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54、12 这位品味出

　　王晓天出事的那天晚上，杨畅以一敌二与张承和王晓天拼酒，红酒、调酒轮番上阵。张承这个人其他方面不怎么样，选酒的实力相当不俗，请的调酒师也技艺高超，杨畅喝得相当畅快。

　　快到午夜时，他们直接坐到了吧台前面，守着调酒师从“古巴的太阳”一直喝到“天堂女王”。常见的、不常见的，都喝了个遍。

　　张承算得上见多识广，但是真没遇到过杨畅这么海量的。看起来是个魅惑美少年，实际上是深渊大魔王。

　　而且杨畅并非为了多喝而多喝，他完全是享受每种酒的滋味。一流的调酒师，一流的环境，还有俩傻子小子陪酒，其中一个还是买单的凯子。

　　这种机会实属难得。

　　张承完全是夜场玩法，他和王晓天拼尽全力，终于和杨畅战到两败俱伤。都快不行时，张承想让乐茜帮他挡酒，乐茜见识了杨畅的可怕，哪儿敢参与战斗，滋溜一声跑去上厕所了。

　　这时张承的电话响了，他一个人走到边上去接了电话。之后王晓天就出门了，不久后发生车祸。

　　从张承回到吧台，再到王晓天离开，整个过程只有杨畅在场。本来他喝断片不记得这回事，如今被咖喱龙虾一刺激，潜意识里的一切全都回来了。

　　杨畅想起，张承回吧台后告诉王晓天，给他订的升职礼物到了。泰国“大皇宫”生鲜店直送的两只鲜活龙虾，单只重量5KG以上。因为食材昂贵，需要立即放入带循环系统和恒温系统的冰箱中保存，所以收货地址留的是张承家。

　　跨国生鲜寄送，费用相当可观，加上龙虾本身的价值，总花费恐怕一万不止。所以若非有特殊要求，商家一般承诺十二小时内送到，无论多晚都会联系收件人。

　　会买这种东西的，也不可能是朝九晚五的普通人家。

　　因为喝得高兴，张承说干脆不要了，想让对方随便处理掉。

　　王晓天听了当然不同意，自告奋勇：“哥，我……我回去。”

　　张承本来没答应：“你……行不行啊……喝了那么多酒。”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杨畅对着调酒师打了个响指，要了一杯白兰地和朗姆酒做基底的高浓度调酒——“三个磨坊主”，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张承和王晓天。王晓天丢下一句“不能留下来”，就拿着吧台上的保时捷车钥匙走了。

　　回忆起整个事件的前后，杨畅长叹了一口气。他从来没有喝醉过，结果一醉酒就出了大事。

　　韩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王晓天这一去不回，虽说是为了去取龙虾，但最后毕竟说了句躲杨畅的玩笑话。逝者已矣，玩笑变成了枷锁。

　　“你确定张承说过，龙虾不要了？”韩江听完杨畅的话以后问道。

　　“确定。虽然那时候我脑子不清醒，但是上万块的龙虾说不要就不要，我绝对不可能记错。”杨畅回答道。

　　吃货，外加一定程度的铁公鸡，这话确实有说服力。

　　“那就更奇怪了。”韩江放下筷子说道。

　　“怎么？”

　　“这么贵的龙虾都可以不要，张承更没道理不付赔偿金啊。”韩江说道。人的行为模式是恒定的，对一件事奢侈浪费，对其他事也不会太节俭。

　　“所以，张承是故意让王晓天出门，设局坑他么？”杨畅顺着韩江的话说道，“不对啊，他明明说让王晓天别去。”

　　“除非他算准了王晓天舍不得。”韩江回答道。要做出这个判断太容易了，王晓天一天到晚跟着张承混，却绝对不是张承那种人。

　　有几个人能做到张承那种程度的挥金如土？

　　“对了，张承最近一直出状况。”说到张承，杨畅想起昨天还碰到过他。

　　他把亲眼看到玻璃落下险些砸到张承的事说了，还包括从乐茜那里听来的事。

　　“王晓天的爸爸以前做过木匠。”韩江听完以后说道。

　　坠落的玻璃，触电的开关。

　　王晓天的爸爸以前在工地上干过，懂点电工知识也不奇怪。张承办公室的钥匙王晓天肯定有。出事以后王家和张承发生了冲突，王家把钥匙还过去的可能性不大。

　　如果真是王晓天的爸爸想报仇，那必须阻止他做傻事。

　　韩江越发觉得必须尽快解决问题，给王晓天的死画个句号。可这句号该怎么画，韩江到目前还没有丝毫的头绪，他连张承究竟对王晓天干了什么都说不清楚。

　　越简单的事，反而越复杂。

　　“我们明天去趟张承家吧。”要搞清楚其中的缘由，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直面张承。

　　高中同学啊……韩江想到身边有杨畅陪着，多少产生了一些踏实的感觉。

　　“好。”乐于接受一切，永远无忧无虑的杨畅立刻答应了。

　　第二天，韩江找谢柔嘉要了张承家的地址以后，和杨畅一起去了张承家。

　　拐进岔道以后，进入了林区，这条路也是王晓天出事当晚的开车路线。

　　醉酒的王晓天，一心想着赶紧取了快递，再赶回去继续升职派对，结果死在取快递的半路上。

　　对于去张承家的路，王晓天并不陌生。他这种酒后驾驶的状态也不可能是第一次，结果却在没跟任何车相撞的情况下，发生了坠崖事故。

　　或许这就叫夜路走了，多总会遇到鬼吧。

　　到了张承家，门口的热感应器感应到了韩江的车，立刻有语音询问他的身份，那声音是人工智能的自动询问系统。

　　韩江在车上报了姓名，系统停顿了好一阵，确认无法识别韩江的声音后，转到了人工模式。没一会儿，门禁系统里传来了乐茜的声音。

　　得知是韩江和杨畅以后，乐茜虽然有些惊讶，但立刻就邀请他们进入了。别墅的外门缓缓打开，韩江把车开进了后院。

　　小院子里停着张承的迈巴赫和乐茜的奥迪Q5，出事的那辆保时捷没有在这里。停车位还剩一个，刚好让韩江把他的沃尔沃停进去。

　　停好车以后，韩江和杨畅从前门穿过小花园进了客厅。别墅的建筑主体并不大，一共三层，每层错开，确保了每层的露台都是露天的。

　　西面对着山谷的露台尤为突出。

　　包豪斯风格，或称现代主义风格，杨畅在心里点评道。

　　进了客厅以后，张承和乐茜都在。客厅内部的装修也是以黑白灰为主，偶尔点缀的颜色是正红色。

　　“你们家好高级啊。”杨畅由衷地赞美道。不管是门禁的语音系统，还是内部的装修风格，处处体现出不张扬、不从众的审美风格。不光是设计上的，还有理念上的科技感和现代感。

　　杨畅的夸奖发自肺腑，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舒服。乐茜是“三更雨”的粉，又单独见过杨畅一次，看到他来了，显得十分高兴。

　　张承紧绷的脸也缓和了不少，跟韩江打了个招呼。

　　“我去给你们倒点喝的，要酒么？”乐茜问道。

　　“不了。”

　　“好啊。”

　　韩江杨畅各自为阵，显得很不团结。

　　“你给他倒吧，我开了车，给我杯水就好。”韩江说道。

　　“也给我倒一杯酒。”张承开口了。

　　“你还敢喝？”韩江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说完自己也愣住了。这口气，这场景，似曾相识。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是班长来着？”张承开口道，气氛变得很怀旧。

　　虽然曾经的两人没多少交集。只是，时间过去了，故人再见，任何微小的场景都会被放大，散发着酒一般的甘醇，令人怀念。

　　客厅一侧是个小型的吧台，靠墙的一面从地面到天花板是个酒柜，酒柜门上一行闪烁的蓝色液体数字，显示着温度和湿度。不同区域数字有所不同。

　　乐茜酒柜下层取了一瓶酒开了，倒了两杯，然后又开了一瓶圣培露，拿了一个蛋形水杯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我劝他少喝点，他听不进去。不知道班长的话他能不能听进去。”

　　韩江把圣培露倒进杯子，气泡快速散去后，250毫升的瓶装水刚好到杯子三分之二的位置。

　　“有冰么？”韩江问道。

　　“冰箱里有，你方便自己拿一下吗？”乐茜想要制造轻松一些的氛围。

　　韩江也没客气，自己走到会客室旁边的双门冰箱前，拉开冰箱门找到了冰盒，取了几块放进杯子里。把冰盒放回去的时候，韩江看到冰箱里有两盒泰国龙虾，盒子上印着大皇宫的字样，标明了单只重量5公斤。

　　“大皇宫”的泰国龙虾。规格和张承送给王晓天的一样。

　　回来的时候，杨畅已经一杯酒下肚了，张承也不甘示弱。

　　韩江这次来，名义上是看同学，但实际上是想从张承身上挖掘一点什么，因此没有阻止杨畅。看得出来，杨畅也是有意让张承放松警惕，给韩江制造机会。

　　乐茜看到一人一杯酒解决不了问题，于是走去吧台，把开了的那瓶酒整瓶端了过来。

　　杨畅给自己倒好酒，瘫在沙发上。用拇指抚摸着RIEDEL黑领结系列的手工酒杯，德国工匠亲手打磨的一体化纤薄杯壁。虽然薄，但是高强度的水晶材质使它的硬度很高，手指轻轻一叩，就放出连绵不绝的清脆声响。

　　沙发是石油质感的鲨鱼灰和泛着玛瑙光泽的黑色相搭配，材质上选择了Nabuk皮革加马毛，放在整体偏性冷淡风的客厅中，给整个房间添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性感和狂野。

　　意大利设计师罗伯特·卡沃利的高级定制家具。

　　“这套房的设计师是谁啊？”杨畅忍不住问道。他真的非常想认识这位品味出众、骚气内敛的设计师。可以的话，还想让这位设计师给点意见，毕竟韩江那套公寓实在是太过平庸了。

　　“你们找不到他的。”乐茜脱口而出。

　　她话一说完，张承的脸色猛然一变，拿杯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韩江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水。

　　“为啥？出场费太高？”杨畅没察觉异样，一心想聊设计师。

　　“我不是那个意思。”乐茜尴尬地说道。

　　“我今天来，还有事想问下张承。”韩江赶紧把话题岔开，准备单刀直入，“王晓天出车祸了，你为什么不肯赔点钱息事宁人，小几百万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吧？”

　　哇，这问题好生猛。杨畅挪了挪身子，等着看好戏。

　　“凭什么要我赔钱？”张承一说到王晓天的车祸又激动起来，口气乖戾得很，“他是车祸死的，不要每个人都想把这事赖到我头上，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死，是他的命，死了也不让我消停。”

　　“别胡说。”乐茜制止张承继续发作，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些老同学绝不是无缘无故找上门来的，说到底还是为了王晓天的事。

　　“你们也别怪张承。他最近频繁出意外，有点紧张过度。”乐茜疲倦地帮张承解释道，这些日子她过得应该也很辛苦，“他衣服口袋还有一张威胁的字条。”

　　“什么字条，能看看么？”韩江问道。

　　“我去找给你看。”说完乐茜转身，往楼上卧室走去。

　　“怎么回事？”韩江问张承。张承频繁遭遇意外的事情他听杨畅说过，但不知道张承心里的想法。

　　“阴魂不散呗。”张承口气阴郁地说道，又准备倒酒。

　　听到阴魂不散，杨畅感觉自己有发言权。他快一步抓住酒瓶，凑过去对张承说道：“哪儿来的阴魂不散，搞鬼的都是人。”

　　这个道理当然是通过娟子的故事学到的，可惜张承没机会接受这个教育，还在相信怪力乱神。杨畅获得了智力上碾压了张承的优越感。

　　杨畅说话的时候顺便瞄了一眼酒标。西班牙杜埃罗法定产区，葡萄品种是添普兰尼洛，只有西班牙才有名贵品种，而且是老藤葡萄。

　　酒标上标明的酒庄叫十二家族，杨畅知道这个酒庄，他们的老藤树龄都在180年以上，不是一般的三五十年的老藤可比。就算不挑年份，单瓶价格都在3000块上下。日常饮酒到这个级别，确实太奢侈。

　　张承家到底干嘛的啊，没见过这么花钱的。

　　杨畅想得入迷，一直保持凑过去的姿态。韩江嫌他靠张承太近，拉着他的衣服后领，把他往自己这边扯了过来。

　　乐茜从楼上走下来，手上提着一件西装外套。走到他们面前以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纸是张承公司的信笺纸，上面写着：张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