推门而进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房子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大堆行李打包整整齐齐放在门口，房间里空荡荡的。

　　“这是干嘛？”杨畅问道。

　　“我们准备搬回乡下去住。”王晓天的爸爸回答道。

　　“为什么？”杨畅不能理解，乡下要啥没啥，连看个病都麻烦。既然他们都已经习惯了都市的生活，何必要搬回去？

　　“我们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王晓天的妈妈声音充满哀伤。

　　这下杨畅懂了，他们怕的是触景生情，想起王晓天的死。

　　可是，这种事哪是避得开的。回乡下去，一想到自己为什么要搬回乡下，不还是一样悲从中来。

　　“不要急，从长计议！”杨畅进屋找了个位置蹲下，掏出背包里的旅行资料，把王晓天的父母聚集在一起，开始对他们晓以大义。

　　从欧洲的莱茵河游轮，到北极的极光探险，再到澳大利亚潜水跳伞，杨畅都一一介绍。

　　“你们不用害怕，跳伞不是自己跳，有个教练带着，挂在教练身上，啥也不用干。”

　　“那不跟拉货一样？”

　　“哈哈哈，老婆子去跳，我在下面接着。”

　　杨畅有一股惊人的感染力，能让与他接触的人情绪都活跃起来。这房间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笑声了。

　　只不过，说归说，一说到费用，二老马上拒绝。

　　“游轮要三万？我们两个就是六万。这简直，这简直……”王晓天爸爸的声音都结巴起来。

　　“埃及便宜，埃及团只要一万多。”杨畅翻出重点推荐项目。

　　“一万都够我们用一年了。”

　　杨畅不放弃，掏出手机开始跟他们计算，把钱存起来利益有多少，用利息去玩儿相当于不要钱。

　　耐心的，像是来骗钱的骗子。

　　可惜双方观念差距有点大，二老心动归心动，一时也没谈拢。

　　夏天，太阳穿透顶层搭建的阁楼楼板，把狭小/逼仄的房间变成了一个烤箱，又闷又热。杨畅说得口干舌燥，拿起广告页徒劳地扇着风，抬头喘气。

　　不知道是渗水还是生霉，天花板上一大片深色的斑迹。

　　杨畅看着看着，觉得那形状有点不对劲，像是一个……人的样子。

　　他顿时觉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