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决》鬼爷九

65、拾陆（下） 局中局计中

　　楚靖溟第二日如约去了太极宫拜会杨淑妃，她昨日叫人回了李佑，只说没什么要事，叫他不必担心，在别宅等着她就是。
　　她本想带着唐哲修一同入内，可到底不太方便，便只能退而其次带了更加沉稳老练些的摇影。
　　楚靖溟进了昭庆殿，仍是昨日见到的那一位宫人带她进去，而她一颗心高高悬起，始终不能放松。
　　昭庆殿中的装扮确然与众不同，其他宫嫔宫中都以花草盆栽等精致摆件居多，而杨妃所居处却遍植各类花树，树下仅以零星几块奇石作为点缀，很是别致。而这花树想必废了很大的心，如此多的种类，也不知如何在这一隅之中共生。可如此一来，却是各季皆有不同花色盛开，此时正值五月盛夏，恰有一树紫薇与一树玉兰争相竞放，一红一白，很是热闹。
　　而正殿处也被装点的格外别致，廊下悬挂着层层浅碧色的轻纱，下角以铃铛缀着，偶有风起，便缱绻的响着。
　　只是虽然今日杨淑妃召楚靖溟入内，她自己却说是病了，连床都没能起来。
　　楚靖溟不解其意，听那女官说时，便犹豫着，是否还要拜见淑妃，却听那女官又道：“我家主子说了，原就是好容易将娘子请来的，不能不见，娘子便随我进去，同主子说一说话吧。”
　　楚靖溟点点头，跟着她进去，刚踏出一步，却不料这女官将她身后的摇影拦了下来，道：“主子虽一意要见娘子，可到底不便多见外人，还请娘子放心，昭庆殿一定能将娘子照顾妥当，这婢子娘子便不要带进去了吧。”
　　楚靖溟心头一动，却还是点了点头，冲摇影道：“你便在外头等我吧。”这才随那女官进去了。
　　杨淑妃在病中，女官便将楚靖溟直接领进了内殿。只见层层素色的帘帐之后，半卧着一个身着湖色锦衣的女子，待楚靖溟走近了，才将这女子的形容瞧得清楚。
　　这是她头一次这般近的看杨淑妃，这位最年轻的一品皇妃地位仅在韦贵妃之后，她此时面上虽略显病色，却与她周身的气质并不相冲。可能因为她本身就是平和素净的美人，眼角眉梢凝着婉转月色，勾唇一笑如同荷花初绽。
　　楚靖溟依依拜下，还不带说话，便听杨淑妃道：“娘子不必多礼，快起来吧。”声音亦是柔和动听，令人心驰。
　　楚靖溟道：“谢淑妃。”这才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淑妃向着她招招手，示意她近前来坐下。楚靖溟依言坐在榻前矮几上，淑妃便柔柔拉起她的手来，笑道：“我听环娘提起娘子多次了，如今却是第一回这般与娘子说话。”
　　楚靖溟依稀记得杨小环说过，这位杨淑妃与她同出弘农杨氏，算是她的族姑，故而也曾召她入宫说过几回话。
　　楚靖溟点点头，答道：“早听小环讲过，淑妃待她极好。”
　　淑妃又是一笑，可她目光悠悠划过楚靖溟的脸颊，却叫她莫名的不舒服：“小环调皮，却听说楚娘子很是懂事，却不知道楚娘子今岁多大了？可许了人家？”
　　楚靖溟摇摇头，道：“我与小环同年，只比她虚长几个月，还不曾与人议亲。”
　　“寻常女儿家说起此事皆是扭捏，我瞧着楚娘子倒很大方得体，果然懂事。不知楚娘子可有心上人，不如说与我听听，我也可略尽绵力，兴许还能做了楚娘子的媒人。”
　　楚靖溟闻言不由抬头，目光与杨淑妃对视一眼便分开。她与李佑一事杨淑妃定然知晓，李承乾冬至赠花一事也是人尽皆知，杨淑妃却仍然这般问她，着实叫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她还是微微一笑，道：“不敢妄言，此事还需阿耶做主。”
　　杨淑妃眼底溜过几分莫名神色，拉着楚靖溟的手也略略一顿，才道：“也好，父母之命不可违。”
　　楚靖溟再次低下头：“是。”
　　“环娘身子结实，怎的楚娘子却这般瘦，可是吃的不好？”淑妃转瞬之间已转了话题，笑容也越发亲切可掬。
　　楚靖溟摇了摇头：“阿耶一向最是疼我，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怎么吃都吃不胖。”
　　杨淑妃笑笑，伸手在她颊上虚捏一把，道：“可怜见的，要不要找宫中司药局的人瞧瞧？”
　　楚靖溟连忙摇了摇头，回道：“不敢，阿耶已替我找大夫瞧过了，不敢劳动宫中贵人。”
　　见她拒绝，杨淑妃却也不坚持，只点了点头，又询问了她一些日常琐事，却到底也不说她今日找她来的缘故，仿佛真的只是叫她来聊聊天解解闷而已。
　　约莫闲话了小半个时辰，杨淑妃才揉一揉额角，道：“与你讲话果真有趣，只是我今日累了，不便多留你，来日环娘进宫，你便多陪着她一道吧。”说罢，便唤来那女官，叫她送楚靖溟出去。
　　楚靖溟心中疑惑愈深，却也不好表达出来，只能道：“是，小女先行告退。”便拜别了杨淑妃，跟着那女官出了殿去。
　　可谁知一出来却吓了一跳，原本等着她的摇影，此刻却满脸泪痕的被两个宦侍扯着，不知要带到哪里去。楚靖溟心头一跳，忙道：“住手。”跟着走上前去，拦在几人面前。
　　那女官见到此情此景，也不由皱了皱眉，却不曾回去禀报淑妃，只跟着楚靖溟一起走上前来。
　　“不知我这婢子犯了什么事，又得罪了什么人，你们要将她带到哪里去？”
　　她神情严厉，那两个宦侍随之一缩，却不曾收手，只看向了一旁阴凉处。楚靖溟也顺着他们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一旁廊下，还立着一众宫人，众星捧月似的簇拥着一位衣衫娇艳华贵的宫装女子。这女子明显品级不高，只是打扮的珠光宝气，年纪也比楚靖溟大不了几岁。
　　见楚靖溟拦人，这女子十分鄙夷的皱了皱眉头，边听她旁边一个离得最近的宫女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野丫头，冲撞了我们美人，难道还不该罚吗？”
　　楚靖溟眼神一凛，正欲开口，却听杨淑妃宫中那位女官率先道：“这位娘子是淑妃请来的客人，也不知她的婢女如何冲撞了美人，倘若不是什么要紧事，还望美人看在淑妃的面子上，放她一马。”
　　那位为首的宫嫔应当就是她们口中的美人，此刻她虽面上不忿，可碍于杨淑妃，终究还是不肯争辩，只能硬挤出了一个笑脸，向着楚靖溟和那女官的方向道：“还不知是淑妃的客人，那便是妾身得罪了，还望淑妃不要见怪。”
　　说完这话，她又向着拉着摇影的那两个小宦侍斥道：“没听到吗？还不快松手，也不知是谁养出的奴才，这般不守规矩。”
　　楚靖溟心中不悦，可也深知不能多惹是非，只能挤出个笑来，颔首道：“奴婢不懂事，我替她向美人赔罪了。”
　　这美人冷笑一声，却不答她。倒是摇影甫得了解放，赶忙跌跌撞撞跑回楚靖溟身边，擦干净眼泪，缩在她身后再不敢吭声。
　　楚靖溟这才向着那女官点一点头，道：“如此，我便先走了，此事还望您不要惊扰了淑妃，徒添烦恼。”
　　那女官一颔首，道：“娘子慢走。”楚靖溟才带着摇影出了昭庆殿去。
　　一出殿楚靖溟就侧头瞪了摇影一眼，瞪的她又是一缩，念及她平时最是妥帖，楚靖溟才将她带了出来，却不想还是惹了麻烦。二人走出数十步，楚靖溟才开口，正欲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听身后一连串脚步响起，回头看去，却是一个小宫女快步追来，喊着：“娘子留步。”
　　这小宫女跑至近前，向着楚靖溟匆匆行了一礼，道：“淑妃有东西给娘子，方才忘记交给娘子，烦请娘子身边这位跟奴婢回去取一趟吧。”
　　楚靖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摇影，这才点了点头，道：“你去吧，我就在前头等你。”
　　摇影跟着那小宫女回去后，楚靖溟又走了十来步，到了一处阴凉的廊下等着。她这时候背上已全是汗，黏腻的贴在背上，着实难受。她实在受不了了，便用手慢慢扇着，却越扇越躁。她心想走几步带起些风来是否会凉快些，便又转身急急走了几步。
　　可不料她不过走了五六步便忽然撞上了一个人，随即重重摔倒在地，她捂着撞疼了的锁骨正欲开口，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放肆！凭你是谁，也敢冲撞美人？”正是方才在昭庆殿中训斥摇影的那一位。
　　楚靖溟站都不曾站起来，抬起头就见一顶软轿缓缓行至她面前，上头坐着的便是刚刚见过的那位美人。
　　“明明被撞倒的人是我，怎么美人反倒追究起我的责任来了？”楚靖溟忍火多时，此刻再憋不住，连语气都变得十分难听。
　　那软轿上的美人略略一侧头，从上至下大量了楚靖溟一番，道：“我瞧你也不过如此，怎的还想搭上淑妃，入宫得宠，我看你，还是不要做梦了吧。”
　　楚靖溟闻言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又向着美人勉强行了一礼：“恐怕美人对我有什么误会，我无心……”
　　“你无心也好，有心也罢，你方才冲撞了我的轿子，就是该罚。”
　　说罢，她竟是不由楚靖溟辩驳，便冲左右使了一个眼色，那方才拉扯过摇影的小宦侍，不由分说边走上前来。
　　楚靖溟从未见过如此蛮不讲理的人，面上大惊，却只得略略后退一步，怒斥道：“谁敢？”
　　那美人眼角一凛，眼看就要发作，却听那位一直在旁边的宫人道：“美人，这人到底是淑妃请来的客人，咱们在这里罚她，难免叫淑妃看了不快，倒不如……”
　　她说到这里向着楚靖溟不怀好意的一笑，才道：“反正此地也没有旁人，她的奴婢又不在，咱们只管将她带回凝云阁去，人不知鬼不觉，到时候怎么罚她，还不是美人说了算？”
　　她这话清清楚楚落在楚靖溟耳畔，她不由怒极，道：“你们欺人太甚，我乃……”可她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走过去的小宦侍捂住了嘴，只能白了一张脸奋力挣扎着。
　　而轿上那位那位美人支颐将那宫人的话细想一番，莞尔一笑，拊掌道：“甚好，便将她带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