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65、01 为了得到永

　　杨畅在一片刺目的阳光中醒来。

　　夏天，天亮没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太阳瞬间就普照大地，令世界灿烂又焦躁。

　　一般人睡觉的时候都会拉上厚厚的遮光帘，有的还会戴上眼罩，在一片漆黑才能沉入梦乡。

　　杨畅的习惯截然相反。全黑的环境会让他有窒息感，就像置身于一个铜墙铁壁的盒子里。无论理智如何挣扎，身体都会觉得缺氧。

　　无论如何都需要有一点光，让他看清周围的环境。

　　他稍微查过一些资料，这种情况不完全是“幽闭空间恐惧症”，因为像电梯、地铁这种地方，他都可以适应。他怕的，只是完全的彻底的黑暗。

　　可是，话虽如此！

　　阳光真的好刺眼啊！这种天气出门，十五分钟就得补充一次防晒吧！

　　韩江推开卧室房门走到客厅里的时候，正看到睡在沙发上的杨畅，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蠕动，动得太厉害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你在干嘛？”韩江好奇地问道。

　　“防晒。”杨畅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呜呜的听得不是很清楚。

　　“快起来，我要做饭了。”韩江催促道。

　　韩江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过两个人住的情况。不算阳台在内，房子面积虽然有接近100平米，但却只有一间卧室。

　　会客室、餐厅和开放式厨房是连在一起的。如果在厨房操作，睡在客厅里的人无论如何都会受影响。

　　韩江虽然宅了几年，但行为习惯是宅中奇葩。除了赶稿子的时候会晨昏颠倒以外，其他时候都秉承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杨畅则不同，只要不上课，能睡多久的懒觉就要睡多久。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发生过冲突。杨畅睡客厅的时候，韩江早起做饭，吵到杨畅睡觉，杨畅起床气爆发差点把屋顶掀翻。幸好韩式早餐一流，这才化干戈为玉帛。

　　最后妥协的结果是，轮到韩江睡床的日子，他尽量晚一点起床。早上起来睡不着，也会在房间里多待一会儿。而杨畅的起床时间也被迫提前了不少。

　　其实如果没有孩子的话，夫妻二人住在这套房子也是绰绰有余的……毕竟夫妻俩，只需要一间卧室就够了。

　　一间卧室就够了……韩江看着卷在被子里的杨畅，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他和杨畅睡在一起的画面。

　　他赶紧甩脑袋，把这个概念甩掉。

　　“快起来，太阳照屁股了。”韩江再次催促道。

　　“为了得到永恒，失去太阳又算得了什么呢？”杨畅把被子掀开，露出脑袋，压低嗓音对韩江说道。

　　这句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韩江目光扫向杨畅的枕头边上，一本书随意的放在那里，应该是杨畅睡前看过的《血与花之歌》。“三更雨”迄今最畅销的一本小说，也是韩江的成名作。乐茜之前用来放给王晓天和张承听的“死亡奏鸣曲”，也出自于它。

　　杨畅说的那句话，是书中吸血鬼伯爵的台词。

　　这本小说是幻想题材，除了魔王、勇者、公主之类的角色，还有吸血鬼，相当中二。

　　一想到以前从来不看“三更雨”小说的杨畅，居然在乐茜案子之后，不仅看了，还看了最要命的一本，韩江的脸立刻就红了。

　　杨畅没有察觉到韩江的窘迫，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一脚踩在沙发上，一脚踏在木茶几上，用困惑、迷醉的眼神看着韩江，念出了小说中魔王的台词：“我不理解很多事。比如死亡，比如……爱。”

　　韩江如遭电击。

　　除了被当众处刑的羞耻感外，还有另外一丝异样的感觉。

　　杨畅穿着一套粉色的睡衣。夏日的睡衣，其实就是T恤加短裤罢了。不过T恤特别薄，隐隐可以看到杨畅纤薄的身体。

　　腰身盈盈一握，小腿修长而白皙，中文里的“美少年”这个词太过无欲，不足以形容。英文中最近流行起来的俚语twink更贴切一些。唯美和/色/欲的统一，希腊式的男孩。

　　说起来，杨畅的粉红色睡衣，还在韩江心灵上留下过不小的阴影。

　　当初杨畅刚搬进来，第一次穿着粉色睡衣出现在韩江面前的时候，满脸毛发的韩江简直不可置信：“粉色？？”

　　在他古老而质朴的审美观中，粉色是属于少女的色彩。他一分钟，一秒钟，也没有想过，竟然有男性可以穿粉色，而且还是睡衣！

　　而杨畅给予的回应是：“骚不骚？”

　　韩江差点吓得从凳子上飞起来。但是现在，韩江已经明白了两件事。第一，粉色对于杨畅来说，没有可爱这个属性。第二，当时杨畅就是单纯地问他而已，并没有刻意针对他。

　　韩江没想到，几个月以后的自己，已经可以欣赏杨畅的粉色睡衣了。杨畅洗脑的力量不可小觑。

　　“瞅啥瞅？”杨畅表演完以后从茶几上下来，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娘口老师抱枕跪在沙发上。韩江站在厨房流理台边，一手刀一手奇异果，双手悬在空中出神地看着杨畅，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一段时间了。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没啥。”韩江放下手上的东西逃去了浴室，“我先洗漱。”

　　杨畅看着韩江一溜烟跑掉的身影，觉得他有点紧张。难道他忘记买早餐的材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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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尹河坐在车上，手边放着“三更雨”的《血与花之歌》。

　　原本“三更雨”从来不出售小说的影视版权，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谢柔嘉居然转变了态度，开始接触影视圈的投资人，而且一上来就冲着院线电影去。

　　“一品红”虽然有改编的影视作品，但都是网络剧，体量和院线电影不是一个级别。如果“三更雨”的作品上了院线，一定会将读者群体再次扩大，威胁到自己旗下所有人的生存空间。

　　唐敏在的时候都不敢这么放肆，这个叫谢柔嘉的小丫头，实在太不把老一辈放在眼里了。

　　她得赶在谢柔嘉之前赶去见齐氏传媒的人才行，必须拿下今年齐氏大制作电影的合作方案。

　　齐天传媒是一家很大的影业公司，在私人股东和对冲基金投资者支持下发展壮大，又成立了许多子公司。子公司业务不仅涉及了网络营销、视频网站，更重要的是影视剧拍摄，还控制了60%的电影院线。每年都会有几部头部电影上映，票房大卖。影视产业的“亿元票房时代”，就是由齐天传媒开启的。

　　齐天传媒的掌舵人齐老爷子，是崔尹河几十年前的故交。但这层关系如今有多大作用，已经说不好了。

　　因为齐老爷子已经在医院里躺了很久，意识一直断断续续。齐氏传媒董事局主席的大权，分落在妻子夏明月和儿子齐远手中。夏明月并非齐远的生母，两个人明争暗斗，已成水火。

　　到底该从谁下手呢？崔尹河默默盘算着。

　　齐远是个年轻小伙子，据说还是个新锐艺术家，也许可以让“一品红”程绯去公关。但是，关于齐远，崔尹河听过一些传闻。如果传闻属实的话，程绯恐怕还不如杨畅有吸引力。

　　夏明月与崔尹河有过几面之缘，以她的身份绝对不会喜欢“三更雨”写的那种故事，这倒是一个入手的契机。

　　就是她了，崔尹河做出了结论。夏明月作为继母，身份更加敏感，比起所谓艺术家也会更加务实，更容易拉拢。成熟女性也比年轻小伙可靠，更何况齐远还是个……

　　可崔尹河看完“三更雨”的小说以后也不得不承认，从专业角度来说，《血与花之歌》是非常适合改变成电影的。

　　故事跌宕起伏，满是矛盾冲突。从人物上来讲，万人迷的“魔王”可以靠中性美的偶像明星来吸引人气；“公主”的悲剧则让人，尤其是女性受众，产生同情和代入感；英俊的“勇者”集勇气和呆萌于一身；“蜘蛛神后”则是女王类型的反派，加上贵族气息的“吸血鬼伯爵”，全部都是充满噱头的设定。

　　整个故事虽然是国内影视市场上，极少有的哥特风作品，但都发生在一座城堡中，很容易以小成本拍出宏大的史诗风格，是非常好的电影改编项目。

　　更重要的是，故事里包含了关于死亡、永恒和爱的探讨。不仅拔高了题材的深度，还很符合年轻人的口味。

　　在魔王、吸血鬼以及蜘蛛神后这类角色面前，人类的一生实在太过短暂。到了崔尹河这个年纪，对此感受更深。

　　不择手段也要把“三更雨”挖到自己的这边来，崔尹河想。杨畅作为小说家的实力远在程绯之上。靠制造话题火起来，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一品红”迟早是要被舍弃掉的。

　　车子到了齐氏传媒的大楼。崔尹河下车，稍微整理了一下衣物，威严地走进了预约好的董事长接待室。

　　路人对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投来了敬畏的目光。

　　崔尹河万万没有想到，她在接待室里碰到了她最不愿意碰到的人。

　　“崔先生好啊。”谢柔嘉坐在椅子上，站都没有站起来对着崔尹河说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轻轻地吐了一口烟。

　　桌上，放着几份已经签好的协议书，上面写着《版权转让合同》。

　　和谢柔嘉签订协议的齐氏传媒代表，不是太子爷齐远，而是董事会主席夫人，夏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