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39、19 以后有什么

　　“怎么可能。”杨畅不相信，“娟子都那个样子了。”

　　韩江仔细回想着娟子说的话，她虽然看似疯癫，但是话语中却有一个非常大的漏洞——逻辑。

　　她的话的问题不是没有逻辑，而是太有逻辑了。

　　从韩江和杨畅讲故事，提到“怪物”开始，她就完全明白他们在暗示什么，因此完全是顺着他们的思路在进行。娟子口中的“怪物”，处处指向曹向东。甚至通过关键词的铺成，将话题带向曹向东对她的虐待。

　　她话里话外，分明知道曹向东已死，甚至知道曹向东是如何惨死的。她却以模棱两可的说法让杨畅猜测。她一直被曹向东藏在家里，一定听到曹向东跟杨畅提过“招魂”。所以她不断将曹向东的死，引向“鬼魂反噬”。

　　这个叫娟子的女人非常聪明，冷静，绝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般柔弱。

　　“所以你才会产生动摇，相信她的说辞。”韩江总结道。

　　“我被她带了节奏？”

　　“对。”韩江不太给杨畅面子，“但是也不怪你，娟子的话里，大概七成是事实。比如曹向东如何拐走她，如何虐待她，她没有必要编这些。”

　　“但我还是被她骗了。”

　　“不完全是，如果不是她想掌控节奏，也不至于露出破绽。”韩江说道，如果娟子始终保持沉默，他们才是真正的一无所获。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娟子杀了曹向东，然后装疯卖傻想躲过去？”

　　“密室呢？怎么解释？一个会所小姐杀人之后，飞檐走壁逃离案发现场？”韩江摇摇头，“案发现场应该还有第二个人。天台上的血足印，不是女人的脚印。”

　　韩江仔细思考娟子最后提到的“飞走了”，这个动作实在是太具体了：“无论谁杀了曹向东，至少案发现场的第二个人，是解开密室的关键。”

　　“现在问题就是让娟子说实话？”杨畅说，“你那个李凌云大师兄怎么没把娟子带回去审。”

　　“没证据，娟子的身份毕竟是精神病院的病人。估计他们下一步会对娟子上测谎仪。”

　　但韩江也同意杨畅刚才说的，解决问题的关键是要娟子说实话：“你能不能去拍张娟子的照片，我问问娟子入院的情况，是谁把她带来的。”

　　杨畅回到病房的时候，护士大姐还在对娟子进行护理，娟子打了镇定剂以后，已经躺下了。杨畅站在门口，悄悄拍了几张照片。

　　韩江在护士工作站询问了一下娟子入院的情况，得到的答复是：娟子是5月17日当天清晨自己一个人出现在精神病门口的。当时她只穿了内衣，在医院门口游荡。医院的护工看见她以后，以为是本院走失的病人，赶紧把她带了回去。查明不是本院病人以后，先为她办理了入院手续，把她留了下来，值班医生报了警。

　　当时也有社区民警来了解过情况。以为是普通的走失，做了登记以后就没做其他处理。反正她也有精神问题，正好由医院先看管。

　　没人送娟子到医院，她是自己出现的。又一个死胡同。

　　从精神病院出来，韩江让杨畅把照片和名字发给了谢柔嘉，看她那边能不能查到关于朱娟，也就是娟子的信息。韩江想了一下，在消息里补充了一句，朱娟是龙城人。

　　龙城位于C城不远的地方，这个地方因出土恐龙化石出名，并且是本省最有名的美食之城之一。除此而外，龙城因为生产井盐，所以龙城菜又被称为盐帮菜，味道辛辣刺激，但是十分美味。

　　“你知道她是龙城人？”杨畅问。

　　“口音啊。”龙城口音非常特别，独特的卷舌音，辨识度极高。韩江诧异杨畅在戏剧学校上学，竟然听不出龙城口音。

　　“我又不是播音系的，对贵省方言不熟。”杨畅丝毫不觉得被鄙视了。

　　路上，韩江一直在想娟子入院时的情形。

　　娟子只穿内衣出现在医院门口，让韩江更加肯定，案发时另外还有一个人存在。

　　这家精神病院在城郊这么偏远的地方，距离曹向东和韩江家的小区至少有二十公里的距离。五月初夏这个季节，晚上仍有凉意，娟子穿着内衣在外走动，不可能在不引起路人注意的情况下，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案发现场那个人”把她扔到精神病医院的门口，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还是单纯想找个地方把她藏起来？娟子不肯说出真相，是因为受到了威胁？还是因为共谋，或者其他隐情？

　　这些问题都困扰着韩江。

　　“你在想啥？”杨畅看到韩江回到家就不说话。

　　“我在想怎么才能让娟子开口。”从曹向东的所作所为，以及曹向东被捣碎的下/体来看，凶手似乎是在帮娟子复仇。按照这个推论，韩江觉得，娟子是在保护凶手。这种情况下，娟子绝对不会说实话的。一定要再想想办法。

　　思索间，陶婉婉又打电话来了，大意是说，上次让韩江破费不好意思，这次无论如何要请韩江吃饭。

　　韩江现在哪有那心思，直接就拒绝了。没想到陶婉婉非常坚持。无奈之下，韩江只好推说周末再联系。

　　电话一放，就看到杨畅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这姑娘对你挺上心的啊。”杨畅笑得贼兮兮的，“都说女追男隔层纱，怎么到你这儿就变这么难。”

　　“你别乱说话。”

　　“害、羞、啦？”杨畅才不吃他那一套，“但是你现在还不能交女朋友。因为我还住在这儿。下次你想拒绝哪个妹子，就直接告诉她，你已经有一个女朋友了，名字叫杨小花。”

　　韩江顿时想起不久前，当着父母的面被“杨小花”支配的噩梦。他不敢再搭话，脱了衣服就钻进浴室。其实真的可以说自己有“女朋友”了，韩江边洗边想。

　　杨畅也打算换个衣服，就回了房间。换衣服的时候，杨畅注意到韩江的桌上放了个本子，是一本漫画本。不是那种印刷出版物，而是手绘漫画。

　　杨畅翻开手绘本子，上面是用稍显稚嫩画风画的少女漫画。杨畅看着有点起鸡皮疙瘩，这种风格和韩江平时展现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韩江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难道，韩江、确实是、一个、金、刚、芭、比？他对这种漫画一定是有深沉的爱，所以才会成为一个成功的言情小说家。

　　真是太了不起了！

　　听到浴室那边有点动静，杨畅做贼似的赶紧把漫画放回原处，再装模作样地回到客厅。过了好一会儿，韩江才出来，并用浴巾擦着头发上的水。

　　没想到韩江心里真的住了一个公主，杨畅觉得自己掌握了韩江一个巨大的秘密。但他决定暂时不拆穿韩江，杀手锏要用在刀刃上。杨畅暗地里一笑，抛给韩江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走进浴室。

　　等到杨畅洗澡出来，发现卧室里的手绘漫画本不见了，应该是被韩江收起来了。而韩江神色如常，并没有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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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以后，全知全能的情报女神谢柔嘉，给韩江指了一条路。朱娟曾经是龙城高中的校花，高二文理分班以后，只读了一学期文科班，然后父母离婚，她就辍学了。

　　韩江要了家庭地址，准备亲自走一趟龙城。

　　龙城离C城不远，开车只要一个多小时，半天可以来回。杨畅看了课表，确认了下午没课以后，就跟着韩江一起上路了。龙城盐帮菜天下闻名，杨畅对此跃跃欲试。

　　朱娟的老家，位于龙城老城区一片还没拆迁的老房子。老房子中有一栋五层旧楼，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都安着铁窗似的防护栏。仿佛把自家变成牢笼，便可获得某种虚无缥缈的安全感。

　　韩江和杨畅按照地址，走到二楼一户人家。敲门以后，发现开门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这是朱娟家吗？”韩江问道。

　　“是的。你们是？”

　　“我们是朱娟的同事，过来这边出差，受朱娟托付过来看看您。您是朱娟的……？”

　　两个人的装束都已经精心设计过了，西装革履，非常职业。挑衣服的当然是杨畅，出钱的当然是韩江。

　　“我是她外婆。”老太太回答道，“进来坐。”

　　韩江之前冒险猜测，娟子在外从事那种见不得光的工作，绝对不会让家人知道，所以大胆谎称是同事，看来成功了。

　　“您一个人住啊。”杨畅大大咧咧地问道。韩江担心他不小心说漏嘴，还狠狠踩了他一脚。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杨畅演技上线，没人能看出破绽。

　　“嗯，一个人住。以前还有小娟陪着我，现在就剩老骨头了咯。”

　　杨畅二话不说亲亲热热地抱住了老人家，话匣子一打开就和外婆聊了起来。

　　娟子父母多年不合，各自在外都另有对象。离婚以后，双方都不想要娟子，把她丢给外婆相依为命。娟子的生活费，父母有时候给得多，有时候给得少。多的时候，娟子就会报复性乱花钱，什么都买。没钱的时候，她就算喝冷水吃馒头也不会伸手去要。外婆是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收入不也不稳定。虽然心疼外孙女，但也不知道该如何管教娟子。直到有一天，六十多岁的外婆对娟子说，她找了一份保姆的工作，帮人带孩子洗衣服什么的。娟子听了之后，第二天就去学校办了辍学。

　　“唉，大家都说我们娟子可惜了。”外婆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子里摸出一本影集。她翻出一张娟子高中时的合影，像宝贝一样摆到韩江和杨畅面前。

　　略略泛黄的照片，一群稚气和土气都未脱的少男少女站在教学楼前。韩江在人堆中一眼就认出了娟子，眉目如黛，长发飘飘，那时候她就已经很美了。

　　“要是我们娟子能上大学就好咯。”外婆布满皱纹的手来回摩挲着旧照片，摸着摸着，指到照片后排一个男生，“这个男娃娃就是娟子的男朋友。” 韩江顺着外婆的手望去，照片上这个男孩个子挺高，瘦瘦弱弱的，竹竿一样插在男生中间，但长相普普通通，并不是校园里受女生喜欢的类型。

　　“不可能吧。”杨畅插嘴道。如果他是娟子，学校里的男生想怎么挑怎么挑，没道理看上这么一个加长型火柴棍。

　　“他对娟子特别好，每天放学都来找娟子。而且这男娃娃成绩好，后来考上了名牌大学。”外婆的价值观，显然和只看脸的杨畅不同，“他后来还在找过娟子几次。可是娟子已经去省城打工了，他来了几次也没见着。”

　　省会C城，漂荡着无数像娟子这样的人。

　　外婆说，娟子外出的头几年，还会经常打电话回来，说她做过很多工作，美容院的导医，三线化妆品的销售，但是干得都不长久。外婆心疼她小小年纪就需要为生活奔波，省吃俭用要给她寄点钱，都被她退回来了。

　　再后来，娟子联系得越来越少了，还时不时主动给外婆汇些钱。娟子的外婆收到钱，既欣慰又担心，她想娟子可能已经在C城站稳了脚跟，但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家了。

　　“娟子那是忙，我们做房地产行业的，最近几年忙得要死，根本没空回来。”杨畅现编现说，赶紧安慰老人家。

　　从娟子家出来以后，两人一时无言。

　　这些年娟子独自一人在外打工，学历不高，恐怕也没少吃亏。她最后被响哥带上了一条歪路，之后又遇到了曹向东，把她作为性/奴/囚/禁。从清纯校花到风尘女子，最后还卷入杀人案，令人唏嘘。

　　很难说这些事都是她的父母直接造成的，但这个结果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人年轻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脱离原生家庭的影响。像娟子那样自暴自弃，看似在奋力挣扎，其实依然活在阴影下。直到某一天突然长大，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属于自己时，往往已经错过了最关键的时光。

　　韩江和杨畅沉默地走在龙城老街上。街上有一些不合时宜的杂货铺，卖着不合时宜的旧东西，放着不合时宜的老歌。歌声断断续续，有气无力，飘荡在被时光遗忘的街道，却刚好敲打在听了故事的人心中。

　　韩江觉得有点感伤。如果娟子正常读完高中，考上大学，和那个男孩子一直好下去，日子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龙城是不是有恐龙博物馆？”杨畅突然充满期待的问道。

　　“对啊，你没来过？”话一出口韩江就后悔了。龙城离C城近，C城长大的孩子，有无数机会跟着父母同学一起来玩。

　　但是杨畅父母双亡，没来过也是情理之中。韩江小心地看了一眼杨畅，他依旧是一派轻松。某种情绪似乎已经从杨畅的身体里消失了。他既不为娟子悲伤，也从不为自己悲伤。

　　“没来过。”杨畅回答道，“我们先去逛博物馆，然后去吃个冷吃兔，怎么样？”

　　“好啊。”韩江回答道。无论杨畅以后有什么要求，他都一定会满足他。

　　恐龙博物馆不大，化石的丰富程度却是全亚洲最高的。巨大的恐龙化石出现在眼前，让人心生敬畏。

　　“你说，为什么大家描述的恐龙，都是又蠢又笨的大型动物，恐龙就不能是一种智慧生物吗？它们支配了地球一亿六千万年之久，为什么就没有进化？人类才多久，都进化成什么样子了。”杨畅问道。

　　“可能是因为从没有考古出恐龙修的房子吧。”韩江回答。

　　千万年以后，人类如果灭绝了，人类修的房子会留下吗？

　　房子和骨头，哪个更长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