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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拾柒(下) 你就是这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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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黄昏,太极宫中各部皆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伴着悠远的打更声,这金红的宫宇终是薄暮。金玉堆砌的太极宫,在这日暮下更显出一派恢弘,连花草树木都披上了一层微红薄纱,含沙射影似的。远方天际尽染,如同有人执了彩练当空飞舞,绯红,鹅黄,黛紫,又像是曼妙女子的浓妆艳抹。
太子东宫崇文殿后头有一个独立的小园子,却不似寻常小花园的花枝烂漫,反倒是皆在绿树掩映间,仿佛是上好翡翠中最碧郁的一点翠,翠的能滴出水似的。
园子的一角有一片竹林,竹林中间有一座白色的小亭子,皆是雪白石块砌成,亭中桌椅亦是雪白,只表面都由大块羊脂白玉雕成,触手生温,极是温润。
太子承乾此刻一个人坐在亭中,金冠束发,一身漆黑锦袍,兰花暗纹,是那种深藏不露的华贵,正如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清俊眉宇间那种不怒自威的神态,温文如玉却又凄寒似冰。
他修长指尖托着一本书,另一只手很是规律的敲击着桌面,这并不是他常有的动作,云锦鹤远远瞧见他这个动作,便不由自主皱了皱眉头。
他在亭子不远处停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才轻声走过去,俯身恭谨道:“殿下。”
李承乾没抬头,拿书的手纹丝不动,只敲击的动作无声停了下来,低声道:“说吧。”
“是。”云锦鹤又微微一躬身,眉眼恭顺,在李承乾耳边道,“萧美人果真没有沉住气,今日楚娘子刚从昭庆殿出来,萧美人便指使宫人将楚娘子截去了凝云阁。听闻……”
云锦鹤没接着说下去,可李承乾本敲击桌面的手忽然一紧,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无声无息突起青筋来,然而他面上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只眼神愈发冰冷,看向云锦鹤:“听闻什么?你说。”
云锦鹤应了一声,才道:“听闻萧美人先让楚娘子跪了两个多时辰,后来又说楚娘子冲撞了她,叫人罚了一顿鞭子才作罢,将楚娘子藏在了后头的库房中。”
李承乾手中的书册“啪”的一声砸在云锦鹤胸口,而他的脸色也难得的铁青起来,问道:“你怎么跟宋婴交代的?她又是怎么办的事?”
云锦鹤忍住胸口的闷痛单膝跪下,回道:“属下的确交代了宋婴,只需诱导萧美人将楚娘子带去凝云阁即可。”
李承乾这才稍稍收敛怒气,冲他摆了摆手,又道:“却也不是你的错,起来吧。”
云锦鹤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将书册拾起来,整理好奉上李承乾的面前。
“老五知道了吗?”李承乾又道,他的声音听不出一点异常来,平稳的像是没有半点波澜的水面,几乎让人怀疑,水是不是真的可以没有一点波澜。
云锦鹤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然而也只是一闪即逝,他便又低声答道:“五殿下已往凝云阁去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方才放下手中书本,嘴角噙上了一抹冷笑,道:“他倒也舍得下这些年的努力,私闯内宫是大罪,孤倒要看看这次他怎么翻身。”
然而云锦鹤面色却越发凝重,又上前一步,道:“可刚刚传来消息,德妃也一同往凝云阁去了。”
李承乾眼尾一凛,疑道:“德妃?不是让淑妃去堵着她了吗?怎么回事?”
云锦鹤道:“不知为何,贵妃忽然到了昭庆殿,淑妃便一时出不来了。”
李承乾眉头微皱,轻哼一声道:“倒没发现德妃还有这个本事,不过倒也无妨。”
他悠悠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分毫不乱的衣袍,道:“一个德妃,也只不过保李佑安然无恙出来凝云阁罢了,此事到底如何,还是要看阿耶更信谁的话罢了。”
云锦鹤道:“是。那殿下现在准备如何打算?”
李承乾自顾自朝外走去,走出阴影之后他头上金冠被霞光映的闪亮:“你跟孤安礼门截着他,不信他不来。”
云锦鹤又一躬身,连忙跟上,李承乾却又忽然停住,沉声道:“罢了,孤自己带人去。你先叫人准备一下,将丽正殿的偏殿收拾出来,再去请两位药藏郎先去候着。等这些办完,你就去……”
他靠近云锦鹤耳语数句,而云锦鹤仿佛雷打不动的面容上终于浮上一丝诧异神色,他微微抬眸小心翼翼的看一看李承乾,疑惑道:“宋婴跟随殿下多年……”
李承乾轻哼一声,平静道:“宋婴此次自作主张,孤也容不下她。原本还想待此时一过,便叫她回来帮一帮你,现下看来倒也不必了。过几日事了,你便叫敛衣回来吧。”
云锦鹤虽仍是觉得不妥,却也不敢再多说,只得再次拱手道:“是,谨遵太子殿下吩咐。”才倒退几步退下了。
李承乾负手朝前匆匆走去,他的面容有一些苍白和焦急,说到底他还是极其不愿意伤了楚靖溟。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做下去。那亭子在他身后显得越发的白,而至纯的白与至深的黑,似乎所有的矛盾在他的身上都不会对立,所有的矛盾在他的身上都可以糅合。
远处白云划过天际,天色正好。
李佑跟着阴德妃一路到了凝云阁,却没有跟着一起进去。阴德妃带人入了正门,便瞧见萧美人拧巴着一张俏脸出来迎她。萧美人虽近来十分得宠,很不把德妃放在眼中,可碍于德妃的位份,还是不得不守着礼数。
只这萧美人虽向德妃行了一礼,一双眼睛却不安分的往德妃身后瞟着,盼着救星似的。她这番动作明显,德妃又是历练了多年的眼神,甫下了软轿叫她免礼,便跟着道:“怎么美人今日还有客人?倒是本宫来的不巧了。”
萧美人站起身来,旋即展开一个如花笑脸来,依依道:“怎会?正盼着德妃姊姊呢,只是早些时候淑妃……”
“淑妃?美人不必盼了。”德妃略一抬手打断她的话头,柔声道,“我来的路上便瞧见贵妃的凤驾到了昭庆殿,只怕一时出不来呢。”
萧美人许久不曾受过旁人这般无视,却又不敢发作,一张娇媚的面孔登时有几分狰狞,只得咬咬牙笑道:“如此恐怕淑妃便不能来了呢,那妾身便陪德妃姊姊说说话吧。”
德妃笑笑,缓步略过她朝里走去,道:“如此甚好。”
她二人这边几句话的光景便进了屋去,李佑也趁着这时悄无声息的溜进了凝云阁中。他很快便找着了库房所在,这件小小的屋子此刻门窗紧闭,一点人气都透不出来,逼得李佑一颗心砰砰直跳。
门上上了锁,李佑也顾不得许多,一脚便将门踹了坏去,踏进库房里去。不料,这狭小库房中竟全都是弥漫的白烟,此时有了通风去处,一时全向着李佑扑面而来。他心下一惊,忙撕了一条衣襟蒙住口鼻,想退出去,却又怕楚靖溟生出什么意外,还是一咬牙走了进来,皱着眉四下找着楚靖溟的身影。
屋子里暗的惊人,萧美人如今得宠,库房中自然堆得满满当当,李佑几乎无处下脚,七拐八拐才能找着一条路来。他先找着了窗户打开来,才觉得视线好了一些。
他原以为这白烟是烧着了什么,却又没觉得有什么糊味,反倒有种甜香,这才明白这应是用来迷人的熏香。李佑反倒稍稍放下些心,又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待这白烟稍稍散去,才继续往里走着。幸好这凝云阁的库房到底不大,他没走太远便瞧见了蜷缩在库房一角杂物上的楚靖溟。她此时竟是手脚皆被捆住,一头长发凌乱的挡在脸前,只露出苍白似雪的下巴尖,而身上随意罩着一件外衫,露出的小半截胳膊上,遍布着几道不知被什么抽打过的痕迹。
李佑脑中轰的一声炸开,心口如同被一把利剑穿过,他拼命忍住胸中恨不能即刻杀了萧美人的念头,大步上前朝楚靖溟走去。
楚靖溟显是受了白烟的影响,昏昏沉沉的睡着,连李佑将她抱在怀中,都没有丝毫的反应。李佑此时也闭气许久,到了极限,只能匆忙用那件外衫将楚靖溟裹好,抱了出去。
他方才进库房时并无一人阻拦,此时一出来却不知从何处冒出了好些个宫人,皆是惊惶的望向他。李佑哪里顾得了这些,只能搂紧楚靖溟朝外走去。
“站住!”正在这时一个声音生生打断了他的脚步,竟是之前就跟德妃一起进了正殿的萧美人。
李佑此时深恨于她,虽然停下了脚步,却连头也不回一下,只一动不动立在原地。
便听萧美人又道:“齐王好大的本事,德妃好大的本事。一个人前与妾身聊天,另一个人后却大胆私闯我凝云阁,我倒想问一问,这是哪里的规矩?”
李佑终于回过身来冲她冷冷一扫,然而萧美人却浑然不怕,李佑正欲开口,却听一旁跟着一同过来的德妃道:“美人此言差矣。”
萧美人怒极反笑,她本就容颜娇媚,这一下更是十分动人,她侧头望向德妃,毫无尊敬之意:“哦?德妃何意?”
阴德妃却并不生气,她的面容在这时更显得端和平静,反倒觉察不出太多年岁上的浸润了。
“美人同本宫讲规矩,那本宫便要问一问,我儿怀中这位娘子,又算是哪里的规矩?”
萧美人嗤笑一声,不屑道:“怎么?妾身身为天子御嫔,却连教训一个丫头都不成吗?”
“自然可以。”德妃又道,她桃花眼一挑李佑怀中的楚靖溟,面色微寒,“只是我想提醒美人一句,且不说这位楚娘子是郑县子楚侯爷唯一的嫡亲女儿,是我儿心仪的女子……”
“你说她是谁?”德妃话音未落萧美人脸色已霎时间刷白下来,她从前从未见过楚靖溟,又见她形容瘦弱绝不像一个公侯贵女,这才冒险下手,否则绝不敢如此这般过火。
阴德妃眉头一挑,正欲说话,却听李佑冷冷讽道:“怎么?你现在却想装作不知道她是谁了么?”
萧美人背后已满是冷汗,即使她再不屑李佑,再不熟知楚靖溟,也听说过去岁冬至时太子赠花一事,如若太子还对楚靖溟旧情未了……萧美人已然不敢往下想下去。
可德妃却偏偏不肯放过她,接着道:“美人若说不知道她是谁,本宫便再告诉美人一回也无妨。这位今日在美人处受尽委屈的娘子,正是郑县子府的楚娘子。美人入宫晚,恐怕不知,先太上皇和先皇后在时就都很是喜欢这位楚娘子,常常召她入宫伴驾。听闻太子殿下也与这位楚娘子有些许交情,今日楚娘子入内探望淑妃,说不准便是太子殿下所请。美人今日所为,我与我儿或许可以不与你计较,可若是来日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说起此事,那本宫也说不准陛下是否会因此而责罚美人了。”
萧美人跋扈惯了,事到如今也终于害怕了起来,一咬牙跪在了德妃面前,恳切道:“妾身当真不识这位楚娘子,还望德妃救我,不要张扬此事。”
德妃目的达到,冲李佑使了个眼色,李佑虽然心有不甘,却更加担心楚靖溟身体,忙抱着她出了凝云阁。待他身影不见,阴德妃才伸手拉起萧美人,低低叹了口气道:“这位楚娘子得罪美人,想来也是她不太懂事。美人心胸宽广,自然不会与她计较,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无论是我儿还是楚娘子,都不曾到过凝云阁,只有我这个老姐姐,来同美人说说话,可好?”
李佑抱着楚靖溟出了凝云阁,却有些犹豫了,他若将楚靖溟抱去淑景殿,能否得到及时的医治还两说,可若是带着她出宫,便只能绕西内苑最为稳妥。他一时犯了难,思忖片刻,终于还是一咬牙,抱着楚靖溟往安礼门方向去了。
他一路走着,胸中疑影却越来越深,好几次他几乎都要回过身去转回淑景殿了,可看看怀中的楚靖溟,却还是坚持朝前走去。
果然,还未踏出安礼门,他已瞧见了不远处的李承乾。李承乾料定了他会来,面上毫无惊色,一双眼睛却牢牢盯住他怀中抱着的人。
李佑脚步一顿,终于还是一咬牙,走到李承乾面前来。戍卫安礼门的兵士此刻都不知去了哪里,唯有李承乾身后一队东宫翊卫将他围住,显是有备而来。李承乾面色冷峻,终于肯将目光从楚靖溟身上挪开,落在李佑面上,冷冷道:“把她给孤。”
李佑紧了紧抱着楚靖溟的手臂,怒极:“李承乾!你就是这般喜欢别人的?”他鲜少在李承乾面前如此不顾礼数,连周遭几个翊卫闻言都不由举兵向前一步。
李承乾藏在背后的手紧握成拳,他只凭看着,便知道楚靖溟受了多大的折磨,方才他还没有这样深刻的感觉,现在却像一把刀子似的在心头来回划着,道:“她今日受的委屈,孤自然会为她讨回公道。”
李佑此时如何能信他说的话,他冷笑一声:“你给我让开,我要带她回去。”
李承乾寸步不让,反而再次上前一步,周身气场皆透出他东宫之主的气质,不怒自威:“你能带她回哪里去?你可知擅入内闱,乃是大罪。你方才闯入凝云阁一事,你觉得你瞒得住吗?”
李佑怒极反笑,道:“阿耶的内闱,恐怕还轮不到太子殿下来做主吧。”
“你若不出太极宫,孤自然做不了主,可你既然来了安礼门,想必也是仔细考虑过了。”李承乾道,“她现下需要看病,你若回淑景殿去,孤确然立时不能拿你怎么办,可你只要出了安礼门,就是孤说的算了。”
李佑知晓他说的十分有道理,可是他又如何能够轻易放手?他将怀中的楚靖溟抱得更紧些,道:“李承乾,若你真的如你所说,对她有感情,此刻便不要拦我。她伤的很重,我要带她去看大夫。”
李承乾又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夫自然要看,可你要知道,整个长安城中,除了奉药局中几位奉御,当属东宫之中几位药藏郎技艺最佳,且东宫路近,孰轻孰重,你当分得清楚。”
李佑再次冷笑一声,讽道:“太子殿下是否忘了她如今境遇皆是你一手造成,叫我如何能信你?”
“你信不信,孤并不在意。孤只是将利弊说与你听,你自己难道还掂量不出来吗?”
他说的话确实在理,是以即便此刻李佑一万个不愿意将楚靖溟交给他,却仍是不得不掂量一番。
李承乾见他犹豫,又道:“你将她交给孤,便当作今日孤从未在内苑中见到你,如何?”
李佑闻言不屑道:“你不必惺惺作态,今日之事即便阿耶问起我也有话可回,倒是太子殿下可得为淑妃和萧美人打算打算,该如何收场。”
李承乾微微一笑,几分温文笑意正凝在他冷定的唇角:“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佑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李承乾,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一番激烈交锋,终于还是李佑先撤了开来,低低叹一口气。
“也罢。”他低声道,轻柔一吻落在楚靖溟额间,才缓缓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将她递至李承乾怀中,“李承乾,我今日信你,无非是认同你心中对她的那些情分。只是我也奉劝你一句,无论那情分对你来说有多重,今后你我之间的恩怨,还烦请你不要再将她当作棋子了。”
“棋子么……”李承乾一接过楚靖溟便果断后退一步,将她牢牢固定在怀中,看向李佑的眼神中满是冷然,“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呢?你当日追求她的缘由,便是因为真心喜欢她吗?”
李佑心头一滞,在李承乾装满讽刺的目光中便开头来,道:“至少此刻,我唯对她,怀揣一片赤诚之心。你不必再与我纠结这些,人我已经交给你了,你还是快些带她回去瞧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