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56、14 他杀人的动

　　等到杨畅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韩江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开车去了出版社。

　　过去几年到出版社的次数加起来，都没有最近两个月多。韩江意识到自己已经从一个深闺宅彻底转变成了现充。

　　出版社在写字楼在最上面四层，各部门分别运作。谢柔嘉的办公室在最顶层，有直达电梯到达。

　　除了助理办公室以外，还有两个会议室和一个会客区。

　　使用直达电梯需要专门的电子通行证，韩江和杨畅都有自己的通行证。韩江的通行证是做在车钥匙扣上的；杨畅则有五个，分别做成了不同的挂饰玩偶，以搭配不同的包包。

　　谢柔嘉不在，顶层的行政办公室里只剩助理王姐。

　　“谢总出去办事了。”王姐对韩江说道。

　　“她今天还回来么？”

　　“会。无论多晚谢总都会回来的，有时候还会工作到半夜呢。”王姐看出来韩江有急事找谢柔嘉，可她也不能确定谢柔嘉什么时候能回来，“喝杯咖啡？”

　　韩江点点头，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等着，他心中对于王晓天之死的猜测，需要尽快得到证实才行。这些事情，如果他自己走访，多花一些时间也能打听到，但是这样做太耗费时间。只能麻烦谢柔嘉，靠她的非常手段获得信息。

　　晚了恐怕要出事。

　　王姐现磨了咖啡豆，做了一杯手冲，没加糖没加奶，直接端给了韩江。韩江喝了一口就惊呆了，口感丰富，浓郁的柑橘香气萦绕不止。

　　“这是？”

　　“巴拿马瑰夏，红标。日晒。”王姐得意地一笑，“谢总的母亲从拉丁美洲寄回来的，平时都是谢总自己喝的。”

　　她知道谢柔嘉和韩江的关系，没把韩江当成外人。

　　韩江没想到的是，这咖啡居然是谢柔嘉的母亲，唐敏带回来的东西。

　　唐敏是出版社的前任社长，也是出版社的创始人。

　　早年出版社的地位，如同塞纳河畔的莎士比亚书店，聚集了文化界的精英和潜力股。唐敏眼光独到，当初帮助了很多当时名不见经传的作家，这些人现在都成了赫赫有名的文化大鳄。谢柔嘉如今的关系网，至少有五成是继承于唐敏。

　　除此而外，唐敏的人生经历也很传奇、学习飞机驾驶、自由潜水、冲浪、跳伞，完全是女版的印第安纳琼斯。

　　韩江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唐阿姨了，自从唐敏把生意交给谢柔嘉以后，就一直旅居国外，在丛林和遗迹中探险，连谢柔嘉都不能确知她人在何处。

　　韩江再细细品味了一口咖啡。巴拿马瑰夏，咖啡之王，连续十五年SCAA最高分。而红标需要种植在1600米的海拔之上，产量极低，日晒又比水洗更加稀有。

　　全世界的咖啡爱好者都等着瓜分，每年那一点点的收成。

　　如果是唐敏，能搞到这咖啡豆就说得过去了。

　　捧着咖啡杯，韩江打量了会客室的环境。他以前也来几次，每次都行色匆匆，没有好好看过。那时候的他，没有关心外界的兴致。

　　会客室的一侧是庞大的落地书柜。他走过去看了看，最核心的位置摆的是“三更雨”的小说，出版社其他签约作者的作品，填满了整个书柜。

　　有很大一部分小说都非常知名，常年出现在各类图书推荐榜单上。

　　以前，谢柔嘉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虽然深知谢柔嘉的能力超凡，但感觉上她更像家人。如今站在这个书架面前，韩江才切实地感受到谢柔嘉作为国内最大出版社的社长，经营着一个多么庞大的帝国。

　　在自己任性地回避过往的时间里，谢柔嘉夜以继日，已将唐敏留下的出版社，发展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一百多人的团队，数千上万名签约作者，各级机构，宣传到营销，签售会到卖场，最终都汇聚在谢柔嘉一个人的肩上。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韩江注意到这些样书里，唯一拆了封，被翻旧的，只有自己的作品。

　　谢柔嘉以什么心情反复在看“三更雨”的小说呢？当城市进入梦乡的时候，谢柔嘉独自翻阅这些故事，心里又在想着什么呢？

　　王姐下班回去的时候，韩江仍然在会客厅等着。杨畅那边已经搞定了，似乎已经得到了不少消息，催了几遍，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杨畅是急性子，一点也藏不住话。韩江想到他接下来，将绘声绘色讲解在仓库里发生的事情，就觉得很期待。

　　韩江看了下时间，再等半个小时谢柔嘉还不回来的话，他就明天一早再给她打电话。

　　结果没一会儿，谢柔嘉回来了。她看到韩江也不意外，把外套挂起来以后坐到了韩江对面。韩江闻到她身上除了香水味，隐隐还有一股臭氧味没有散尽。

　　“查到什么了？”谢柔嘉把笔记本电脑放到膝盖上，知道韩江这么晚了还等着她，一定是有事。

　　“你对张承怎么看？”韩江问道。

　　“什么意思？”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太宽泛了，谢柔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张承和王晓天的关系，或者说，王晓天对张承而言，算什么样的存在？”韩江说道。他现在已经笃定，王晓天的死绝非普通意外，一定有人为因素在其中。

　　张承把王晓天当过朋友吗？是下属？或者只是一个无足轻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随从？

　　“这个问题，恐怕连张承自己都没办法回答。”谢柔嘉说道。张承根本不会去想王晓天对他而言算什么，他只是习惯了一种生活状态。以自我为中心，有个人跑跑腿，其他人的喜怒哀乐根本不放在心上。

　　“那张承对王晓天而言呢？”

　　“我用个不恰当的比喻。”谢柔嘉把烟点燃了，“就像皇帝和太监。王晓天连自己是什么都没有搞清楚过。到死都只想着一件事，讨好张承，从张承那里得到好处，却把握不了分寸。”

　　烟味弥散在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

　　“张承说句累了，王晓天就敢去铺床那种，看了让人哭笑不得。”谢柔嘉回忆起跟他们打交道的情景，经常都是张承稍微有一点表态，王晓天就用十倍的力气去操作。

　　和韩江想象的一样。

　　“想让你帮我查个人。”韩江说道。

　　“谁？”

　　“张承那套别墅的设计师。”

　　韩江记得，杨畅当时问起设计师时，张承的脸色很不寻常。再加上张承提到王晓天的死“是他自己的命”，愈发让韩江觉得事情不单纯。

　　人往往在不经意间，用下意识的语言泄露最真实的内心。只要能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异常，就能推理出刻意隐藏的真相。

　　谢柔嘉没有多问缘由，打开了笔记本，眼睛眯了起来。她的关系网立刻被激活了，一系列动作快速准确，从一个线人到另一个线人之间没有浪费任何多余的力气。中途还接打了几个电话，时间都不长。

　　对人对事的把控能力，都令人叹为观止。

　　终于，所有的信息都汇拢到了谢柔嘉的手中。她把电脑一合，豪迈地猛抽了几口烟，吐出一大团烟雾，像极了已经把猎物牢牢困住的黑寡妇蜘蛛。

　　谢柔嘉能混到今天的地位，绝非偶然。

　　韩江盯着她，等着她的结果。

　　谢柔嘉没有直接告诉韩江结果，而是先发问：“你觉得是张承杀了王晓天？”

　　韩江慎重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谢柔嘉查到了什么，让她得到了这个结论。

　　“设计师的名字叫林欢。”谢柔嘉把结果告诉了韩江。

　　韩江等着谢柔嘉的下文，但是从谢柔嘉的回答来看，他已经猜到了谢柔嘉要说什么了。

　　“这个人我见过。”谢柔嘉也不兜圈子，直说道，“当时我不知道他是张承别墅的设计师，而是另外一个身份。”

　　“什么？”韩江问道。

　　“张承的男朋友。”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张承刚大学毕业没多久，谢柔嘉在一个私人聚会上，看到张承带着林欢出现。

　　对于他们的关系，谢柔嘉并不意外。张承一贯我行我素，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从不加以掩饰，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是没过多久，张承身边就换人了。

　　“林欢的下落你查到了么？”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谢柔嘉理了一把头发，回答道，“林欢已经死了，车祸，酒驾。我居然从来没听张承提起过这件事。”

　　“什么时候的事？”

　　“我见过林欢后不久。”

　　林欢是张承的前男友，也是张承住所的设计师。张承至今仍住在那个房子里，他对林欢的感情可能非比寻常。

　　林欢死于酒驾车祸，王晓天也死于酒驾车祸。

　　张承说，王晓天的死是他自己的命。

　　不知道当年，张承、林欢、王晓天三人之间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爱恨纠葛，但这几条信息加在一起，张承杀人的动机，成立了。

　　“要告诉警察么？”谢柔嘉问。

　　“没有证据，现在连张承的杀人动机都是推测。”韩江回答道，“我唯一担心的是王晓天的父亲，万一他有什么过激的举动，才真是一发不可收拾。”

　　韩江心中还有一层顾虑，哪怕坐实了张承的动机，目前也缺少他杀人的证据。王晓天自己开车出去遭遇车祸，完全能解释为意外。

　　恶魔吹响了笛子，听到笛声的人自杀了，凶手就是受害者人本人。

　　必须把笛子找到才行。

　　“哈。”谢柔嘉轻笑一声，“认识张承这么多年，完全想不到，他会为这种理由杀人。”

　　林欢，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模糊了。不过，作为张承那套别墅的设计师，林欢的见识品味都不俗，应该是一个相当有才能的人，假以时日，必然会崭露头角，英年早逝实在可惜。也许张承心中，一直给这个人留着一块地方。

　　花花公子的内心，未必就没有软肋。

　　两个人闲聊的时候，杨畅的电话打过来了。他已经在家里饿得奄奄一息了，不断催促韩江赶紧回去。

　　谢柔嘉接过韩江的电话，让杨畅打车出来。她准备在出版社附近找家餐馆，三人一起吃晚饭。

　　“啊，可是我想吃韩江做的，不想吃外面的。”杨畅在电话里抗议。

　　“少矫情，你前二十年怎么活的？”谢柔嘉当场教训小朋友。

　　“不然我就先回去？”韩江性格软得多。

　　“少惯他。”谢柔嘉俨然大家长，“到时候他搬走了怎么办，又不可能一辈子住你那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到时候他搬走了怎么办？韩江心里凉悠悠的，再次问了自己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