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51、09 他故意设了

　　“咋了？”杨畅一脸好奇地看着韩江。

　　“没啥。你把监控的事通知王晓天的父母吧。如果他们要找张承要赔偿的话，这个信息用得上。”

　　韩江和杨畅没有想到，就在杨畅把监控录像的内容告诉王家父母之后。第二天，王晓天的父亲就以张承过失致人死亡，对张承提起民事赔偿诉讼。

　　王家一纸诉状把张承告了以后，张承安排了律师和王晓天的父亲见面。可是他本人并没有出席，只派出律师与王晓天的父亲谈和解。

　　律师是张氏集团法务部的代表，基本上张承是什么意思，他就是什么态度。

　　所以，这个律师强硬得一塌糊涂。

　　他甚至将拷贝出来的酒店监控，送了一份给王晓天的父亲，告诉他这段监控根本没有法律效应。

　　就算当晚张承接了电话，也不能证明是张承安排王晓天驾车办事，完全可能是王晓天自己临时想起有什么急事。

　　张承接电话和王晓天出门开车之间，不构成直接因果关系。王晓天径直找到张承的保时捷跑车停车位也很正常，因为张承每次去那酒店，都把车停在那个地方。而王晓天也不是第一次跟着张承去那儿了。

　　律师嘴利，时不时拿出一些条款，王晓天的爸爸根本招架不住，连正常对话都做不到，全程支支吾吾。

　　完全处于被碾压的状态。

　　最后张承的律师表示，张承出于私人道义，愿意给王家五万块丧事礼金。但这钱不算抚恤金、也不算赔偿款，拿了钱以后不准再做任何纠缠。因为王晓天在张承家的公司上班，连个正式的劳动合同都没有。

　　一条人命只值五万块，根本就是在下“战书”。

　　王晓天的父亲性格比较耿直，收到“战书”马上就开战，也不等着“第二天放学学校门口”见了，跳起来就要暴打律师。

　　张家律师的技能点全加在嘴上，明显不是武斗型的英雄，差点没被王晓天的爸爸掐死。最后闹到派出所，双方再次不欢而散。

　　从派出所调解完毕，王晓天的爸爸也回了战书：“回去告诉张承，我们老俩口绝对不会放过他，大不了同归于尽！”

　　律师才挨了打，满腹狠话也只有憋回去。

　　张承只赔五万块的消息传过来，杨畅当场发飙。

　　“五万，还不如保险公司给张承赔的汽车维修费高吧。”杨畅在心里谱写了一篇骂人宝典。

　　“真的很古怪。张承又不缺钱，赔钱息事宁人总比这么拖下去好。”韩江最搞不懂的就是这点。真是意外的话，何必把事情越搞越复杂。

　　“会不会是怕赔了钱以后说不清楚，或者怕王晓天的父母纠缠不清？”杨畅提出了一个猜测。

　　韩江想起那个他曾经认识的张承，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骨子里只是一个没断奶的巨婴。肯定谈不上善良，但也没有坏到哪里去。

　　然而就是这种人，才会在无意间做出许多伤人的举动而不自知。在这类人的眼里，世界只有以自我为中心辐射出来的那一小片。其他人的喜怒哀乐对他们而言，都是不存在的。

　　张承不愿意多赔钱，一心只想把自己撇干净，却没有意识到，这个金额将王晓天的父母逼到了绝境。像王晓天这种家庭，白发送人送黑发人，老两口后半生朴素的希望，被张承那五万块践踏得一点也不剩。

　　当然，这种推测基本算是马后炮，优先假设了王晓天的车祸属于意外，然后再来为张承的行为找理由。

　　“这几件事分两种情况。”韩江把自己的分析解释给杨畅听。

　　第一种情况，张承派王晓天酒驾出门，意外导致了王晓天的死。

　　这是最合常理的推论，因为以张承的身份和他与王晓天的关系，指使王晓天去跑腿也很正常。而且以张承表现出的，对王晓天的态度，也不大像是想让王晓天去死的样子。

　　但是这样一来，张承不赔钱就成为了疑点。他能为王晓天一个所谓的庆祝会花掉十几万，出手阔绰到这个地步，没道理在抚恤金的赔偿上跟王家锱铢必较。

　　再怎么说，五万块也太离谱了。

　　那么就剩下第二个可能，张承故意设了个圈套，害死王晓天。

　　可是这种推测也有无法解释的地方。张承光是派醉酒的王晓天出去，并不是一个必然致死的行为。张承有什么自信，确保王晓天一定会出车祸呢？

　　而且，如果是张承想杀人，赔钱把事情了结，不是很妥当的做法吗？还是说他自信到确认王晓天的死，无论怎么调查，都只能是个意外？

　　当年的巨婴，已经蜕变成一个毫无破绽的冷血杀人魔了吗？

　　韩江被自己这种想法，搞得起了一身起皮疙瘩。凶手是陌生人，与凶手是旧识的感觉截然不同。

　　“啊，不想了。”听了韩江的分析，杨畅觉得这事过于复杂，他不想浪费脑细胞，“反正不管张承是怎么回事，他赔钱是必须的。不行我们就去砸他的场子。”

　　需要去见见张承吗？韩江想。但是，他内心深处非常抗拒，接触任何一个和他的过去有关联的人。

　　“你先去上课吧，回头我们再去。”

　　“好。”

　　杨畅去学校以后，韩江在家里觉得烦闷。一件事如果得不到解决，就会一直困扰他。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索性又去了李凌云家的拳馆。

　　那些年，他每周都会去拳馆练拳，提升武力值。

　　后来宅在家的日子，他虽然武道荒废，好歹没有把身体锻炼落下。

　　这段时间，韩江不但恢复了在拳馆修行，李凌云还为他找了最好的教练，偶尔亲自上阵陪他对打。韩江觉得，自己各方面的能力回升了不少。

　　连感觉都变得更敏锐了。

　　今天的拳馆，人不是很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味和沙包的皮革味。李凌云不在，当然他工作本来就忙，经常加班连轴转，再加上……韩江直觉，王晓天的死可能并不是单纯的意外。如果真如韩江猜测的那样，那李凌云就更忙了吧。

　　换了衣服之后，韩江找了个角落，做了一会儿热身，然后对着沙包就开始练拳。几个回合下来，浑身已经湿透，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

　　很难说现在的韩江，是否达到了曾经的巅峰状态，但是他内心渐渐获得了一种不同以往的平静。不同于年少时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空，取而代之的，是隐忍和自控的平衡。

　　韩江承认，这里面多少有杨畅的功劳。

　　“替身计划”让杨畅出现了，将他卷入一个又一个的事件中，迫使他回到现实。如果没有这个计划，就没有姚云凤的嫁祸，也就没有现在的他。

　　而杨畅匪夷所思的没有任何忧伤情绪，自己在他身边，能生出一种现世安稳的踏实感，实在有些奇妙。

　　韩江又找回了练拳时的酣畅淋漓。除了练拳搏击之外，还有推理、做饭，很多东西都回来了。

　　心里有东西在愈合，可是愈合也意味着遗忘。韩江并不想退回过往的阴影中，可他也不想以付出遗忘的代价，轻易往前。这种俗称“庸人自扰”的情绪，让他备受煎熬。

　　而且，韩江的直觉告诉他，杨畅的出现不会是单纯的“替身计划”，其中一定有什么缘由。只是他能感觉到杨畅没有恶意，此刻也无暇深究。

　　——————————

　　警察局。

　　众民警聚在一个会议室里，投影上是王晓天车祸现场的照片。

　　“你们怎么看？”李凌云问道。

　　“就是醉驾吧，喝了那么多，不死才怪了。”有民警答道。

　　“安全气囊被拆的事，调查过了吗？”

　　“调查过。”一个叫陈进的刑警回答道，“车子才做了保养，4S店该检查的时候都检查了，没有问题。他们出了检查记录。负责做保养的维修工我们也查了，没有前科，也不认识张承和王晓天，他们也不知道安全气囊被拆了。”

　　“我知道是谁拆的。”话音一落，会议室立刻有了一阵小骚动，众人纷纷寻找声音的来源。

　　回话的是石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是坐着说话，只有他，一说话就马上站起来，纠正几次都纠正不过来。

　　“谁？”陈进问道，他在4S店查了一天，该审查的都审查了，没有结果。

　　众目睽睽之下，石辰说出了一个名字。

　　“张承。”

　　又是一阵骚动，会议室的讨论声一浪高过一浪。陈进本来在作报告，风头全让石辰抢了，非常不爽。

　　“你怎么知道？”陈进干脆也站起来了，盯着石辰问道。

　　“车祸那天，张承喝了很多酒，我觉得审问效果不好。”石辰个子不高，即便站起来也没有多大的存在感。但此刻，所有老刑警都盯着他，“于是我第二天又找了张承，询问了一些细节。”

　　“他怎么说？”李凌云问道。

　　“他说他跟人玩赛车，为了追求刺激，拆掉了安全气囊。”

　　如果是别人拆除安全气囊，这事就严重了；但如果是张承自己拆的，事情变得微妙起来。

　　毕竟那拆了气囊的车，张承也在开。

　　“确认是张承拆的？”李凌云问道。

　　“确认过。我调查了平时和张承一起飙车的人，都拆了。”石辰说，“当然，现在已经勒令他们安回去了，也报给了交警队，让他们跟进车辆情况。”

　　事情到了这里，会议室的意见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张承利用没有安全气囊的事实故意下套给王晓天，另一派认为车祸是意外。

　　“有钱人干这种事情很正常，改的也是他自己的车。既然他都敢承认，我看就是意外。干脆让他们自己去打民事官司。”陈进站意外这一派，摆明了要和石辰意见对立。

　　“我觉得车祸案有问题。”石辰毫不犹豫地说道，一点都没有给前辈面子，“王晓天当时开着张承的车，在去张承家的路上出的车祸，指向性太强。”

　　一件“意外”如果由很多“巧合”构成，而这些“巧合”又有某些共同点的话，那就不太可能是意外了。

　　“还有呢？”李凌云示意石辰继续说。

　　“车辆检查显示，当时车子的GPS是开着的。”

　　“开GPS有什么奇怪的？”陈进继续反驳，“现在的人，有几个不用导航？”

　　“王晓天几乎算是张承的私人助理，对张承家应该非常熟悉。如果他醉到不认识路，那他也没有能力再听导航了。”石辰认真回答。

　　GPS这个部分，谈不上有什么具体的问题。但是石辰就是直觉，王晓天打开GPS这个举动非常奇怪。

　　“先给我盯住张承。”李凌云发出指示。

　　石辰确实是个很特殊的孩子，他的敏锐度绝非一般人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