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不会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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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摔门声回荡在绫乃的耳边。她怅惘地望着白茫茫的冰面，照在冰面上又反射进眼睛里的灯光有些刺眼。
半年前她告知结弦自己要退役时，男孩震惊里又藏着掩不去的愤怒的眼神如今历历在目，与他离开时决绝的背影重合在一起，鞭策着绫乃无数次思考，自己的选择究竟正确与否。
后悔了吗？在多伦多进行康复治疗时，无数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黑夜里，她时常质问自己。
“不会后悔。”三月临行前，她如是坚定地回答了她的母亲。
回更衣室换好衣服走出冰场时，来自哥哥的未接来电已经多达二十个。绫乃心惊胆战地拉着行李箱一溜小跑出冰场，果不其然，看到了将车子停在马路边的哥哥。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试图让面部表情看起来不会过于凝重。
“哥哥。”绫乃拉开车门，向悠太低声问好。
原本垂着头摆弄手机的青年男人抬起头来，端详了女孩清丽的面容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去加拿大养伤半年，怎么比在国内练滑冰的时候还瘦了不少。父亲克扣你的伙食费了吗？”
两人说话的功夫，悠太发动了车子，载着妹妹回家。
“没有…刚过去饮食什么的都不太习惯，吃不下。”绫乃目光闪烁，试图草草揭过这个不妙的话题。
悠太的目光扫过后视镜里女孩僵硬而慌乱的脸色，语气里带着揶揄，“现在连表情管理都变得生疏了吗？连一个没有破绽的谎都说不完整。”
轻笑一声，绫乃无谓地耸肩，似乎毫不担心她这位无微不至的哥哥转过身就会把她糟糕的情况告诉母亲。
“你没去看心理医生吗？”男人皱着眉，不满地看着女孩不走心的样子。
“我认为没有必要，我应付得了。”她平淡地接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想法溢于言表。
驾驶座的男人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母亲说，她要和你聊聊最近的事，今晚。”
女孩一愣，“这个时间段，母亲打算同我彻夜长谈吗？她不睡觉了吗？”
“母亲的意思是，你刚回日本，时差未必调得过来。”悠太相信，由母亲一手带大又与她极为相似的绫乃，一定听的懂其中的弦外之音。
“或许我们两个都需要一杯玉露茶……”她把自己重重地摔到后车座的靠垫上，巨大的冲击力把柔软的垫子压出了凹陷。
绫乃拿下刀套，熟稔地滑进冰场，进行赛前六分钟公式练习。因为只是仙台的选手们在世青赛前的私下热身赛，并非正式性的比赛，冰面上的气氛并没有像大赛那样剑拔弩张。
在进行简单的滑行和旋转后，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划过年初3F-3Lo成功时的影像。这个连跳在青年组女单中的难度不算小，饶是她足够努力又有天分，也曾数次在连跳练习中摔倒，错刃，或者周数不足——
摒弃心头无关紧要的杂念，绫乃右脚尖点冰起跳，后内点冰三周跳顺利落冰！来不及为成功感到欣喜，绫乃便接上后内结环三周跳，双脚起跳、双腿交叉，可是在落冰的前一刻，她的身体轴突然歪斜。
有人撞了她。绫乃无法控制地向冰面摔去，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令她心惊。时间仿佛被放慢了几百倍，摔到地上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她划破静止的空气时的气流声却震得她耳膜发痛。
右膝盖率先撞到冰面上，承受了身体的大部分重力。撞击与寒意带来疼痛从膝盖蔓延开来，尖锐而苦涩的体验让她无法立刻从冰面上站起。
仙台近日阴天不断，绫乃上冰之前就感受到了自己右膝盖的不适感。一年前为了冲三周跳，她擅自加大了练习的强度和难度，这对于她还未度过发育关的身体无疑是一种摧残，每次落冰给她的膝盖造成的冲击，日积月累之下便成了顽疾。平日里风和日丽倒还不受影响，只是一到阴雨天气，寒气就像要从骨缝里钻出似的难受。
她垂着头，半跪在冰面上，疼痛如潮水一般包围着她。冷汗在她的额角汇集，顺着线条姣好的侧脸流下。绫乃的视线开始模糊。
“绫乃！”少年清亮的声线里是以往从未展现过的焦虑，他的慌张与急切轻而易举地回荡在整个场馆里。结弦风一般地冲出休息区，朝着绫乃滑去。
冰上的女孩艰难地抬起头，空茫的视野里只能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身影在向她靠近。她望着结弦所在的方向，努力勾起嘴角想给他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忽然一片漆黑。
她失去了意识。
绫乃猛然从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冲出她的身体，她疲惫了按了按太阳穴。
“丫头，到家了。”悠太的声音在车里响起，提醒着她又回到了仙台，她的家乡。
敷衍地答了一声，绫乃推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又缩回来，“哥，我先去拜访母亲，行李麻烦您放到一楼客厅。”
凭着对家中设施摆放的印象，绫乃穿过漆黑的客厅，顺着楼梯来到了母亲的房间外。她站在门外，不自觉地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抬起手叩门，不多不少正好三下，刚垂下手便听到中年女子的回应，“进来。”
她走进屋里，和风的房间设计一如既往地熟悉。代子端坐在矮桌后的榻榻米上，深红色的和服衬着严厉的女子，显得令人敬畏。
绫乃跪在代子对面的榻榻米上，弯腰低头行礼，“母亲。”
与她外貌有七八分相似的女人阖上眼睑，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继而开始了问话，“这段时间在多伦多养伤，康复得如何？”
绫乃摆弄着桌上的茶具，熟练地取茶叶、倒水、烫茶杯，不忘恭敬地回话，“比离开前的状况好了很多，医生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给了很多精心的照顾。”
“嗯。”代子缓缓地点头，“如果继续几期治疗，你还有能力重返赛场吗？”
猝不及防抛出的问话，绫乃的手一抖，险些把茶水撒到杯外。她双手捧着茶杯，递到母亲的面前，眼神中不失坚定，“母亲，我已经退役了。”
看着母亲在灯光下不甚明朗的脸色，绫乃恍惚间想起了半年前，她结束了世青赛后，告知母亲想要退役时，也是这样为母亲奉上了一盏茶，那次的茶叶，她用的是番茶。
“荒唐！”代子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那次却大发雷霆，抬手打翻了滚烫的茶水，大半都溅在绫乃的手背上，女孩白皙的皮肤红了一大片。
“母亲，”绫乃抬眼，难得与母亲对视，“我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我继续这项高强度的运动了。队医警告我，如果一意孤行，我的余生或许要与轮椅为伴。”
代子的态度十分强硬，“我问过一之濑医生了，你的伤如果好好调理，最多一年，你还可以上场比赛。”
“母亲，请不要告诉我，您不知道我受伤的真相。阿部教练早就向您透露过了不是吗，”绫乃不疾不徐地回话，“滑联先向我下手了，如果我退出，或许羽生还能保住，如果我执意不离开，最后与冰场永别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代子先前燃烧着怒火的双眸忽然平静了，她微微敛起下颔，“你这几年越来越糊涂了，去内室待几天，自己清醒一下吧。”
意料之中的禁闭惩罚，绫乃没有半分抗拒的表现。她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鞠躬后离开母亲的卧室。
那一次，她在黑暗的内室待了整整三天。
代子接过绫乃递来的玉露，放在唇边抿了一口，“你可以复出，冰迷们都为你的退役感到惋惜。”
“母亲，您从来都不知道，我从小被您逼着练习滑冰，只是因为我具有哥哥没有的花滑天赋…因为我更像您，您想让我实现您的梦想…您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在花滑这件事上，我从来没有过一分一毫的主权，”女孩的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正襟危坐的姿势宣示着她此刻的认真。
她鼓足了勇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母亲，我是您的女儿，但不是您的复制品，您的梦想，不应该全盘寄托在我的身上由我来完成…我想有我自己的人生，我想自己做一次决定。”
“所以，你的决定就是退役？”女人严肃的面容竟有些松动。
绫乃的眼睛紧盯着让她她又怕又敬的母亲，澄澈的杏眼里写满了郑重与专注，“母亲，在这次事故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练习花滑的意义。羽生结弦是我认识十余年的至交好友，凭借他的天赋与热爱，他的未来会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如果我的退出能换来他不受阻拦的更高远的前途，这将是我练习花滑最大的意义。”一语毕，她甚至略微前倾了身体，低下头静静地等待着母亲发落。
她没有想到，代子没有像以往她犯错时那样动家法或者关禁闭，而是沉默了半晌才发声，“回房间吧，明天早晨来见我。”
寂静的夜里，不止一人彻夜未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