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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夺命红颜 第一章 一种说不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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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的夏天,雨在逆鳞淅淅沥沥地下着。
变成骨架的能力者有些机械地牵引着自己的身子,一步一步靠近眼前那个弱小无助的孩子,慢慢地举起了自己的骨爪。
雨滴从骨爪的尖端滴落下来,像一副美丽而残酷的画。下一秒,骨爪凌厉地向前一抓,直直向男孩的心窝深去。
忽然,那骨爪被一只白皙的小手扣住了手腕。那只手那么小,小到只能勉强握住那只骨爪的腕部。可是一旦被它抓住,竟然就再也无法移动分毫。那只小手使出巧劲一拧,那骨手就啪地一声被掰折了,咔嗒掉在地上。
11岁的安晗震惊了,他转动他的脑袋,看向眼前那个比他还要稍矮一点的男孩。那个男孩回头冲他微微一笑,那是一个令人十分安心的笑容,根本不可能是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所能有的表情。可是……安晗拼命想要睁大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个男孩的脸,越是想要看清,那张脸就越是模糊。
那个男孩回过头,看向那个断了手的能力者,脸上的微笑依旧和善,手上的动作却毫不留情。数十只火红的蝴蝶从他身后飞出来,画着美丽的弧线包围了那具骇人的骷髅。顷刻之间,那位可怜的能力者就在烈火之中化为了灰烬。
“喂,你叫什么……”安晗刚想问这个男孩的名字,男孩却跃上巷子边的楼房消失了,只剩下残余的火焰被雨点一点一点打湿。
安晗猛地从梦中睁开了眼,阳光差点把他刺成个瞎子。他眯着眼抹了抹眼角晃出来的泪花,直起腰摸索脚头的手机,按了个键看了下时间。
一只蚊子飞了过来,安晗下意识地伸手赶了一下,蚊子绕了一圈以后又很顽强地飞回来。安晗疑惑地盯着那只蚊子看了一会儿,这才突然想起屏蔽斥力场的药药效还没过去,现在的他,和普通人是一模一样的。
他从床边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望着三角梅伸过来的枝叶。要不要出去走走?走到人群中去,哪怕只有那么几个时辰的时间也好?几乎不需要过多的思考,他迅速地换上了衣服。出门之前,他习惯性地提起了自己的黑色斗篷,又放下了——暂时不需要它了。他拿上钱,锁好门,走在门前那条小径上,碧绿的草像地毯一样厚厚地铺在他脚边。
风吹过来,让人感觉十分惬意。他对这次出门有一丝丝期待。他不用再小心翼翼地避开行人,把自己阴冷的脸深深地藏在兜帽中。他第一次可以站在离售货员很近的地方咨询问题,嗅到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尽管逆鳞的便宜货味道并不好闻。他可以面带微笑地接受陌生人的问路,而不用惊慌失措逃之夭夭。
他走进了街区,这里人很多,电车的轨道从路中间穿过去,硬生生把脏乱的街道斩成两边。陈旧的交通指示灯挣扎着闪动,试图坚守自己的岗位,却被大多数青禾镇的人们无视。街区两边的商铺刚刚落成,都是青鸾国的风格,碧瓦飞甍,花窗红柱,比民宅华丽得多,也和布满泥泞的街道十分地不相称。这些商铺的修建都是古建筑实验的一部分,每一个铺面背后都是一户流离失所的人家,或者几具冰凉腐烂的尸体。褪色的红灯笼挂在街区的上空,闪烁着不祥的气息。
穿着古朴的长衫的男人,拿起手机自拍的摩登女郎,穿着旗袍的小女孩,戴着欧式礼帽的少年,身着汉服的老妪……这些装束截然不同的人彼此相安无事地走在街道上,偶尔会有一两只械兵迈着矫健的步伐在金属相碰的锵锵声中走来又离去。见到能力者是比较少有的事,很多时候见到了也辨认不出。一旦能直接辨认得出,就得以最快的速度避开,不然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成为对方无聊时用来练手的活靶子。
安晗尽量挑平时熟悉的街道走,那些深邃的巷子即便是在巷口站一会儿都觉得毛骨悚然。幸好大街上已经不比前几年,治安稍微有所改善,当街杀人的事情少了很多,即使有,尸体也会很快被械兵处理掉,不会晾在那儿沐浴阳光。
每一位煞曜,都承负着毁灭落后时代的使命。
怜优的这句话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其实,只要他愿意,他是可以轻而易举改变现状的,对吧?只要他接过煞曜的接力棒,只要他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残忍,只要他……杀人……
他打了个寒战。
他走到了那家不大的餐馆门前,抬头看时,“陆式酒楼”几个鎏金大字正在巨大的招牌上闪闪发光。
他伸手摸了摸衣兜里的银行卡。卡刚刚从兜里冒出个头,又被他摁了下去。这时他的肚子哀怨地叫了一声,他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眼门口牌子上的菜肴,却还是毅然地迈开腿走向了平时去的那家小吃店。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安晗低头一看,一丝惊愕在他眼中猛然闪现。但这惊愕只持续了一秒不到,就被喜悦所取代。他转身往回走,手上攥着他的手机一前一后地微晃着。手机屏幕上,浮动着这样的字样:
您的账户已转入一万沙普币。
他的第一笔工资,到手了。
他回到了那个金光闪闪的招牌前。青禾镇是个小地方,陆氏酒楼门口穿红色旗袍招待的服务生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个煞曜嫌疑人。看见他,她捂着嘴退后了几步,仿佛担心他把她吃掉似的。
安晗同情地望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脸上时却没有了温度。他试图安慰她,可是话说出来却变成了冷冷的一句:“我只是来吃饭的。”
说完,他从她身边绕了过去,走进了店里——他实在是没有勇气在这个可怜的姑娘面前呆下去了。
他的脚迈进去的时候,原本吵吵嚷嚷的餐馆骤然安静了,客人们齐刷刷地向他转了过来,又惧又恨的目光无声地射向了他,宛如水母遇到危险时放出的蛰针。安晗感到脸上一阵刺痛。直到移开脚步,他才骤然意识到那阵刺痛是从自己心里面传来的。
餐馆的陆老板在柜台后面,正笑脸盈盈地接待客人。他胖得惊人,一笑起来脸上只剩下三个月牙儿和一堆肥肉。一见到他,陆老板的表情比见了鬼还可怕,三只月牙的形状刷的一下倒了过来。
“你……是你!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安晗听到自己的心在颤抖着问。
“来吃饭,”他抬眼平静地看着陆老板,“我需要一间房。”
陆老板那他颤抖着从柜台里挤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向安晗靠近,安晗这才发现他手上多了一把枪。手上有枪似乎让他有了底气,他又开了口:“我知道你是煞曜!我们都知道,如果杀了你,我们的镇子就解脱了!我还能得到政府的一笔赏金和一面锦旗!”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安晗面色依旧平静:“平民枪杀无辜,后果是什么,你应该清楚吧?陆老板,你想在监狱里 每日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吗?”
陆老板咧开嘴乐了:“你也算无辜?哈哈哈哈……”
他一笑,餐馆里那些好事的恶棍也跟着笑了起来。当笑声在餐馆内响得最欢时,他却猛然止住了笑。
“你这个骗子!滚回你的坟堆去吧!”
陆老板把枪猛地举了起来,枪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安晗的一侧眉毛也跟着神经质地一跳。此时,陆老板那只不识相的小哈巴狗却从柜台中钻了出来,撒着小短腿屁颠屁颠跑到脚下,一边讨好地叫着一边摇着小尾巴。
安晗蹲下身子,垂眼轻抚着小狗的颈背说着:“陆老板,你该放聪明点,如果我真的是煞曜,你也该学会对我摇摇尾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咄咄逼人。”陆老板脸上青筋一跳,手指扣上了扳机。安晗敏锐地抬起眼,抬眼的瞬间也抬起了右手,一道嗞嗞作响的电光打到了陆老板握枪的手,那把枪咔嗒一声落到了地上。
“给个房间就好,我不习惯坐外面。”安晗从面带惊惧的陆老板身边走了过去,语气冰冷仿佛毫无感情。大厅里变得鸦雀无声,客人们紧张得连筷子都不敢放下。安晗走进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给他们逃走的时间。他的眉头紧锁着,仿佛胸口在抽痛般,他仰头狠狠吸了一口气。听到外面杂乱的脚步声渐渐安静下来,大厅里剩下的人也恢复了正常的吵嚷,安晗靠着门板轻轻舒了口气。他摇摇头,坐到了桌边。
专心吃饭,他提醒自己。这才是他到这里来的目的。
菜很快上完了,或许他的“恐吓”起了作用,每道菜的分量都比平时多出许多。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一安静下来,安晗才听见外面暴雨的声音。他望向窗外,那雨声哗啦啦的,好像失恋者放肆的哭泣。安晗发现自己并没有带伞,连防雨斗篷也没有带,起初他还微微皱着眉头,手指焦虑地在桌面上轻扣着。不过当他用调羹盛起第一口汤送入口中后,他的注意力已被香气满溢的食物吸引了过去。奶奶生前曾经在这里的厨房工作,带了几个徒弟,这里的汤,有她熬出来的味道。
天气不算热,安晗吃到一半时,起身关了空调,把窗户微微打开,一股清新而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像是那一晚……叶然轻轻拿开他脸上头发的时候,那炽热的呼吸。
叶然……一旦在心里呼唤这个名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就轻轻撞击着他的心脏。她美丽,神秘而又澄澈,干净,像冬日的冰花,像纯净的火焰。但是……安晗垂下了眼——有的人一旦错过就真的错过了。尤其是身为煞曜,自己根本没有谈个情说个爱的权利。真正的他,会让所有的人闻风丧胆,避之不及,没有人能够爱上他,甚至只是走近他,都是不可能的事。
他恨自己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身份。无论那背后是多么正义的理由,他的手都因此沾染上鲜血。
不行,不能继续这样下去,雷米的死亡已经让他的内心充满的负罪感,还有六个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这个手的,他做不到。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远远地躲开怜优,希望她放弃他这个煞曜,不管她要达到什么目的,让她去找别的帮手好了。他宁愿继续在自己可悲的斥力场下苟延残喘,也不想有人因为他而连苟且偷生的机会都没有。
对,这就是我的决定,我不要做煞曜,我要做回那个没有人喜欢但是日子过得问心无愧的安晗。
一抹少见的笑容在他嘴角绽放开来。尽管雨越下越大,他心中的愁郁却随着他舒展的眉间渐渐消散。他还暗暗赞许这雨下的真是酣畅淋漓。雨下了大概一个时辰才止住。安晗刷卡付了应付的饭费,顺着还在滴水的窄屋檐往回走,心情是说不出的舒畅。有雨砸落在他的脖子里,他缩了缩脖子,满不在乎地把水抹掉。
虽然街道下了雨之后,总是加了倍地狼狈,但这一切在安晗眼中都变得可爱了。直到刚才为止,他都认为这些痛苦和肮脏是他的负担,改变这一切是他必须要承担的责任,这使得他心里始终不痛快。现在他却开始以新的眼光看待这些丑恶的东西了——再怎么样它们也仅仅是我生活的 环境而已,我只改变自己能力范围内能改变的东西就足够了。
他脚步轻快地往回赶,天空中余雷滚滚,乌云仍然在加速聚拢,下一场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来。安晗开始想念自己那个陈旧而温暖的小窝。在大雨到来的时候,如果能够在温暖而干燥的房子里,安静地看一本书,或者惬意地睡个美美的觉,那么外面越是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心里就越会有种说不出的安详愉悦。
天空果然又开始落下了雨滴,只是两颗三颗,缓慢而富有诗意。安晗算不上是懂浪漫的人,他只知道闷头赶路,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好躲进那个唯一能让自己放松的地方。他走过了水泥的街道,走到了碎石子路,然后走到了草坪上的小径。湿滑的土壤和比天空还亮的积水把他破旧的球鞋折磨得近乎报废。遇到了熟悉的大坑,他一步迈了过去,不小心踏碎了一小片天空。几只受惊的蜻蜓抖着透明的翅膀远远躲开。他追随着蜻蜓飞过的痕迹,抬起了头。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件很令人诧异的事。
他的房子,不见了。
怎么回事?他的心瞬间一阵抽痛。
他像疯子一样跑了过去,那片废墟就那样突兀地立在他房子应该在的地方,那些美丽到最后的花朵正在这片僵硬的水泥碎块上缓慢死去,触目惊心。
那间房子,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倒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