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59、17 凶手当着自

　　韩江和乐茜一前一后驾车赶到车祸现场时，那里已经被封锁了。

　　远远望去，只有一片警灯在闪烁。

　　韩江跟着乐茜的车子慢慢停下来，冰冷的感觉从脚下传来。

　　张承出车祸的地点离他家不远。半山别墅的山路弯道，附近有个公交站。

　　这个位置韩江太熟悉了，因为王晓天车祸死亡的地点就在这附近。

　　然而这一次，张承的车不是坠崖，他的迈巴赫以200码的时速，撞在公交站旁的大树上。车子卷成一块，侧翻在地。

　　张承，或者说，曾经是张承的那具躯体已不在车内，被法医“取出来”带走了。

　　按照警察的说法，无论是豪车还是破车，只要时速上了160码，一旦出事，非死不可。张承的血肉之躯，和他那辆价值百万的铁块一起，被撞成了一摊烂泥。

　　初步调查显示，张承血液里的酒精含量超标。他和王晓天一样，也是醉酒驾驶。

　　又一次，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死法。

　　和韩江一起站在警戒线外的乐茜，看到了张承的车子，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呆呆地，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出来。她紧紧抓住韩江的胳膊，想让自己保持镇定。

　　“嗨，韩江哥。”韩江听到有人喊了他的名字，四下张望。娃娃脸石辰弯下身子穿过警戒线，充满元气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怎么你也在这儿？”

　　“死者是我同学。”韩江解释道。李凌云跟在石辰身后一起走到他们跟前。韩江向李凌云介绍了乐茜，“这是死者的女朋友。张承出事的时候，我正在他家和乐茜谈事情。”

　　“嗯。”李凌云仔细地看着乐茜，开口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你跟我去趟警察局吧。”

　　“我陪你吧。”韩江不放心乐茜一个人。

　　到了警察局，乐茜被带去办公室问话，韩江坐在走廊的长凳上有些恍惚。

　　韩江的爸爸是老刑警队长，这地方他小时候常来，直到这里成为他的噩梦。

　　“美少年作家替身计划”开始以后，他又与警局建立起了频繁的联系。但是，他的身份既不是纯粹的局外人，也不是某个案件的当事人。

　　他想到被害的韦一怡，血肉模糊的曹向东，车祸出事的王晓天，和现在，突然丧命的张承。

　　曾几何时，韩江从他爸爸那里听过无数凶案的故事，幻想自己能成为大侦探，还参加了好几次军事化的集训。又曾经，他对这些事情避之不及，连生活的兴趣都失去了。

　　这么多年，警局没有什么变化。长廊的灯光，墙壁的颜色。他靠在椅背上发呆，思考着张承的死。

　　连林欢在内，同一个地方出了三起车祸，每起车祸都看似偶然，但互相之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三起车祸的受害者，并不是彼此的陌生人。

　　也因此，绝不可能只是意外。

　　意外。

　　意外……

　　不知为何，今天的警局格外热闹，几个人一边讨论着什么一边从韩江面前走过。

　　“可能已经发生了意外。”

　　他们的声音中，有一句话传进韩江的耳内。无数张死人的面孔顿时出现在他眼前，围绕着他不停旋转，让他胃内翻江倒海、纠结难受。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乐茜出来了，关心地问道。

　　韩江摇摇头，从长凳上站起来，问乐茜：“警察有问你什么吗？”

　　乐茜把手插在头发里，将刘海往后一梳，过了好一阵才回答：“问了下张承最近发生的事，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尤其是和王晓天一起的时候。”

　　停顿了一下，乐茜又补充道：“他们似乎怀疑是王晓天的父亲在进行报复。”

　　王晓天的父亲？

　　无论从动机，充满仪式感的相同死亡地点，还是相同的死亡方式——复仇是最合理的解释。

　　但是王晓天的父亲是用什么办法让张承出车祸的呢？他既不可能让张承醉酒，也不可能逼他酒驾。张承已经答应赔钱了，王晓天的父亲真的连钱都不要了，非要报仇么？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袭击了韩江，事情有哪里不对，堵得他发慌。

　　没有送到的龙虾，设计师林欢，王晓天的死，张承接连遭遇事故，留有王晓天字迹的死亡威胁，阴魂不散，石潭寺，玄初法师……

　　韩江觉得自己摸到了真相的边缘，却不得其门而入。

　　手机的震动把他拉回了现实，接通电话以后杨畅的咆哮声传来：“你去哪儿啦！不是说下午到王晓天家来吗！”

　　韩江把手机拿开，与耳朵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怎么了？”

　　“出大事了！王晓天的爸爸刚回家，说他杀了张承，王晓天他妈都崩溃了！”

　　乐茜在旁边听到了，苍白的脸上无声地流下两行泪水。

　　她紧紧闭上双眼，不着痕迹地把泪水一拭，对韩江说道：“你去吧。我在家等你们的消息。”

　　离开警局，和乐茜分开以后，韩江径直到了王晓天家。

　　他一进门就被吓了一跳。门口站了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从背后看简直和王晓天一模一样。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王晓天的父亲。

　　王家空荡荡的，东西都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俨然是要搬家。

　　韩江的视线越过王晓天的父亲，看到后面站着石辰和几个警察。韩江一肚子问题还没来得及问，石辰他们就要带走王晓天的父亲。

　　石辰没有招呼韩江，端端正正站在王晓天父亲面前。这是他第一次出来“逮捕”嫌疑人，还是有点激动。

　　石辰把警官证掏出来：“麻烦您跟我们回警局一趟，我们有些事需要您配合调查。”

　　说得太一本正经了，以至于杨畅在心中默默以TVB的口气接了一句，“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一切都将变成呈堂证供。”

　　“到底怎么回事？”韩江拦在王晓天父亲前面，厉声问道。

　　“张承发生车祸的时候，他在现场周围出现过。”石辰被韩江质问，有点紧张。毕竟韩江是连师父李凌云都视之为对手的人，“之前死者几次遇袭，都和他有关系。”

　　石辰口气虽然比较弱，但态度很坚决。

　　王晓天的妈妈一看就慌了神，警察来家里抓人，这种事情对她来说是陌生而恐怖的。她想也没想就冲到石辰面前，一把抓住石辰的手，边哭边喊：“我们没有杀人，我们没有杀人。”

　　石辰被她拖住，也不敢把她甩开。一张娃娃脸，根本震不住场面。石辰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听到王晓天父亲一怒吼：“张承就是我杀的！”

　　王晓天的父亲这一吼卯足了劲，在场众人全被吓了一跳。

　　说完之后，他上去把老伴的手拉开，把双手递到石辰面前：“张承是我杀的，我们杀了人准备搬家。他害死了我儿子，我算是为儿子报仇了。”

　　“不是的！”王妈妈歇斯底里地喊起来，“是张承赔了……”

　　“你闭嘴。”王晓天的父亲阻止她继续说话，转身向着警察，由着石辰拿出手铐把他带走了。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王晓天的母亲失魂落魄地重复念叨着，晓天他爸没有杀人，他没有那个胆子。

　　“你们为什么突然撤诉了？” 韩江问道。

　　王妈妈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说了一些反正官司也打不赢的话。跟之前说起张承时候的态度截然不同。

　　“张承答应赔偿我们一百六十五万，今天下午叫老头子去他家里，说是要他写一份什么保证书，还要他答应撤诉以后搬家，这辈子再也不出现，不找麻烦。”

　　“晓天的爸爸也同意收赔偿金吗？”

　　王妈妈迟疑了半天以后才说道：“是的，我们都同意了。晓天已经去世了，无论再怎么纠缠下去，晓天也不能活过来，所以我们才……”

　　王妈妈语速很快，像是在拼命辩解。收了钱，就是对不起儿子。可那是一百多万啊……她努力用坚持和正义，掩盖内心的愧疚。

　　就像折叠在第三空间里的老刀，无论如何也抗拒不了，来自第一空间里随手掏出的十万块。

　　“我相信不是王叔叔杀了张承。”韩江看着王晓天的妈妈说道。

　　收了钱，就没必要再杀人了，什么样的怨恨不能被金钱填满？韩江苦涩地想。

　　“把杀人的事情揽在自己头上，就可以让自己好受点了？”杨畅幽幽地说道。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王母的啼哭，字字句句击打在她心上。

　　“你知道什么？我们家的情况……”王晓天的母亲抹干眼泪，想要还击杨畅的说法。

　　当初放任王晓天跟富家子弟交往，让他挣着这种游手好闲的工资而不加以约束，都是父母的失责。

　　然而，杨畅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看着王晓天父母疲于奔命的人生。杨畅即便有话想说，也梗在喉咙里出不来。

　　韩江见识过杨畅的毒舌，也感受到了他此刻的克制。韩江轻轻搂着他的肩膀，稍微用了点力。感受到了韩江的支持，杨畅反手过去握住韩江，一点也不客气。

　　这事无关气节和荣誉，毕竟世道艰难，活下去的，谈何容易。反倒是王晓天的父亲，心中怀着过分的理想主义，张承用钱抵了儿子的命，他便非要承认自己杀了张承，完成心中关于“报仇”的想象。

　　韩江想到了在警局接到电话的时候，乐茜听到王晓天父亲的举动后，流下的泪水。

　　那是车祸发生，男友去世之后，乐茜第一次流下眼泪。

　　居然是为王晓天的父亲而流。

　　她是因为王晓天父亲主动揽罪，而感到心痛吗？

　　韩江觉得自己想通了，但这种通透不仅没有让他舒畅，反而让他觉得喘不过气。

　　算计王晓天的父亲，让他出现在张承死亡现场，并且误导所有人，让王晓天的父亲变成疑凶的，是乐茜。

　　算准了一个父亲的内心，会因为复仇的想象和煎熬，把杀人的罪责揽在身上的，也是乐茜。

　　她用了一种别人绝对没有办法完成的手法，当着自己的面，杀了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