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62、20 没有人刻意

　　杨畅的问题，也是韩江的问题。要赔，可以等张承死了再赔。乐茜留下的第一个破绽实在太过明显了。

　　聪明如乐茜，不可能想不透这一层。

　　“因为这是张承欠王晓天的，如果不是由他本人来赔，意义就不大了。”乐茜没有继续说下去，转移话题问道，“第二个破绽呢？”

　　韩江察觉到乐茜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没有追问。

　　乐茜的第二个破绽，韩江是在倒推王晓天的车祸时发现的。

　　王晓天的死法和张承一模一样，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死于同一个凶手，这个凶手当然不可能是张承。

　　当张承杀死王晓天的推论不成立以后，韩江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会笃定张承杀了人。

　　自己对张承的种种怀疑，全部是有人“无意”的引导。

　　那天韩江去张承家，乐茜让韩江自己去冰箱里拿冰块。他一拉开冰箱门，就看了那两盒泰国龙虾。

　　本不该送到的龙虾，出现在了张承家的冰箱里。令韩江彻底确定，张承应该对王晓天的死负责，从而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张承身上。

　　这一切，都是乐茜设计的。

　　“你为了让我怀疑张承，故意让我看到了冰箱里的龙虾。你在引导我怀疑张承的同时，也把自己暴露在了我面前，这就是你的第二个破绽。”

　　乐茜是误导自己怀疑张承的人，那么毫无疑问，她就是做局杀死张承的人。

　　“看来我在利用你的时候，也引起了你的注意，是我疏忽了。”乐茜大方地承认道，口气里没有一丝“输掉”了的意味。

　　听到这话，韩江产生了一股奇怪的违和感。

　　乐茜既然处心积虑，想要将王晓天的死，包装成张承的复仇；再把张承的死嫁祸到王晓天爸爸的头上，一心为她自己脱罪。那为什么在破绽被揭开时，她没有丝毫慌张，反而显得如此淡定？

　　最重要的是，乐茜能够做到不着痕迹，一步步误导自己怀疑张承，怀疑王晓天的爸爸。她又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多的破绽，让精心构建的障眼法失效呢？

　　这个女人有什么别的目的吗？

　　韩江对自己此刻的逆向推理，再次产生了深深的疑惑。

　　“那你觉得，我是怎么杀死张承的呢？他明明是自己醉酒开车出车祸的。”乐茜打断了韩江的思绪，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张承出车祸的时候，我跟你都在这里。但是我猜你是放了一段什么录音给他听，才导致他紧张失控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乐茜慢慢喝了一口水问道。

　　“当时我跟你聊天，你的手机发出了一声提示音。应该是提示你，张承的车已经接近王晓天的父亲了。”

　　王晓天的父亲当时穿着王晓天的西装，身形酷似已故的王晓天。张承对王晓天之死本就耿耿于怀，乍看之下，必然以为是王晓天“阴魂不散”，大受刺激。

　　“你的手机是怎么知道他们两个已经碰到一起的？”杨畅好奇地问道。

　　“我上次约王晓天的爸爸出来见面时候确认过了，他在用王晓天的手机。”

　　当时张承还嘲讽王晓天的爸爸，说那个手机是公司出钱买的。

　　“张承的车上，王晓天的手机上，都有定位系统。”乐茜继续解释道。

　　“那你不怕警察查出来？”杨畅觉得这里也有一个巨大的破绽。

　　“如今连翻译软件都要用户开定位，怎么可能查得到手机有问题？”乐茜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张承看到王晓天的爸爸，以为是王晓天复活，所以吓死了？”杨畅觉得未免太过轻易。

　　“不是。”韩江回答道,“在听到提示音以后，乐茜说了一句话，我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想来，这才是张承受到惊吓的真正的原因。”

　　“哦？”乐茜示意韩江继续说下去。

　　“链接语音系统，播放录音A。”韩江说出当时听到的内容。

　　听到韩江的话，乐茜紧紧盯着韩江，眼神中首次有了一丝锐利。

　　这句话看似在向韩江演示“以太之莲”，其实是启动了张承的车载音响，为他播放了一段录音。

　　“没想到，你连这个细节都记住了。”良久，乐茜才开口，“但你少说了一点。我让张承去确认做法事的事，他去石潭寺找玄初法师，玄初法师当然不可能见他。以他的脾气，吃了闭门羹，憋了一肚子火，开车的速度会非常快。”

　　这段录音，加上张承误以为见到了王晓天的鬼魂，以及喝了酒以后高速行驶，出车祸不足为奇。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杨畅又举手了，“即便这些条件都成立，也不能保证张承一定会出车祸啊？万一他心够大，不受刺激，或者运气好，刹车刹住了呢？”

　　乐茜笑了。

　　“这次没死，那就下次，要怂恿他酒驾太容易了。而且我有预感，不用等下次，张承一定会死。”

　　韩江听到这话，五味杂陈。

　　这就是乐茜杀人手法，她以恶魔的低语，一遍一遍催促着张承酒驾。一次不够就十次，十次不够就百次，百次不够就千次。总有一天，张承会死于车祸。

　　她根本不需要制造完美的死局，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张承的死成了一桩意外。

　　“张承死之前到底听到了什么？”韩江问道。这个内容，关系着乐茜的杀人动机。

　　“你们想听？”乐茜问道。

　　“不要！”杨畅吓得往韩江怀里一钻，抬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韩江，“会很恐怖吧？”

　　“不会的。”韩江揉了揉杨畅的头发，安慰道。

　　乐茜没有插话，缓缓念出了“咒语”：“链接语音系统，播放录音A。”

　　这一次，智能语音系统没有连接车载音响，而是在房间里播放了录音。

　　沙沙的白噪过后，嵌入房间四周墙壁的微型音响阵列中，传出了温柔的男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宛如有人在耳畔低语。

　　“有两个农夫遇到了恶魔。
　　恶魔对农夫说：我们来交易吧。

　　其中一个农夫说：好啊。
　　恶魔让他的园子里的果树一夜之间全部结果了。
　　另外一个农夫说：不要。
　　恶魔转身离开了。
　　和恶魔交易的那个农夫，每天吃着新鲜的水果，过得好幸福啊。
　　拒绝交易的那个农夫，每天辛苦浇水，快要饿死了。

　　交易的那个农夫再也不浇水了。
　　他的园子里的果树慢慢枯萎，最后都死了。
　　农夫哭着想：要是当初没有答应交易就好了。
　　拒绝交易的那个农夫，每天辛勤浇水。
　　可是还不到结果的季节，园子里的果树都还没有结果，他好饿好饿啊。
　　农夫哭着想：要是当初答应交易就好了。”

　　这故事一点都不恐怖，却字字敲打在韩江心中。因为它出自“三更雨”的小说。

　　“这是你的写的故事吧。”乐茜转头，对杨畅说道。

　　“嗯。”杨畅做过功课，“《血与花之歌》。”

　　“三更雨”的小说里，至今销量最高的一本。不久之前，韩江才和杨畅聊到过这本书。

　　“你呢，你会和恶魔交易吗？”录音播放了最后一句。

　　“交不交易有什么区别啊，遇到恶魔唯有死战。”杨畅听到提问以后，条件反射地回答，“零和博弈嘛。”

　　“不愧是作者本人啊。”乐茜惊讶地说道。

　　听到乐茜的褒奖，杨畅难得地有些心虚。

　　“这个声音，是林欢吧。”韩江接过话去。虽然用的是疑问句式，口气却是毋庸置疑的陈述句，“你是为了帮林欢报仇，才杀了王晓天和张承的。对吗？”

　　当杨畅问起张承别墅的设计师时，乐茜曾经说过，他们找不到他的。因为别墅的设计师林欢，已经死了。

　　现在想来，乐茜也是故意提到林欢，让韩江去调查的。

　　她认识玄初法师，又对王晓天和张承充满着复仇的执念，一定是有至亲之人亡故。

　　韩江走访了石潭寺，在后山看到了林欢墓。玄初法师告诉韩江，林欢死后一年，他妹妹林乐乐才回国。

　　起初，林乐乐每周都会来一次石潭寺，看望林欢，那时候她的状态还很正常。可是半年后的一天，林乐乐在林欢墓前待了很久，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来过。直到最近，林乐乐突然造访玄初法师，拜托他帮忙做一场法事。

　　“乐茜，或者应该叫你林乐乐。” 韩江问道，“你是因为发现王晓天和张承害死了林欢，才决定向他们复仇的吗？”

　　“不是。”乐茜回答道，“我哥哥确实是自己喝醉酒开车出了意外，没有人刻意害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