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61、19 留下的第一

　　离开石潭寺，韩江证实了乐茜的真实身份。其实他此并不意外，从她一开始刻意引导他们，去怀疑王晓天蹊跷死亡时，韩江就推测出了她的来历。

　　王晓天不是死于意外，张承也不是。他们的死，都是乐茜精心策划的结果。

　　可怕的是，这两人的死又可以算作是真正的“意外”——于无数偶然中开辟出的必然，在无数可能中规划出的唯一。

　　“你说石潭寺里面到底有没有白龙？”坐在副驾的杨畅把韩江拉回了现实。

　　“啊？”韩江没明白杨畅在说什么。

　　“就是寺里面那个水潭，很深的那个，传说里面不是住了龙神？”

　　“啊，对，啊不对，不可能有吧。”

　　“可一直有人说看到过啊，信誓旦旦的。每年下大雨都有人看到，还拍了照片发网上呢。”

　　“没一张照片看得清楚吧。”

　　“那倒是。”杨畅说道，“都是黑乎乎的，似是而非的照片。你说为什么没有人好奇，把这些水潭的水抽空了来看看？尼斯湖啊，天池啊这些。”

　　“光是石潭寺的水潭都有三十多米深，下面还可能有暗河，你知不知道抽光那里面的水，得花多少成本？里面还有那么多水生物，抽出的鱼来还得养着，最后还得把水给倒回去。”韩江非常现实地计算起可行性。

　　“总该有几个不差钱、好奇心旺盛的人吧？”杨畅靠在靠背上，沃尔沃的舒适性相当不错，“就是那种钱已经挣得差不多了，但是不搞清楚这些事怎么也睡不着的大佬。花钱赞助探索外星人啊，花钱赞助考古亚特兰蒂斯啊，那种。”

　　“那些事多少有些现实意义，寻找地外文明也好，史前文明也好，都有一定的依据。但是为了满足纯粹的好奇心不计代价，实在太过浪漫。浪漫主义的人不太可能赚到可以任意挥霍，甚至用来抽干水潭的钱。”

　　“韩江，我觉得你是在暗示我赚不到钱。”杨畅对于寻找韩江话中的把柄驾轻就熟。

　　“没有，我只是在说人的性格是有一致性的。务实的人就会在方方面面务实，不会只在为了赚钱特别刻苦，而在满足好奇心方面特别天真。”韩江应付杨畅也变得老练了，“再说，你赚不到钱也无所谓嘛，我那儿还有些存款，你都可以拿去花。”

　　“哇，这是要包养我！”杨畅开怀大笑。

　　他们两个都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不久之后的风波，会将他们推向一个完全意料不到的方向。最后竟是杨畅“卖身”来为韩江还债。

　　谈笑间，韩江把车停下了。

　　杨畅环顾四周，觉得有些眼熟。蓦然，他想起来了，这个地方就是王晓天和张承出车祸的地方。

　　这段道路是坡道中唯一的弯道，弯道外面就是王晓天坠落的悬崖。虽然不是什么万丈深渊，但是将高速行驶、冲出路面的驾驶员摔死，也是绰绰有余。

　　路两边是一片银杏树林。

　　凉风吹过，有些冷。杨畅想催韩江赶紧开走，却发现韩江已经下车，往树林深处走去。

　　他只得下车追了过去。

　　韩江把车子停在右侧，走进的也是右侧的树林。这个方向和当初王晓天开车回到张承家的方向一致，也和张承车祸时的方向一致。

　　他在树林深处徘徊，寻找能够看到路边，尤其是能看到弯道悬崖的位置。然后在每个位置的树下翻找。许久之后，他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东西。

　　韩江从口袋里掏出橡胶手套，扒开树叶，捡起了一顶棒球棒。

　　“这是什么？”杨畅看到韩江手里的帽子，想伸手拿来看，被韩江躲开了。

　　“别碰。”韩江急急说道，好像那顶帽子有什么危险。

　　杨畅被韩江吓了一跳，问道：“怎么了？”

　　“这帽子常见么？”韩江虽然心中已有结论，但还是想向杨畅求证一下。

　　“绿帽子诶，你觉得常见么？”杨畅看着帽子还很想试试，“这是一个叫CPFM的牌子，15年的时候才创立，是美国一个非常小众的潮牌。国内别说专柜了，连代购都没有。”

　　“所以不可能被扔得满地都是对不对？”

　　“废话啊。这帽子在国内的保有量很少，国内戴过这顶绿帽的明星都寥寥无几。”

　　人的性格是一致的。这话韩江刚刚才说过。

　　王晓天和张承以同样的死法，死在同样的地点。这不仅是凶手在展示杀人技巧，更是凶手内心执念的体现。

　　她既然坚持到这个地步，就不可能不留下见证。这是韩江笃信“凶案现场”，一定留有什么东西的理由。

　　张承死的时候，韩江正在和她聊天，她专门提到了她对人工智能和灵魂的看法……这是她故意留给自己的提示吗？

　　如果自己听不出她话中的深意，会不会让她感到失望呢？

　　这个女人，未免太强大了。

　　韩江拎着帽子回到车上，从副驾的工具箱里取出一个袋子把帽子装了进去。放好以后，韩江打车车窗深深地吸了口气，林间的空气清新香甜，他试图把胸中的闷气置换干净。

　　“什么情况？”杨畅回想了最近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感到非常的懵那啥。

　　今天本来说好去劝张承自首的，结果张承出车祸了。本来说好去劝说王晓天父母的，结果王晓天的父亲承认自己杀人了。

　　后来莫名其妙去了趟石潭寺，韩江竟然还认识玄初法师。

　　然后，事情就更离谱了。韩江像《神奇动物在哪里》里的嗅嗅一样，把车停在路边，走进林子里随手就薅了一顶CPFM的帽子放车上。

　　“到底什么情况啊！”杨畅又嚎了一遍。

　　韩江没理他，掏出手机给刑警队打了个电话。发动车子之前，韩江又深呼吸了一口。

　　“我们现在可以去见真正的凶手了。”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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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茜收拾好行李，拎着行李箱，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房子周围。这房子的每个角落她都很喜欢，充满了她所熟悉的设计感。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用“以太之莲”的系统来装备它。美和科技，以两种不同的形式和谐地交融在一起，构成了她心中的未来。这种未来不是靠她一个人可以创造的，其中还有林欢的一半。

　　可惜她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已经放弃这样的未来了。

　　“关闭所有电源。”乐茜轻声下达了指令，附着在房间各处的“耳朵”灵敏地接受到了乐茜的命令，依次关闭了别墅内各处的电源，最后只留下玄关处的灯，静候着乐茜的离开。

　　“以太之莲”并不只是简单的语音识别而已，它不需要“听”见声音，而是靠接受不同的频率的声波来做出判断。它甚至可以区分，哪些话是对它说的，哪些话不是。它可以分辨声音的来源和位置，并“自我判断”应该怎么做出什么样的响应。

　　比如此刻为乐茜留下的灯。

　　它是一套真正的人工智能系统的雏形。

　　乐茜最后望了一眼房间的大门，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打开了，一辆白色的沃尔沃轿车开了进来。

　　“以太之莲”识别出了韩江的声音，打开了大门，将他们放了进来。

　　乐茜靠在门廊上，看着韩江和杨畅下车，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们不是要去找凶手吗，来这儿干嘛？”杨畅跟乐茜打了个招呼，转头问韩江，“不是吧……”

　　乐茜是凶手？？

　　“是你杀了王晓天么？”韩江站在院子里，和乐茜遥遥相对。

　　“是。”

　　“是你故意让我们怀疑张承杀了王晓天么？”

　　“是。”

　　“是你杀了张承么？”

　　“是。”

　　“是你故意让我们怀疑是王晓天的爸爸在向张承复仇么？”

　　“是。”

　　所有的一切，所有人，都在乐茜的算计之下。

　　乐茜还是那个乐茜，聪明独立，没有一丝飞扬跋扈的气息，也没有丝毫胆怯退让的意思。她依旧是她，但韩江和杨畅看待她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了。

　　“进来说吧。”乐茜把行李靠在门外，让韩江和杨畅进了屋。房间的灯亮了，空气控制系统也随之运作起来。

　　“以太之莲”准确听懂了乐茜说的“进来”的意思。

　　“怎么发现是我的？”乐茜端着茶盘坐到韩江和杨畅面前，这次她没倒酒，只倒了三杯纯净水。

　　“你有三个破绽。”韩江说道，“首先是一百六十五万的赔偿。王晓天的爸爸拿到钱以后，其实就没有杀人动机了。”

　　从老人家第一次到张承家里，讨的就是赔偿。和张承的律师谈判，要的也是赔偿。张承都已经赔钱了，何必杀他？

　　王晓天的爸爸没有杀人动机，而张承却死了，这让韩江开始重新思考所有的事件。

　　时间上来说，先是林欢的车祸，再到王晓天的车祸，最后是张承的车祸，三起车祸环环相扣，

　　韩江选择从张承的车祸开始，逆向推理所有的事件。如果王晓天的爸爸没有动机杀张承，凶手会是谁呢？

　　张承生前不断遇袭，究竟只是王晓天的父亲在报复，还是另有“真凶”？

　　“让张承去见王晓天的父亲，制造他们的冲突，再制造王晓天的父亲向张承复仇的假象，都是你一手策划的。因为这些事只有你才能做到。”

　　“啊！”杨畅发出一声惊叹，“我看到张承险些被落下的窗户砸到那次，现场除了王晓天的爸爸，唯一的‘其他人’就是乐茜。”

　　韩江点点头，不止这一次，张承之前遇袭的所有假象，包括放进张承衣口袋里的，模仿王晓天的笔迹写的字条，都是乐茜制造出来的。

　　她比王晓天的爸爸更容易做到这一点。

　　更可怕的是，乐茜算准了王晓天的爸爸绝不会否认这些事，甚至连张承的死也会一并承担下来。

　　“你的推理看起来很有道理，但是有一个问题。”乐茜说道，“王晓天的爸爸之所以会对张承不利，是因为张承不肯赔钱。张承一开始不赔钱是事实。”

　　王晓天的爸爸对张承的恨是真实的。

　　“让张承不要赔钱的人是你。”韩江说道。

　　“等下！”杨畅听到这里，“张承赔钱不赔钱是乐茜指使的？不可能啊，张承那么自大，乐茜怎么可能指使得动。”

　　一直以为恶人是张承，结果张承只是傀儡。

　　“赔不赔钱对张承来说根本不算事。但对张承而言，他真正无法接受的，是他需要对王晓天之死负责。这句话是乐茜亲口说的。”韩江说道。当初他问乐茜张承为什么不肯赔钱时，乐茜曾这样解释道。

　　“所以乐茜只需要暗示张承，赔钱就意味着负责，他就会拒绝到底了？”杨畅总结道。

　　“王晓天毕竟是张承认识时间最长，最亲密的人。不管张承表现出来的是什么样子，但是王晓天算是他的朋友，为数不多的，某种意义上的朋友。”乐茜回答道，算是承认了这项指控，“没想到你记住了我说的话。”

　　如此说来，张承以自我为中心的本质并没有变。

　　“那后来为什么又赔了啊？”杨畅问道。

　　“王晓天这么被张承使唤下去，迟早要出事。”乐茜顺着杨畅的话说道，“所以他悲剧的源头，依然是张承。”

　　“因此当我们都开始怀疑，王晓天的爸爸会对张承不利，成功被你转移注意力之后，你就说服张承赔钱了。”韩江说道。

　　杀人的是她，坚持赔钱的也是她。

　　“为什么不晚几天再赔钱呢？”杨畅立刻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就像韩江说的，你在张承死之前说服他，对王晓天的车祸做出赔偿。王晓天的爸爸没了杀人的动机，你又等于帮他洗清了嫌疑，这样做分明对你自己不利啊？”

　　杨畅的问题，也是韩江的问题。要赔，可以等张承死了再赔。乐茜留下的第一个破绽实在太过明显了。

　　聪明如乐茜，不可能想不透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