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普双星》渊桐

30、红鲤绝音 第九章 那些他不愿

　　在被郡警和械兵团轮番问话之后，安晗和叶然也终于获准离开现场。他们沿着海滩一步一步走回飞行器停靠的地方，脚步十分沉重。夜风与海浪在藏匿起星芒的夜空下哀声唱和，悼念曾经在这片滩涂上死去的海鸥。失望到了极点的安晗不愿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走着。叶然也没有多说话，在他脸上常有的柔和的微笑也不见了。他只是默默跟着安晗，踩着细软的沙子慢慢向前走去。
　　突然，安晗的铃声响了起来。他换了手机，铃声也好听了许多，但是他并没有心情去听。他烦躁地接起了电话，听到那边传来了怜优的声音：“喂？是安晗吗？”
　　“什么事？”
　　“你们去方德郡干什么？”尽管还是那个甜美的声音，这句话里的警告意味却十分明显。
　　“找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安晗，你不应该这么做的……”
　　“我不明白。”安晗抬头看向天空，天暗沉沉的，只有一颗星，显得特别寂寞，“为什么我不能救她？”
　　“你是煞曜，你必须明白如果想要改变沙普，牺牲是必须的，你不能心软。我们以后要面对的敌人只会更加强大，如果你一直是这样的心态，我们根本没有胜算。”
　　安晗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兰布达是你杀的吗？”他的声音冰冷得可怕。
　　“什么……”
　　“兰布达是你杀的吗？！”安晗提高了音量。
　　怜优无奈地答：“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安晗没有回答。
　　怜优试探着叫了他一声，他仍然沉默着。隔着听筒，怜优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他在一点点失去耐心，她也是一样。她接着说：“安晗，你是不信任我吗？”
　　“对，我不信任你。从头到尾我都不信任。”
　　“安晗，我所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那是我们所能找到的最合理的道路！”怜优提高了音量，但仍然尽力保持着她惯有的优雅：“你以为我不知道兰布达吗？但是这个人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他的确不是我杀的，我要是知道你有这个计划，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去阻止你，而不会大费周章地去杀一个我完全没必要惹的人。安晗，你是我们所有的希望，我们必须保证你的安全，你明白吗？”
　　“但是，鲤音是你的朋友，你怎么能忍心……？”安晗回想起怜优提到鲤音时眼中的杀意，话语间就不自觉地带了刺。
　　“你以为我不难过吗？”怜优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忍回自己的眼泪，“我没有也没有办法……她的技能方块是最佳组合中的一块，没有任何人能代替她。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人，都会导致整个组合的失衡……”怜优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哽咽：“组合中的其他六个人也一样，也许他们都没有错，也许他们只是运气不够好，可他们注定要为了一个更美好的沙普而牺牲。安晗，你要知道，他们的死只是序幕，要达到最终的目标，战争终究会爆发，牺牲的人绝对不是个位数。如果你不能成长，狠不下心来，你要如何成功？你只会让这些死去的人死得毫无价值！”
　　“难道，我一定要变成冷血的怪物吗？”安晗慢慢蹲下了身子，声音中透出苍凉与悲戚：“怜优，我一点也不想做煞曜，从前不想，现在不想，将来也不会想。我想放弃这一切了……”
　　“安晗，煞曜是流淌在你血液里的宿命，你不知道你对我们有多重要。当我们的家族荣耀被践踏的时候；当我们的亲人在核澳岛生死未卜的时候；当我们的朋友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我们所想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煞曜。”
　　“不，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他们都怕我。”安晗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缓缓浮现的闪电型纹印，继续说道：“怜优，我是在排挤和憎恨中长大的，我明白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憎恶。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他们眼中的反派，是童话里那条喷火的巨龙，是地狱中堕落的魔鬼……在他们眼中，我能做到的，只有杀戮。”
　　“那就努力去改变啊！改变他们对你的印象，改变这个沙普给他们看。”
　　“改变？呵……”安晗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靠什么？靠杀人？不择手段地达到目的？对不起，我做不到，这让我感到恶心。”
　　叶然在一旁望着他，目光平静似水，只是上齿轻轻咬住了珊瑚色的唇。
　　“不这么做的话，我们都会死。”怜优淡淡地说道：“你可以放弃，但是我，天野之弥，叶然，还有你妹妹，我们都会坚持下去，哪怕我们根本无法与沙普政府抗衡。到那时候，一旦起义失败，我们一个都逃不掉，整个沙普也不会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你说什么？安安？”安晗瞪大了眼睛。
　　“没错，她现在是我们的技术顾问。”
　　“她怎么会……”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安晗，她比你要有勇气。”
　　安晗大笑了起来，笑声听起来有种让人心疼的绝望：“怜优，你一直都把我当傻子是不是？”
　　“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相信我呢？相信一个人对你来说那么难吗？”
　　“人都是自私的动物，一旦自己享有了优越的条件，即便周围的环境再不公平，即使别人活得再辛苦，也会选择视而不见……你是烟鼎家族继承人，是临仙郡的郡守；天野之弥是军队的团长；叶然在全国最顶尖的学校就读；安安是最有天赋的院士，你们都没有反叛国家的理由！”
　　“你错了，安晗，我们不是爬到了现在的位置才打算推翻沙普政府的，从一开始，我们就抱着这个目的一步一步地爬到了现在。在我们的队伍中，有的人被蒙骗、被利用；有的人被剥夺了自由，被打上了罪人的烙印；有的人整个家族都被执政官下令杀光，失去了几乎所有亲人；有的人从罪恶的核澳岛捡了条命回来，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这些事情，如果你想听，我都可以告诉你。”
　　“那就告诉我，把一切都告诉我。”
　　“好……等你考完试，下周……我们约个时间见面。”
　　安晗挂断了电话。看着海面，他不禁想，如果他们都有仇视沙普的理由，那么他呢？那个让他即使违背良心拿起武器也要改变沙普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夜风依旧不停歇，贝壳埋在沙里安静地复制海的歌。
　　“你已经很努力了。”叶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你一直在试图摆脱煞曜的黑暗面。”
　　安晗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没说什么。
　　叶然顺着安晗的目光，望向无垠的银黑色大海，缓缓道：“可是，不只是煞曜，每个人都有黑暗面，你很难完全摆脱掉。”
　　“那我就只做我认为正确的选择。”安晗冷冷丢下这句话，转身独自向飞行器的方向走去，孤寂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黑夜中。
　　叶然站着没动，他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海上的月光映在了他的眼中，如妖精的裙摆摇曳不定。风变大了，有人走到了他的身后，将一件挡风的大衣披到了他的肩上。
　　“大人，海边风大，您别着凉了。”
　　不需要回头，叶然也知道那是谁，他拉拢了大衣，轻声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属下无能，想不出什么好法子。”那人谦卑地低下头。
　　“你只管说就是了，我不会责罚你。”叶然抬头看着海面。
　　那人思索片刻，答道：“大人，如果能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说着，他顿了顿，赔笑道：“咳咳，那他也怪不得别人了。”
　　叶然合上眼，点了点头，样子显得有些疲惫。
　　“大人，恕属下直言，您何必为了安先生的事情殚精竭虑。像他这样的人，不过是见死人的事情见得少了，少见多怪。依我看，您何不像对待团里的新人那样，刺激刺激他，让他习惯鲜血的味道？”
　　叶然摇了摇头：“不行，这么做没有用。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有很多禁忌、很固执、又很敏感，可是这样才是真正的他，才值得我拼尽全力去保护……”说到这，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他抬头看向夜空，一颗星星竟然费力地从厚厚的云层中挣脱出来，发着微弱而坚定的光，向着原本在空中的那一颗星发出呼唤。
　　“大人，属下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那些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我自有办法处理。”叶然将大衣脱了下来，甩回给那人，转身离去。
　　“就让他保持他本来的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