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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拾陆(上) 你要想清楚 ...

  •   【当我们把荆棘刺进胸膛时,我们是知道的。我们是明明白白的。然而,我们却依然要这么做,即使最后的那支歌谣,鲜血染就。】
      清明第二日,楚靖溟终于如愿以偿懒在房中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早饭。她食了几日冷饭,腹中很是不满,喝下第一口加糖豆沙粥时,险些没溢出热泪来。正在这时唐哲修却一脸古怪的在门边露出头来,欲言又止。
      楚靖溟回来正常神色,悠然捡来一块水晶龙凤糕来,才问:“你这是怎么了?要是馋了,就来同我一起吃。”
      唐哲修摇摇头,犹豫片刻,道:“环娘子来了,娘子可要见她?”
      楚靖溟将到了嘴边的糕放下来,疑道:“为何不见?你且带她进来,再叫厨房端一碗杏花馎饦,一碟莲花饼饣炎来,她只怕也几天不曾吃过一口热饭了。”
      唐哲修神色依然古怪,却还是点了点头,出去了。不多时他便领着杨小环进来,楚靖溟刚咽下一块糕,正想招呼杨小环,抬眼却不由吃了一惊。
      只见杨小环一身皱巴巴的素衣,发上唯有的两支银钗子也歪歪斜斜,脸色青白,眼下还挂着两块乌色,大清早过来,身边却连跟着的人都不见一个,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而她见了楚靖溟,竟是不由分说便扑进了楚靖溟怀中,一声不吭。楚靖溟吓坏了,连忙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个样子?”
      杨小环在她怀中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轻声开口,嗓子沙哑的厉害:“我从长墨那里来。”
      楚靖溟被她一句话炸的眼冒金星,一把将她从怀中拉扯出来,急声问道:“你在他那里过夜了?”
      杨小环点点头,神色惨白,牙齿死死抵着下唇:“昨日我陪他去祭奠小乔姐,便将他灌醉了。”她在楚靖溟惊诧目光中将昨日发生之事娓娓道来,楚靖溟越往下听,眉头便锁得越紧,直到她说完,才颔首沉吟。
      “你的意思是,你们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当他今晨醒来看见你时,你却说……”
      杨小环点了点头,她眼底通红,却显出七分决绝神色:“正是,他已然许诺,明日便会过府,向我阿耶提亲。”
      楚靖溟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喃喃道:“你疯魔了,你可知这是将你与他都往绝路上逼?”
      “我知道。”杨小环面上露出前所未有的狠绝,“可我不能不逼他,也不能不逼我自己。”
      楚靖溟忽然怒极,一掌击在案上,震得碗碟皆是脆响:“你糊涂!你怎知你阿耶一定会答允?”
      “我阿耶若知晓了昨晚发生了什么,必然答允。”杨小环唇边绽出几分凄凉笑意,她眉间几分疲惫更重。
      唐哲修恰在这时端着楚靖溟吩咐的吃食再次踏了进来,他方才听见屋内动静,此时面上既惊且疑,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楚靖溟也一眼看见了他,忙掩上杨小环的嘴,示意唐哲修放下东西出去,才拿开手来。
      经此一番她怒气已消,只余无奈,只将碗碟推至杨小环面前,才道:“你阿耶极重礼法,你祖母年事已高,你如此,又将他们至于何处?”
      杨小环拿起筷子,在那汤饼中搅呢又搅,道:“是我对不起他们,可是我没有办法。陛下若是看中南宫让自然好说,可若是未曾看上……阿楚,我不能再等了。”
      她手中筷子正停在一朵杏花之上,她神色恍惚,又道:“杏花开满头,陌上谁家年少……阿楚,若我不曾识得长墨,嫁一个我不爱的人,便也罢了。可我遇见了长墨,我又怎能嫁一个我不爱的人,蹉跎一生。阿楚,我不甘心呀!”
      楚靖溟如何不懂她心中所想,于现在的她而言,若是当真不能嫁与李佑,那余下的人生,都应失去了意义。
      “那徐梓画呢?若有一天他知晓真相,又待怎样?”
      杨小环放下筷子,盯着她的眼睛,幽幽一笑:“阿楚,此时唯有你知我知,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绝不会知道,除非……连你也不肯帮我。”
      楚靖溟忽然很是气恼,她不知为何他们都将秘密独独说与她听,逼迫她承受本不属于她的痛苦,可她却只能忍住不将这怒火发泄给杨小环,冷冷道:“不会,我既已答应帮你,必不至于半途而废。”
      杨小环感她不快,便不再提及此事,只是她却忽然想到了别的什么,笑道:“阿楚,你可知云瑛死前,曾余我一封书信?”
      楚靖溟惊道:“书信?写了什么?”
      杨小环眼睛在楚靖溟面上来回几圈,似是确定她是真的不知,才道:“她说,她自知与小钱再无可能,又如何能累你与齐王不成眷属,若为她自己,苟活未尝不可,可若为你,死亦无悔。”
      楚靖溟在这一刻终于明白柳云瑛击晕她之前所说那句话的含义,她如坠冰窟,险些将自己溺毙,只能颤抖着嘴唇向杨小环确认:“她真是这般说的?”
      杨小环点点头,惨笑道:“我何苦骗你,阿楚,我与她认识比你更久,深知她为人。云瑛自小甚慕豫让、聂政和侯嬴之行,她虽为女儿,可论及义气,敢叫男儿折腰。我自认识你之前,唯有云瑛一个朋友,若没有她处处维护,绝不会有今日的杨小环。”
      楚靖溟骤然想起,柳云瑛到达江夏之后寄给她的第一封信,也是唯一一封,信上说:“柳云瑛生做女儿,不能学木兰之举,毕生抱憾。此番去国离乡,却能行明妃之路,实为大幸。只奈何悠悠三千里,何足复交会,唯恐有朝一日得幸归来,却是茕茕对孤景,怛咤糜肝肺。只盼你珍重自身,亦替我照拂双亲与小环,柳云瑛此去西羌,若父母兄弟、至亲姐妹皆得善终,于愿足矣。”
      一字一句她都不能忘怀——柳云瑛虽不曾为她死,可去国离乡,骨肉分离,这条路却是她替她走的。
      而思及杨小环,当她得知柳云瑛为何而死,心中如何能半点都不怨恨她?
      楚靖溟手心泛起一层薄汗,她放下筷子,饮一口手中牛乳,才幽幽笑一声,道:“小环,你识得云娘在我之前,待她比待我亲厚,这不奇怪。可于我而言,我同时识得你与云娘,你二人在我心里,原没有半分差别。”
      杨小环面上涌上几分愧疚,她想说什么,却还是咽进了肚子里,埋头去吃自己面前的汤饼,楚靖溟见状,便也不再多说一个字。
      她二人一直沉默着,直到杨小环离开,都没再说话。

      五月将近,天气也渐渐热起来了,楚靖溟最是怕热,往往出门不多久就热得头昏眼花。李佑却与她很不一样,尽管他总是随身带着扇子,但实际上即便他不扇,也很少出汗。甚至于有时候楚靖溟无意触碰到他的手臂,竟还能透着些许凉意。
      自那之后,按李佑的话讲,实是人生大幸,因为二人再一同出游时,楚靖溟时常就要偷偷摸摸地,去捞一把李佑的手臂。开始的时候她神情间还十分羞涩,后来已是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吃李佑豆腐。
      那一天楚靖溟与李佑一同出游,直到将近傍晚才回来,天边的微红蔓延成线,满天的云如火一般像是要烧起来。坊间热闹非凡,叫卖声与小孩子的嬉戏声此起彼伏,偶有几个俊俏郎君纵马驰过,神采飞扬,蹄音清脆。李佑走在楚靖溟身边,每每经过谁家的小娘子,人家总要含羞带怯地将他瞧了又瞧,楚靖溟头上罩着雪白的幂篱,靠眼神来示威显然很不方便,便只能将自己半个人都挂在李佑臂上,心想反正看不见脸,丢的也不是她郑县子府的人。李佑因此十分高兴,就连有时候楚靖溟因为他言语间的调笑戳他的腰,他也甘之如饴。他二人今日也是拉拉扯扯的往回走,刚靠近王府后门所在的街口,便瞧见一个人掩在枝桠的暗影中,吓得楚靖溟一把撒开了李佑,李佑则将她捞去了身后。那人见状急步走出,一身深蓝布衫,正是唐哲修。他面色颇有几分忧心忡忡,楚靖溟松了口气绕过李佑,奇怪道:“怎么唐管家在这儿杵着,可有什么事?”
      唐哲修两手交握着不知道该放在哪儿,看了看李佑又看看她,面色凝重道:“宫里来人找娘子,已等了一刻钟了。”
      楚靖溟不禁面露疑色,她亦看向李佑,可对方却比她更加疑惑,便道:“宫里?可说是从哪个宫里来的了吗?”
      唐哲修点点头:“说了,是杨淑妃宫里来的,却不说找娘子何事,要娘子亲自问才行。”
      楚靖溟一惊,不由皱了皱眉头。李佑闻言亦担忧地抚一抚她的肩膀,问道:“淑妃来意不明,要不然你便先称病不见,去我那里避一避,明日我入宫寻我阿姨打探一番,再做定夺?”
      楚靖溟摇了摇头,按住他的手背,道:“无妨,想来我从前也不曾做过得罪淑妃的事情,应当不是来寻我麻烦的。”
      李佑仍旧十分担忧,又道:“我听阿姨说,前几日韦妃为了巩固宫中地位,已从与京兆韦氏交好的氏族中,挑选了几位适龄少女,欲向阿耶请旨纳入内闱,杨妃……”
      楚靖溟直接摇了摇头,笃定道:“不会。”
      她回得太过干脆,李佑不由暗自心惊,道:“为何?”
      楚靖溟这才反应过来,只得悄悄躲过他探寻的目光,笑道:“我这般资质,怕只有你瞎了眼睛瞧得上,如何能入宫侍奉圣上?”
      李佑跟着她笑一笑,却并不怎么笑得出来,但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她,只能伸臂揽一揽她的肩膀,道:“你自己小心些吧,我今日就住在别宅,一会儿无论什么事,只管差个人去回我一句。”
      楚靖溟点点头,安抚的拍拍他的手背,笑道:“然,你也别忘了叫人去告知药姨一句,免得她左右等你不回,明日却怨到我的头上。”
      李佑笑着点点她的额头,这才走了。
      楚靖溟方带着唐哲修进去了,又回去换一身衣服才至堂上见客。来人正坐在偏厅喝茶,瞧见楚靖溟进来,便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楚靖溟悄然打量了一番,只见这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裙,料子倒还不错,可见是在她主子面前得脸的。
      楚靖溟回了一礼,二人坐下来,来人才道出了来意。
      楚靖溟闻言越发惊讶,问道:“淑妃为何请我进宫?”
      那宫人摇摇头,笑道:“奴婢只是将主子的意思传达给娘子,万不敢私自揣摩上意。”
      楚靖溟沉吟片刻,又道:“非得明日吗?我……”
      她这话没说完,已被打断:“奴婢方才已经说了,只是将主子的意思传达给娘子。”
      楚靖溟面色微凝,却不能发作,只得笑道:“那边请您去回禀淑妃,我明日一定准时入宫。”
      那人这才点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来放在案上,道:“这是入内的玉牌,还请娘子收好。”
      楚靖溟应了一声,将玉牌收在袖中,才叫唐哲修将来人送了出去。
      唐哲修将她送至门口又走回来,他再次走到堂上时,便看见楚靖溟一手扶额靠在桌边,另一手手指紧紧扣在一起,面色疲倦的厉害。他走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打量了她的神色,道:“娘子,人已送出去了。只是明日,娘子可要入宫吗?”
      楚靖溟睨他一眼,将那枚玉牌撂在桌上,点了一点,道:“慎书可看出了些什么?”
      唐哲修摇摇头,他一贯是不肯太明白的,可他并非不知道楚靖溟身上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只是不能说出来罢了。
      果然楚靖溟笑了笑,又将自己怀中藏着的另一块玉牌取了出来,放在一处,才道:“慎书知道什么,只管说说。”
      可唐哲修还是咧嘴一笑,揖了一揖,道:“慎书不知。”
      楚靖溟轻笑一声,无奈摇了摇头:“明哲保身,慎书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小心。”
      唐哲修这才低低叹了口气,问道:“慎书唯有一事不明,为何娘子与齐王说话时,笃定今上不会召娘子入内侍奉?”
      “慎书果然是聪明人。”楚靖溟唇边带着几分似是非是的苦涩,“专捡我不想答的问。”
      “娘子若不想答,自然可不必答。”唐哲修道,“可是若娘子信任我,我的确可以替娘子说上一说。”
      楚靖溟点点头:“你说。”
      “娘子不愿答之事,应当与娘子一直以来隐藏之事有关,或许说,这两件事原本就是一件事。娘子起初听说淑妃遣人过来,想到的也应该是这件事,可是方才淑妃的婢女却给了娘子另一块玉牌,可见淑妃应当不知道此事,或者请娘子入宫,为的不是此事。”
      楚靖溟赞许的看他一眼,道:“你说的不错,继续说。”
      唐哲修凝神片刻,又道:“娘子与齐王来往之后,侯爷虽未曾明确表态,可我私心揣度,无论是侯爷还是湄姨,对此事都不甚同意。而之前今上更是密诏下旨将娘子出继给江夏王,虽未能成行,可多半也是为了拆散娘子与齐王。郑县子府虽算不上名门望族,可论及门第也绝对够得上出一位王妃了。今上百般阻扰,却又始终不肯将此事放到台面上来,恐怕原因,也是因为娘子不愿答之事。”
      “娘子既不能入内,又不能嫁作王妃,必是因为礼法所困,这足以说明,娘子原本的身份,或许并不是郑县子府的楚娘子。”
      楚靖溟的目光牢牢定在唐哲修眼底,而她唇边也漫上一抹莫名的笑意:“慎书你真的是,太聪明了。”
      唐哲修又揖了一揖:“娘子过奖,慎书只因多年服侍娘子,才能得出如此答案。可娘子应当明白,我能想到的,齐王或许都能想到。”
      “我明白。”提起李佑,楚靖溟终于流露出几分心烦意乱的神情,抬手揉了揉额角,“他迟早是会知道的。”
      唐哲修这时却直起腰来,与楚靖溟对视一眼,郑重道:“可还有一事,齐王猜不到,慎书却想到了。”
      “哦?什么事?”
      “娘子方才听到淑妃时,绝不只是因为淑妃遣人来府而惊讶,且娘子在看到来人送来的玉牌时松了一口气。我斗胆猜测,娘子今日种种反应,皆是因为遣人来的是淑妃,而不是旁人。若说起淑妃,最值得在意的,恐怕就是淑妃幼子出继息王一事。倘若娘子在意的并非淑妃,而是……”
      “慎书。”楚靖溟终于开口打断了唐哲修,她的眼神忽然陌生起来,而她与唐哲修之间的气氛也是唐哲修从未感受得到过的。
      楚靖溟道:“慎书,你要想清楚,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唐哲修道:“慎书知道。”
      楚靖溟侧了侧头,忽然一笑,问道:“慎书,你曾说家乡还有人在等你回去,现在还在等吗?”
      唐哲修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那你还回去吗?”
      唐哲修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楚靖溟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唐哲修面前,微微扬起头来看着他,仿佛第一次他遇见她,她道:“慎书,若我请你留下来,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你会答应吗?”
      唐哲修十分诧异的看着楚靖溟,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楚靖溟又道:“我最亲近之人,无非阿耶还有湄姨,可他二人年事已高,总不能长长久久与我相伴。云瑛远走江夏,小环也迟早要嫁人,而冷疏摇影虽伴我多年,却总有些原因令我不能尽信。所以,慎书,唯有你。若你答应从今往后都留在我的身边,我会将你当作嫡亲兄长一般对待,而你我之间,再不必有主仆之别。”
      唐哲修没有立时答话,他确确实实认真的思考了一番楚靖溟的话,忽然问道:“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若我不能答应,娘子会放我离开吗?”
      楚靖溟脸色一白,却仍然笑道:“自然,我信任慎书。”
      唐哲修这才终于微笑开来,后退一步直身跪下,抱手揖道:“然,慎书从今往后,都愿陪伴娘子身侧。”
      楚靖溟终于松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将他扶起,道:“兄长不必多礼,从今往后无外人时,你我便是兄妹相称。”
      “妹妹。”唐哲修笑盈盈站起身来,周身已没了之前凝重的气场,一切如前,还添了几分亲近。
      楚靖溟亦笑,亲昵地挽一挽他的手臂,才道:“既然是兄长,那方才的那些话,我们便可以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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