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58、16 第三个人出

　　韩江很担心，王晓天的父母已经没有指望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事到如今，恐怕有了玉石俱焚的念头。

　　必须尽快去找张承，把利害关系给他讲清楚。可应该怎么开口，韩江还没有想好。

　　张承会如此轻易就被他说动么？他又以什么样的立场和身份来劝他呢？

　　“王晓天的爸爸不会想把张承给干掉吧？”杨畅后知后觉地问道。

　　“你跟王家那边说，我们明天下午去看他们。”不仅张承要劝，王晓天父母那边也得拦着。”

　　“为什么不上午去？”

　　“上午先去找张承。”所有问题的症结在张承。

　　“啊！”杨畅忽然惨叫一声，“明天上午我去不了，秦妈让我回系里开会。”

　　“没关系，你先上课，我自己去，搞不定再请你出马。”在说服别人方面，韩江对杨畅自愧不如。

　　“那行。”杨畅被这个马屁拍得很舒服。

　　第二天，杨畅大清早就去了学校，打算早去早回。韩江自己开车，先去了张承家。

　　到了门口，依然是自动语音系统询问韩江的身份。和上次不同的是，韩江报上名字以后，大门自动就开了。

　　乐茜站在玄关处等着韩江，似乎早知道他要来。

　　“张承呢？”韩江开门见山地问道。

　　“刚出门。”乐茜说道。

　　不好，韩江转身就要走。盯不住张承就先去把王晓天的爸爸堵住。

　　“你是因为王晓天父母撤诉的事情来的吧？”乐茜喊住了韩江，“别担心，王晓天父母撤诉，是因为张承答应给赔偿金了。”

　　韩江愣了，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居然是这样。

　　“进来坐会儿吧。”乐茜浅浅一笑。

　　韩江也需要和乐茜聊聊，毕竟王晓天的死不能只以民事赔偿结束。最终，该负责人的也需要负起相应的责任来。

　　乐茜知道韩江不喝酒，给他倒了杯水。韩江看到吧台上空着好几个酒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喝的。

　　空气里弥漫着郊外特有的香味，客厅两面是全透明的玻璃墙房，隐约可见外面绿树成荫。鸟鸣声被过滤了一遍，依稀穿进房里，听上去悦耳又不嘈杂。

　　玻璃墙上没有窗帘，用的是可以调节亮度和透明度的智能玻璃。有害光全部被隔绝在外，温度和湿度也会加以控制。

　　上次来的时候他还没有特别留意，这套房子不仅拥有设计上的品味，还拥有一套完整的高科技设备。

　　乐茜把水端了过来，坐到了韩江对面。

　　韩江望向乐茜，这是自己第三次和这个女人见面。张承不在，乐茜说话做事更随意了一些。

　　“张承和王晓天之间，曾经有过什么过节吗？”韩江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点。王晓天刚死没多久，问这种问题针对性太强。

　　乐茜既然知道林欢是这房子的设计师，对林欢车祸的内情，可能多少也知道一些。

　　再加上她是离张承最近的人，张承要策划杀害王晓天，她不会完全没有察觉。

　　乐茜噗嗤一笑，轻松就把韩江的心思说破：“你是想问，王晓天是不是被张承故意害死的，对吧？”

　　韩江没想到乐茜这么直接，不过话说开了，他反而觉得聊天容易起来，兜圈子毕竟不在他所擅长：“是，那起车祸疑点重重，连警方都还在调查。”

　　“我想你肯定不相信，最不愿意面对王晓天出意外的人，其实是张承。”

　　“哦？”韩江静待下文。

　　“张承怕的不是赔钱，而是怕承担责任。因为一旦赔钱，就表示自己承认‘有错’。他很懦弱，连这个程度的自责都不愿意有。”

　　乐茜对张承的评价犀利又直接。

　　“我信，他之所以只愿意给五万块，恐怕也是因为他不敢面对王晓天的死吧。”韩江没有说“不想面对”，而是说“不敢面对”，意有所指。

　　话里的意思，是张承可能害死了王晓天，但不代表他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这个事实。

　　乐茜不知道是没有听出其中的差别，还是没打算深究，接着韩江的话继续说道：“他们两个，酒后驾车都不是第一次。我劝过他们很多次，可是他们都不听我的。”

　　“听上去张承的缺点很多啊。”

　　“数都数不过来。”乐茜莞尔一笑。

　　“那你为什么会和张承在一起？”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几乎到了不礼貌的地步。乐茜也不介意，双手捧手中的马克杯，慢慢喝了一口才回答韩江。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看上了张承的钱？”乐茜又打了个直球。

　　韩江没否认，虽然他的问题不只如此，但肯定也包含了这方面的疑问。既然乐茜都这么直接，他也无需装作不谙世事。

　　成年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乐茜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对这些问题早已思考了很久：“这世上的男人有太大的区别吗？看上一个人的长相，看上一个人的人品，看上一个人的能力，看上一个人的钱，真的有不同吗？张承长得不错，又舍得花钱，有什么不好呢？长相、人品、荷尔蒙、多巴胺，图来图去，无非就是那几样东西。”

　　这话说得通透，听在韩江耳里，不仅不觉得厌恶，反而还觉得真实。他写的小说里也不乏这样角色，包裹着梦与幻想的，从来都是欲望。

　　欲望哪分什么高低贵贱。

　　“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韩江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乐茜感到意外。

　　女人找了有钱的男人当男朋友，会有无数闲言碎语冲着那个女人去。而男人如果找了漂亮的女朋友，得到的则全是赞美和艳羡。

　　所以，世人都觉得她傍了又帅又有钱的男朋友，是她“赚了”。韩江说她“可惜”，让她对韩江不得不另眼相看。

　　“你知道我怎么认识张承的么？”

　　“愿闻其详。”

　　“我在美国南加州大学学人工智能，回国以后做了个项目，在招标会认识了张承。”乐茜坦诚不公，“他既是我的男朋友，又是我的投资人。我跟他连对赌协议都签了。”

　　韩江哑然，这种做法倒是很符合乐茜的气质。

　　“门口的语音系统就是你做的吗？”

　　“你注意到了？”乐茜诧异，“上次你来过以后，我把你的名字加进系统了。本来还想把杨畅的名字也加进来，但是缺乏他的声音素材，我是‘三更雨’的粉丝嘛。”

　　“任何人报我的名字就可以进来么？”韩江问道。

　　“当然不会，每个人的声波频率都是不同的，系统会匹配声音的主人。我和张承都不在的话，门禁会自动锁定，非常安全。”

　　说话间，乐茜的手机应景的“滴”了一声，乐茜继续补充道：“如果有熟客来的话，报上名字，门禁的语音系统就会通过手机提醒我们，告诉我们客人的身份。如果我说‘链接语音系统，播放录音A’，客人就会收到相应的提示，比如请客人改日造访。

　　当然我们也可以直接和客人通话，甚至可以远程开门，先让客人进屋。未来这套系统会用在各处的。比指纹密码锁智能得多，不用担心指纹和密码被传开来。”

　　韩江边听边点头。乐茜这种聪明又理性的人，搭配张承这种孩子气的人，倒也不显得怪异，某种程度上还算是互补。

　　“以太之莲，是公司的名字么？”韩江注意到乐茜演示语音系统时，手机app上一闪而过的LOGO。

　　以太，亚里士多德虚构出来的一种物质，构成世界的基本元素之一。

　　“对，我们打算推出的人工智能系统也叫这个名字。”乐茜解释道，“未来是语音智能系统的天下，现有的操作系统都会被淘汰。人类的双手会解放，靠直接对话就能操作所有的智能设备。”

　　韩江对此有所耳闻，各大科技公司也在不计成本、拼命开发语音系统，以期占有未来的市场。智能家庭、智能汽车，都必须基于这种新的操作系统。

　　“人工智能真的能被创造出来吗？”韩江不是学计算机的，无法在技术上了解其中的关键。但是在他的认识里，如果真的出现了人工智能，那人类就成为了某种程度上的“造物主”吧。

　　“看怎么定义人工智能了。目前，关于人工智能的概念和智能语音系统很像。”乐茜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我打个比方吧，每个人的说法方式都不一样，每种表达也有多重的意思，对不对？”

　　“是。”韩江承认，而且这些不同的说话方式，还反映了说话者的性格，甚至说话时不同的语序，都有更深层的含义。韩江就是靠这个，来识破嫌疑人的破绽。

　　“如果有一个足够庞大的语料库，可以让系统识别每一种语言、每一句话的正确含义，并据此进行回应。那人类还有办法区分跟他对话的，是人还是机器吗？”乐茜提出了一个问题。

　　“图灵测试？”韩江总结道。

　　“没错。《银翼杀手》的伦理悖论，就是以此为依据。”

　　“那还真不好分辨了。”韩江假想了一个画面。他在电脑上和“人”聊天，对方跟他谈笑风生，他又怎么能断言对方究竟是不是人工智能呢？

　　“从我的专业角度看，虽然应该最大限度地承认人工智能。”乐茜说道，“但从我个人看来，人工智能仅仅‘像人’还是不够的。人之所以是人，还是因为有一些更……怎么说呢，更神/性的东西。”

　　“比如灵魂？”韩江问道。

　　乐茜哈哈哈笑起来，没有回答。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韩江也没想到能和乐茜聊得如此愉快。乐茜在科学和人文上都有独到的见解，而且不会故作高深，说话简单又坦然。

　　“张承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说了半天，韩江依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他石潭寺确认做法事的时间，下午王晓天的爸爸还要过来谈赔偿的细节，应该快回来了。”乐茜看了下手机，“我打个电话问问。”

　　乐茜拨了电话，对方没人接：“可能在路上了，我过会儿再打，一起出去吃个饭如何？”

　　韩江同意了，他也想尽快见到张承。他看了下手机，时间已经临近中午，杨畅在学校的事情也差不多该完了。乐茜确定了吃饭的地点以后，他准备把杨畅也叫上。

　　“你是真的相信超度么？”韩江问道，乐茜认识玄初法师这件事也让他挺惊讶的，尤其在知道了她研究的是人工智能以后。

　　“不信，但是张承最近频繁出事也是事实。”乐茜叹气道，“人太渺小了，无论通过什么方法，求个心安也好。”

　　这点韩江倒是同意，很多科学家到最后都皈依了某个宗教。

　　他们闲聊的过程中，乐茜的电话响了。她接通电话听了不到几秒，脸色变得铁青，挂断电话后只说了一句话。

　　“半个小时前，张承出车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