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张若于

6、石棺泉

　　鬼船顺水而上，最终会漂回到原点，那里有人在等神女的归来。

　　坐在船上的梅杭没有顾及到自己的伤口，为这个可怜的女孩感到庆幸：“那她就不用剁碎了喂狗了。”

　　刘老三说：“做神女还不如喂狗呢。”

　　神女听起来高高在上，其实不过是恶俗的牺牲品，被视为所有灾难的承载体，要让全村的男女老少打骂侮辱，把晦气赶走。神女一生要住在神女庙，甚至面临着流氓无赖的侵犯，直到下一任神女选出。

　　“大多都是疯了傻了，最后暴尸荒野。”刘老三说。秦越从河边捡了木棍子，刘老三和梅杭也抄起来竹竿子，硬生生把船头掉了方向，他们不能让这个女孩回去。

　　石无心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太阳明晃晃的刺眼，身体摇来摇去的晕得很。耳边是山溪的声音，还有......呼噜声？

　　她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偏头一看，有个男人躺在她身边睡的正香，手腕系着一根绳子，虎口有个牙印，已经乌黑了。我咬他了？石无心记不清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梅杭的伤口，却被一声打断：“你醒了。”秦越背对着她坐在船尾踩着水，没发出一点声音，吓了石无心一跳。看看自己手上厚厚地粉，石无心默默收回了手，她不能拿这双脏手碰别人。

　　梅杭从背包里拿出药丸子给石无心，补气养血的，还有提前准备的干粮和水。石无心吃着吃着竟哭了起来。“你、你为什么哭啊？”梅杭不知所措地问。

　　石无心泪眼婆娑地看着三个人，半晌才对梅杭说：“对不起。”

　　她从小在十九关长大，这里早就出了无人湾老远。沿着石无心说的方向，他们成功的绕过了守着祭祀坛的人们，顺着小路走到了石无心的家。那是落在悬崖边的吊脚楼，层层叠叠的排列着，远远望去青绿色一片，炊烟袅袅。

　　石无心把船上的所有花和大喜服都扔进了河里，舀起河里的水把身上的胭脂水粉都洗了个干净，不能让村里人看见她这般模样，以免牵连了别人。船就靠在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蜿蜒着爬上山去，穿过间间小屋子，最里面是石无心的家。

　　“其实她长得也挺好看的。”梅杭望着生火做饭的石无心，对秦越说，“有山水间养育出来的灵动，是不是？”

　　秦越不理他，望着远处的山山水水，真是好景色。

　　几天的颠簸终于吃了一顿热乎饭，石无心给梅杭包扎了伤口，嘴里还一直说着对不起，梅杭倒像是咬人的那个，觉得不好意思得很。

　　石无心提起了自己被当神女的遭遇，“也是巧得很，那天我梦见了祖奶奶，她就站在祭祀坛上，穿着凤冠霞帔，美若天仙，跟我招手。我就像是着了魔似的朝她跑去，结果祖奶奶她就跳下去了，下面是一群狼狗。”

　　刘老三冷静地说：“你在撒谎。”

　　石无心摇摇头，秦越问：“你见过你祖奶奶吗？就算你见过她，那时她已经是一个古稀老人了。”

　　石无心指着木桌对面的墙上，那里卷起了一幅纸画：“我见过她。”她拆下纸画。画里有一个女人，穿着凤冠霞帔，美若天仙，站在一个雕龙刻凤的高坛上，回头对着画外的人招手，眼神决绝。

　　气氛瞬间凝固下来，三人盯着画卷一动不动，刘老三颤着音说——

　　“这不是秦越吗？”

　　刘老三这么一提，石无心才认真看起来，果然和秦越九分形似，最后这一分就差在眼神上。秦越的眼神里尽是冷漠和淡然，而石祖奶奶的笑靥如花，眼神却坚定决绝。

　　梅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分明就是秦越，一模一样，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相隔一百年，机缘巧合下又重逢在这无人之处。

　　秦越也不相信，她问石无心：“你祖奶奶是神女？”

　　“是，她是自愿做神女的。”

　　“那她回来了吗？”刘老三问。

　　石无心眼神一下子就暗下来了，声音低沉：“船回来了，里面是空的。阿婆说，祖奶奶死在外地了。”

　　一种异样的感觉蹿上秦越的大脑，迫使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哪一年？”

　　就是这一问，让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石无心回道：“1907年，死在乌渡江畔。”

　　******

　　有关石祖奶奶的故事是阿婆告诉石无心的，那年祭坛选神女，没人愿意去，石祖奶奶自愿去做神女，那时她才不过十七岁，家里人死活不同意。她就背着家里人穿了为她嫁人提前准备的凤冠霞帔，躺上了船就再没回来。

　　“后来啊，有人说我祖奶奶是被无人湾水鬼掳走了，还有人说，她是想借着船走出这里，去找一个男人。”石无心说。

　　梅杭听得很认真，急忙问：“她要找什么人？”

　　石无心摇摇头回答：“这我就不知道了。阿婆没有说仔细，我们这里对男女之事很避讳。”

　　这都什么年代了，秦越心想。

　　俗话说赶早不赶巧，四济堂和梅氏医馆都托她找人，眼下三人都没有头绪，他们是跟着华泽峰书上的标记走到无人湾的，又在这里了解了石家的故事，也许这个失踪的神女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也未可知。

　　沿着石无心说的路，他们走到了一处山谷里。石无心走在最前面引路，边走边说：“前面是狼岳山，我阿婆说过，当年她偷偷跟着船沿着山路跑，祖奶奶的船在狼岳山走进了一个山洞，那山洞两头是通着的，所有的船都出来了，唯独少了她。”

　　远远的，他们望见了那处山洞，河水周而复始的从洞口流出，倒像是大山的嘴巴一样。刘老三先拿了主意：“走吧，去看看。”

　　远看这挺大的一个山洞，走近了只有一人高点，石无心正要带他们进去，秦越在洞口蹲了下来，她觉得很奇怪。

　　“三叔你看，”秦越攥了一小把洞口的土，“这土干得很，一点不像常年被河水泡过的。”刘老三也觉得很奇怪，便用小口袋装了一些存着先。

　　梅杭留在洞口守着，石无心带着秦越和刘老三进去，万一有什么意外也好有个人照应。

　　山洞里潮得很，空气湿黏湿黏的让人很不舒服，三人一共带了三把手电筒。因为沿着水，只能把身体贴着洞壁走，一不小心就会踩滑脚底的土。不过越往里走河水越细了。

　　刘老三往前方晃了晃手电筒，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这是山洞吗连个出口都没有，那么多船是怎么过去的。”呼吸越来越不顺畅了，大家清楚已经快走不动了，那些妙龄少女即使或者被装进船里，以船行的速度恐怕也很难活着离开这里。

　　秦越见石无心许久不说话，便说：“休息会吧。”刘老三往前一靠，脊背凉透了——他背后抵着一个冰凉刺骨的大物，分不清是血是粘液从脖子流进衣服里。

　　“别动。”刘老三幽幽地说。他用眼神示意秦越往身后看，秦越打过手电筒，“是个石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