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张若于

5、迎鬼船

　　从山海关由东向西有十八关，这十八关关关风景奇异，要说最奇异的并不在这十八关之内，而是在第十八关之外，也是秦越准备去的地方——无人湾。

　　梅杭和刘老三颇为投缘，一个絮絮叨叨自己的寻女之路，一个磨磨唧唧自己的成长之路，从山海关一直聊到三人走出十八关，秦越不掺和这无聊的热闹，独自在船头看书。

　　秦越手里这本书是临行前在行李箱最底层发现的，已经有些字迹不清了，破破旧旧的似乎有些年头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就是华泽峰日日夜夜研究的那本。

　　说是船，其实就是刘老三用竹筒子绑起来的竹筏子，十八关往后没了路，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竹筏子沿着一人宽的山溪往里走，这就是无人湾的由来，是秦越在书上第一页看到的，用红色记号笔画了大大的圈。

　　越往里走，山溪越窄，竹筏子踉踉跄跄的漂着，两侧的山越凑越近，乱石凸了出来紧挨着，许多地方要猫着腰才能过去，杂乱的树枝子拼搭在一起时不时抽了刘老三一巴掌。他拨开前面的树枝，用力把竹竿子往两边一戳，船又往前划了一段。

　　“咱们已经过了十八关了，现在咱们全靠老天保佑喽。”刘老三回头对秦越说。本来秦越是不想带着刘老三来的，无亲无故的陌生人，实在不应该卷入这件事情，无奈她和梅杭都不会划船。刘老三自顾自地说：“以前呀，我也有幸来过一回这‘十九关’，误打误撞，见过一些奇特的风景，一晃好些年过去了......”

　　沿溪越来越安静，野物的尸体开始多了起来，梅杭看了一眼擦身而过的野鹿尸体，内脏都剖了出来，绿头苍蝇一哄而起，嗡嗡乱飞。梅杭憋不住趴在船边作呕，秦越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不是医生嘛，连这都见不得。”

　　梅杭抚了抚胸口，顺了口气：“中医，中医不见这样血腥的。”

　　秦越更在意的是刘老三，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人，居然能进入十八关之外荒无人烟的地界。

　　三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功夫，转进了一条河，风景也变得好了起来。秦越抬头间恍惚看到了山顶一个白影闪过，像极了猕猴子。

　　前方的河面上浮出了条船，刘老三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瞧，那船大得很，船身围了好多鲜花，缓缓向他们游来——船上一个人也没有。

　　秦越和梅杭也注意到了这艘来路不明的船。

　　一条、两条、紧紧地跟着第一条船后面，一模一样的船铺散着游来，竟有十几条之多！

　　三人觉得诡异的很，无人湾之所以称无人湾，自然是一个人都没有，这些船从哪里来。秦越问刘老三：“三叔，你见过这个吗？”

　　刘老三沉默了，低声说：“如果我没记错，这是迎鬼船，那船里面是......”

　　“啊！”梅杭惊叫一声，连连后退，竹筏子陡然一晃。原来一条船漂近的时候，梅杭掀开了花堆，那花堆下面是一具盛装打扮的女尸。

　　秦越凑过来望了一眼，“三叔，这是？”刘老三回答：“在咱们那里，每逢端午迎鬼船那是为了求福避难的，在这里的迎鬼船，是为了祭祀，要找十七具未成年的处女之身引路，她们被称为‘引路人’，然后再找一个活人装在第十八艘船，这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鬼船会顺水而下，奇得是，只有装了活人的那艘会再次顺水而上，回到原点。如果回到原点，船里的人还是活着的，那她就是下一任神女。”

　　“如果她死了呢？”梅杭战战兢兢地问。

　　刘老三顿了一下，“那就剁碎了喂狗。”

　　秦越唏嘘：“哪个豆蔻年华的女孩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为了做神女？”刘老三拽过一条船拨开花堆，“没人愿意，都是被逼无奈的可怜人。这个是被绞死的。”

　　十几条船上的女孩都有着稚嫩的面容，虽然涂着厚厚的粉，仍可见五官清秀。大多是被绞死的，脖子上有紫红色的两道印子。也有被砖头打死的，头上血迹都没有擦干净，粗糙的用胭脂遮挡着。

　　“既然是为了祭祀，也不必把这些少女这样处理吧。”梅杭不禁起了怜悯之心。

　　刘老三解释道：“没有哪个父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做无辜的引路人，这些女孩大多都是挣扎求生，反而被活活打死的。最珍贵的是活着的那个，不过我们很可能找不到她了。”

　　找不到她了。刘老三心里一痛，他是想找到这个还有生还希望的女孩的，免得世上又多了一双痛不欲生的老人，可是，恐怕来不及了。

　　“我们遇到的鬼船，所有都是顺流而下，没有往回走的，说明还没有走到最底处。既没有听到呼救声，也没有异动，所以她可能已经死了，是吧？”秦越问。

　　刘老三点点头。秦越转而一笑：“未必，我看见她了。”

　　那船头用红棕色的油漆画了个十字，不仔细看确实与船色难以分辨。秦越眼神好使，只有这艘船头有十字，里面装的怕就是活人了。刘老三用竹竿子勾了船帮子过来，梅杭赶紧拉过来拨开花堆，这船花堆格外厚实，下面藏着一个女孩。

　　梅杭惋惜地说：“不是活的。”

　　死了。秦越探过去瞧，女孩双眼紧闭，与死人无异。头发整齐的盘起来，厚厚的粉涂在脸上，身上穿着似喜似丧的大官服，打扮得像个新娘子模样，看起来诡异得很。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睛，抓住了梅杭挨在船帮上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又虚弱地滑下了花堆里。刘老三一惊，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扯下竹筏子头的一条绳迅速缠在梅杭手上紧紧的绑住，“她牙里有毒。”

　　那女孩瘫软在花堆里，嘴里喃喃着什么。秦越凑近一听，“救我、救救我，不然他也活不成。”

　　本来也是想救她一命的，不过为了自己活命而拉个陪葬的，这女孩也忒狠毒了。秦越把话告诉他们，刘老三也赞同先救她。竹筏子一头拆了绳子，晃晃悠悠地在水面起起伏伏，三人干脆跨进旁边的船里。

　　三人围着女孩面面相觑。“三叔，我这手上的毒怎么解？”梅杭问。

　　刘老三说：“只能等她醒来给你解。还是个聪明人呢，知道自己活不了几个时辰，就要咬你一口，只有先救她才能救你。”

　　船漂过好久，秦越越看越不对劲，“三叔，这不是往下走的路，这条船在往上逆行。”

　　刘老三趴在船边，果然，船在逆流而上，“这个女孩能活，她是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