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52、10 虚荣心，就

　　拳馆里，韩江满身大汗。李凌云不在，刚才陪他练的是拳馆的教练。就速度和力量来说，教练已经相当优秀了，但韩江觉得他的判断力差了点。

　　不像李凌云，总是可以预判自己的拳路。和李凌云练拳，不仅是体力上的锻炼，也是精神上的修行。

　　但现在李凌云已经是刑警大队长了，没有那么多空余时间。

　　韩江这时候也不想见到李凌云，此刻李凌云肯定也在调查王晓天的死因。他对李凌云太熟悉，怕不经意间就探知到警方的消息。

　　叮叮叮，手机响了，韩江拿毛巾擦了擦头，接起电话。

　　“喂，爸，怎么了？”

　　“你妈让你这周回家吃饭。”电话那头传来韩江父亲低沉的声音。

　　“哦。”

　　“还有，别总是叫你你才回来。不然你妈老拉着我去你那里查岗。她嘴上不说，其实也挺担心你的。”

　　“好。”

　　话是这么说，韩江也知道自己多半不会回去。他和父亲之间有一道深深的隔阂，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去。

　　“听李凌云说，你又开始练拳了？”

　　“嗯。”

　　“挺好的。”挺好的吗？韩江也不知道。

　　“杨畅那孩子还住在你家吗？”韩江的妈妈接过了电话。

　　“在。”

　　“这孩子不错，长得俊，爱笑，性格也好，比你讨喜，找时间也带他回来看看。”

　　嗯？韩江觉得咱妈这话听上去，有点不对劲啊。

　　—————

　　放学之后，杨畅自己去了王晓天家。他之前听了王晓天爸爸撂的狠话，担心老人家真的走上极端。

　　滥用私刑除了泄愤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平白把自己赔进去。

　　他打算请王晓天的父母吃个饭，顺便劝一下王晓天的爸爸。吃饭的地方不用定得太远，在王家附近就行。

　　近几年兴起了一股复古潮。王家那一代的厂区，除了他家住的那栋家属楼以外，其他的厂房大部分被开发成了创意园。这些咖啡馆、油画室，距离王晓天家那栋楼并不太远。破败的惨烈人生，和后现代的前卫新潮交错而立。生活有许多面貌，每张脸都很真实。

　　在那些创意小店里，有一家主题餐馆小有名气。餐馆装修成旧时洋房的样子，一楼是茶馆，二楼是中餐。尤其独到的设计是窗户垂直开启，而且窗户的合叶在窗棂上方，所以需要用叉竿撑起，颇具风情。

　　潘金莲看到西门庆时的那种窗台样式。

　　这家挺好，杨畅站在店外想着。他正准备进餐馆预约座位，还没抬脚，就看到王晓天的父亲神色异常，从餐馆里出来匆匆离去。

　　杨畅正奇怪，为啥会在这儿碰到他，结果转头就看到张承。

　　几乎是同一时间，餐馆二楼的玻璃窗轰然坠地，砸落在张承脚下。张承惊魂未定站在原地，满地玻璃碎渣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杨畅四下张望，已不见王晓天父亲的踪影。

　　此时，乐茜从餐厅里飞奔而出，走到张承身边好一番检查。张承吓得脸色铁青，一下子抱住乐茜。乐茜任由他抱着，一直等他平静下来。

　　杨畅看着他们，先没打招呼。又过了一阵，餐厅经理也出来了，不住地道歉。听上去似乎是因为合页上的螺丝松了，叉竿撑不住窗户的重量，才出了事故。好在没有人受伤。

　　刚好松了？只怕是“战争”已经打响，杨畅来晚了一步。

　　这时张承发现了杨畅，杨畅冲他咧嘴一笑。杨畅感觉，刚刚砸下来的玻璃虽然没有砸中张承，但把他的精神打垮了。整个人蔫儿蔫儿的，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乱转，有点神经兮兮。

　　张承强装镇定跟杨畅点了个头。

　　“这么巧？”杨畅故意把尾音放在“巧”在上，眼睛盯着张承。

　　回答他的却是乐茜。

　　“嗯，他心情不好，我约他来这边吃饭。这家餐厅不错。”乐茜注意到杨畅根本没有看她，而是挑衅地看着张承，于是稍微停顿了才继续说道，“是我把王晓天的爸爸约出来的，反正就在附近。张承老这么躲着他们也不是办法。”

　　杨畅明白了，张承一直对王晓天的父母避而不见。乐茜看不下去，才擅自安排了这么一场会面。

　　“哼。”杨畅发出了不屑的声音，“能跟他谈得出结果才有鬼，王晓天还不一定是怎么死的呢。”

　　张承闻言，立刻要发作，盯着杨畅看了几秒，居然又忍了回去。

　　“晓天的爸爸捡了晓天的手机在用，被张承看到了，非要埋汰老人家几句。老人家受不了刺激，要把手机扔了，被我拦下来了。结果就这样了。”

　　“手机本来就是我给王晓天买的，他有脾气别用啊。”张承吼道。

　　“那是公司买的，买了就是晓天的。”乐茜音量不变，但轻轻松松就盖过了张承。

　　“你到底站哪边？”

　　“晓天已经去世了，张承。不管你怎么想，事情都必须要有一个处理结果，我是在帮你。”乐茜的口气十分无奈。

　　杨畅听懂了，王晓天的父亲先被张承激怒，愤而离开。然后张承迁怒乐茜，一个人准备先走。

　　唯一不能解释的是，这玻璃窗突然落下，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搞的鬼？

　　“我说了让你不要多管闲事！”张承对着乐茜吼到，说着甩开乐茜的手就往路边的车走去。

　　一辆迈巴赫。

　　明明乐茜被迁怒，她反而抱歉地对杨畅解释：“张承这几天接连发生了不少意外，他有点害怕，才会这个样子”。

　　“什么意外？”杨畅问道。

　　“从楼梯上摔下来，摸办公室的电灯开关触电，还有刚才……”

　　摔跤，还可以勉强解释是张承的心理作用。但刚才玻璃窗那个样子掉下来，简直就是冲着张承去的。

　　杨畅好恶分明，不同情张承：“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眼看张承要走，杨畅一步冲了上去。在张承关上车门之前，他一手挡住车门。车门没有边框，玻璃降下来以后，杨畅和张承之前没有任何阻隔，只是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杨畅就这么居高临下地对着张承说：“是你让喝了醉酒的王晓天出去跑腿的。”

　　剩下半句“王晓天是你害死的”，杨畅没说出来。

　　张承怒视着杨畅刚想反驳，只见黄昏的阳光从杨畅的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身体映出一个发光的轮廓，逆着光，看不清楚脸，杨畅的双眸在夕阳的浓烈的光芒衬托下，分外的清冷。张承动了动嘴，没有发出声音。

　　杨畅盯着他看了一会，才把车门关上。张承轰了一脚油门，马达不满似地发出怒吼，瞬间加速离去。

　　杨畅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车影。

　　一旁，被抛下的乐茜也不气恼，也静静地盯着张承离开的方向，直到他的车消失不见。

　　“你真觉得，晓天出车祸，纯粹是张承的责任吗？”乐茜没有看杨畅，依然对着远方说道，像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问杨畅。

　　杨畅转头看着乐茜，乐茜的表情平静而肃穆。杨畅有些迷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乐茜没有等他答话，继续说道：“王晓天在张承的公司，几乎什么工作都不用做，每天陪着吃喝玩乐，一个月将近一万块的工资。我去过他家几次，王晓天每个月基本都是月光，没给父母多少家用。”

　　杨畅可怜王晓天的父母，却忘了王晓天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游戏发布会上见到的王晓天，整个人的轻佻浮夸不比张承好多少。杨畅发现，自己根本没法为王晓天辩解。

　　“有多少事，是王晓天怂恿张承去干的？有多少酒，是王晓天劝着张承去喝的？他们都不是第一次酒驾，我劝了多少次他们根本不听。”

　　杨畅没说话，听着乐茜轻言说道。她同情王晓天，但除了同情，也认为王晓天也并非只是纯粹的受害者。

　　她比杨畅想象中，要通透得多。

　　“你知不知道，很多事不是张承差遣王晓天去做的，而是王晓天抢着要去做的，有时候做得比张承还过分。他讨好张承，恐怕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想继续从张承那里得到点什么吧。”

　　虚荣心，就像附骨之疽，盘桓在王晓天卑微的灵魂里。

　　乐茜说得很慢，话里没有多余的惋惜，也没有多余的指责，仿佛轻描淡写地称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做得比张承还过分”，杨畅默默嚼着这句话，他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同情了。

　　“有句话我还是想说一下。”杨畅开口道，“王晓天这种人，也许连自己该怎么活都不知道。”

　　从一开始，王晓天就没有其他对象可以参考。贫穷的家庭不能成为他生活的向往，除了效仿张承，王晓天真的知道该如何好好活着吗？

　　有时候，人是没有选择的。甚至连“没有选择”都谈不上，因为根本不知道“选择”是什么。

　　要是韩江在就好了，一定能问出更多的内容，杨畅心想。

　　夕阳一瞬间就落下了。原本还有些亮光的小巷，变得暗淡起来，周遭的房屋开始点亮灯火。杨畅和乐茜的身影逐渐隐没在了黑暗之中。他们一直站在那儿，向着张承离开的方向，凝固成一个符号。

　　就在张承开车后以后，不远处负责盯梢的石辰，也跟着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