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拾叁(下) 他若是良人 ...
-
还是来了,楚靖溟轻叹了一口气,坐到窗下席上去,果然就听见一个熟悉的笑声响起:“果然小娘子还没睡。”
楚靖溟摇了摇头,想去推窗子,却被人抵住:“别开,外头又下雪了,冷。”
楚靖溟今日却迫不及待的想看看他,撒娇道:“我就看你一眼,就一眼,好李佑,你让我开一下。”
她难得这般,李佑向来没有办法,无奈笑了笑,只得让开,楚靖溟便推开了条缝,从那缝中委屈巴巴的瞧着李佑。
她眉眼修长,向来很是妩媚,如今作梨花带雨状,也颇显可怜。李佑看她半晌,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好了好了,你自己说,我不问。”
楚靖溟将窗子推得更大些,李佑怕她冷,忙撑开斗篷替她挡风,楚靖溟却一把将他露在外头的一只手拉了过来,放到嘴边哈了口气:“冷不冷?”
李佑笑道:“我坐车来的,倒是不冷。”冷确然是不冷,尤其是她口中热气染道他掌心手背,心头一热。
他的手的确不算凉,楚靖溟放心的点点头,又道:“晚上还住别宅?”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佑便在楚靖溟住的宣平坊中买了一座府邸作为别宅,时常居住于此。而这无疑大大增多了他半夜清早来翻墙的次数,也不必在乎宵禁关坊之事了。
李佑“嗯”了一声,将手抽了出来:“把窗子关上吧,我真不冷。”
楚靖溟却不缩手,还往前伸了伸,就凑到李佑露出来的腰侧,笑意狡黠的看着他:“你把斗篷拉好,不然我可戳你了。”
李佑极其怕痒,被她戳这一下恐怕就能蹦出三尺高,他神情一僵,还是默默将斗篷拉好,完了还恶狠狠撂下一句:“不许闹,给我把窗子关上。”
“没闹呀,我这屋里热得很,我也不冷。”她笑的娇憨,连眼睛也明亮了起来,李佑一时竟看呆了些。
他经过今日下午,内心本是纠结异常,然而此时看到她,却又觉得什么事也没了。他暗自叹了口气,忽然蹲下神来,扒在窗框上拉住她的手:“阿靖,我本来,确实是有些话想要问你,可现在,只看到你,又觉得,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又有什么值得在意呢?”
楚靖溟幽幽看着他,忽然探出身子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正像是柳絮落雪:“李佑,今日之事,我也未曾预料。我不否认我与太子从前认识,只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不是太子。”
李佑身子一僵,在她手中低下头去:“阿靖,我……”
“李佑。”她捧起他的脸,柔声打断他,“我并不愿意瞒你,我初识他,他称他是一个侍卫,我并非没有怀疑过,可他不愿说,我也不愿问。后来我知晓真相,还是你带我去宫中看昙花那一次。到了后来,我与他偶有来往,仍是一个不说,一个不问。他的心意,我隐隐知晓,可凭我对他的了解,若我不回应,他也绝不会做出半点逾矩之事。今天之事,我绝没有想到。”
“阿靖,你可知道,承乾曾向阿耶多次求娶过你?”
楚靖溟亦是一愣:“我不知道。”
李佑终于抬起头来看她,那双惯来含情的桃花眼中满是复杂:“可是阿耶从来没有答应他,甚至还因此申饬过他,我知道这些,本应是高兴的。可是我又有些害怕,阿耶如此宠爱承乾,尚且不肯答应他所请,若是有朝一日我向他求娶你,他却能答应我吗?”
楚靖溟闻言猛地一抖,她心里是清清楚楚知晓答案的,可她不敢告诉李佑,她也不敢告诉他或许他们绝不能走到最后,如今种种,不过是她在温柔乡中难得的贪恋。
“我不知道。”她只能说。
李佑猛然站起身来,挣得窗子吱哑一声,楚靖溟吓了一跳,忙朝门边望去,却被探进身来的李佑一把抱在怀中:“阿靖,我想抱抱你。”
楚靖溟好笑的伸手搂住他的腰:“你这不是已经抱住了吗?”
李佑埋首在她颈间,声音有些闷闷的:“若我阿耶也不同意我娶你,你还愿意同我在一起吗?”
他这般问,楚靖溟仍不知道答案,她只是抬手落在他发间,一下一下的顺着毛,过了一会儿,才道:“愿意。”
李佑大喜,若不是被窗子限制,只恨不能将楚靖溟抱起来绕三圈。楚靖溟被他闹的无奈,连心中阴霾亦少了许多,却还是开口制止道:“好了好了,你再闹下去连唐哲修也挡不住别人来发现了,到时候又少不了一通风波。你闹够了,就赶紧回去睡觉。”
李佑恋恋不舍得送开口,眼睛滴溜溜在她面上一转,忽然极快速的在她唇边落下一吻,才敏捷的矮身出了窗子,“砰”的一声将窗子阖上了。
楚靖溟愣在原地,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才道:“偷了糖的小孩儿也没你这般的。”
李佑得意一笑:“我没偷糖,我偷了香。”
楚靖溟咬牙切齿,只恨不得将他拖进来在他腰侧好好呵痒一番才解气。她拿他没辙,只能恨恨的吹了手中烛火,道:“走了,睡觉。”
“诶诶,还没说好,除夕你来不来我府上啊?”这回轮到李佑手足无措了,可偏偏楚靖溟熄了灯,又蹲下身去,就在墙根听他在外头抓耳挠腮,暗笑不已。
李佑自然不敢闹出大的动静,可这一番却是他自己惹出来的,只得暗暗跺了跺脚,转身就要翻墙回去。楚靖溟听他脚步远离,才止住笑,悄悄推开窗框,看着他雪夜月下的背影,更觉如芝兰宝树,怦然心动。
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唤他:“哎哎,除夕那天,等着我啊。”
李佑没回头,可楚靖溟知道他笑了,她见他笑,心里更是快意,一直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墙头,才恋恋不舍得关上了窗子。
凛凛岁暮,雨雪其雱,他若是良人,只盼着长夜入梦,得常巧笑,惠而同归。
这一日正是贞观十二年的正月十五,从楚靖溟来到长安算起,已经整整五年了。原来不曾及腰的青丝,竟已无声无息间,垂曳及膝。
这一天楚靖溟午休起来,换了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许久,她发现已经忘了刚来长安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样子了,镜中那个颀长消瘦的女子,她看的多了也觉得陌生起来。太过苍白的面容显出点病态来,细长的眉,修长妩媚的凤眸,瞳孔颜色极深,单薄的唇却是殷红的。
她不知道看了多久,镜中忽然映上了另一张俊美的面孔,眸凝春水,唇角含笑。
是李佑,旁人哪里学得来他这样的风度气质。
“小娘子今日打扮的好早。”他的声音里满是轻佻,楚靖溟知道他是装的,此刻却也乐得陪他装一装。
她在妆镜前坐下来慢慢梳着长发,嘴角一勾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道:“殿下今日翻墙翻得也早。”
李佑轻笑一声走近来,从楚靖溟手里拿过梳子,手法极娴熟的帮她挽起了发髻,边挽边问道:“阿靖,刚刚我进来时,你在想什么?”
“你梳头发的手法倒是很熟,哪里学来的?”楚靖溟却不答他,只在镜子里看着他极认真的神情,眉梢一挑问道。
李佑一侧头,手却不断,修长手指翻飞间已挽了随云髻出来,一边探着身从楚靖溟妆奁中取出两只白银镶翡翠的钗子来插在髻上,一边笑道:“我从哪里学来的,你不知道?”
楚靖溟摇摇头,却被李佑按住:“别动。”她有点不服,却也不敢再动,只闷闷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李佑又挑了一只花钿出来,缀在发上,很满意的看了看,方才扶住楚靖溟的肩,将脸凑在她脸旁,笑道:“你吃醋了?”
楚靖溟笑意更深,撇过眼去不看他,轻声道:“我为什么要吃醋?不过梳个头而已,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李佑将她的脸转过来,故意做出一副薄怒的样子,慢慢逼近她:“你为什么不吃醋?你居然敢不吃醋?”
楚靖溟看了他半天,忽然狡黠的挑一挑眼角,抬头吻在他的唇角,笑道:“我偏偏不吃醋,你以后要是想学,还是可以学,学得越多越好。”
李佑愣住了,眼睁睁看着楚靖溟从他面前站起身来,走到一旁去,她艾绿长裙旋出一朵清浅的云来,又像是山谷里开出的一朵兰花。他走向她伸出手去抓她,她却也没有躲,任他把她拥在怀里,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双凤眼尽是勾人的妩媚。
李佑浅笑着吻在她的眼角,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学不了了,再也学不了了。”
“哦?为什么学不了?你以后不学了,谁来帮我挽发?我还想着,将府里的丫鬟都遣出去,只留你一个,日日帮我挽发才好。”楚靖溟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依旧嬉笑着,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李佑不愿再和她继续这个问题,眨了眨他那双桃花眼,问道:“你还没回答我,我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楚靖溟眨一眨眼睛,偏头笑道:“也没什么,不过随便想些事情罢了,你想知道?”
李佑未置可否,噙着一丝笑,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楚靖溟,终于还是说:“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好奇罢了,你想的这样出神,就跟那树枝上停着的呆雀儿似的。倒是叫我想起来,我第三回见你时,你就这样坐在窗户边上听壁脚,一点也不知羞。”
楚靖溟眼神有些黯然,却只是一瞬便又明亮了起来,从李佑怀里脱出来,边打着他的肩膀便笑着:“你才是呆雀儿,不仅仅是个呆雀儿,还是只花心雀儿。我看你不是记得我,是记得那时候怀里的美人吧?好了好了,既是这样,可不要来找我了吧。”
“什么美人?我怎么没瞧见——只见着窗边有一个,水蓝色的衫子,粉盈盈的花钿,哦,还不小心丢了帕子。”李佑一把拉住楚靖溟刚从他胳膊上起来的手,将她拉近了些,一双桃花眼含满了情意瞧她,她几乎就要溺毙在那里头。
楚靖溟终于还是微红了脸避开他的目光,低低笑一笑,扯着他的袖子把话题岔开了来:“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进来的时候可撞见了什么人吗?”
李佑摇摇头,面上是温和的神情,唇角向一侧勾起,尽是风华,道:“今日是上元,难得晚上没有夜禁,很是热闹。只是晚了人还不一定怎么多,我便想着早些来,带你先去四下逛一逛,也好先寻个好去处赏灯。”
这一天的天气当真是很好的,冰雪消融,天朗气清,两人并肩走在长安的街道上,一路上说说笑笑的,这时候时辰不到,路上人也不算多,李佑就悄悄拉起楚靖溟的手来。
楚靖溟满眼皆是笑意,只当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神色都未曾变一变。
二人许久没有如此这般的一同出游了,看着楚靖溟少有的欢愉,李佑心中慢慢皆是欣慰,柔软的无以复加。
春色温软,笑靥微红,是这样美好的意境。
楚靖溟这天的确是难得的有了好心情,她偶尔用手半遮着眼睛抬头看天,初春明媚,惠风和畅。便这样想着,或许这就是岁月静好吧,还好,在这些时候,在这些失去面前,还有李佑在她身边。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或许就是被独自留在没有所爱之人的世间,至少,她还不是孤身一人。
楚靖溟正这样想着,李佑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有些疑惑,刚想问他,却被李佑一把拉在了身后牢牢护着,他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峻。
“李佑,怎……”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佑在身后抬手打断,他低声告诫:“别说话。”
楚靖溟依旧不明所以,正想越过李佑的肩头向前看去,却传来了一个她绝不会想到在此刻听到的声音:“五弟今日兴致这样好,不知道又是在平康坊哪位姑娘的房里消磨了半晌光阴?”
温文如玉却又凄寒似冰,既深情几许又好似冷酷无情,正是自冬至祭天射礼之后再未见过的太子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