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决》鬼爷九

58、拾叁（上） 李承乾站起

　　【你是火，我是冰，我放任自己一次又一次靠近你，哪怕我深知自己会融化。可我只是不想，在结局时，一个人孤苦伶仃。】
　　霎时间全场的人都起身欢呼起来，锣鼓声丝竹声喝彩声鼓掌声齐齐作响。楚靖溟杨小环亦随着人群站起身来，欢笑着鼓起掌来。
　　其实楚靖溟刚刚也没有想到李佑真的会将球传回给李承乾，他并非没有机会直接射门，可最终还是选择把球给了机会更大的李承乾。众人已经围至了李承乾身边，高声庆贺，连李佑亦慢悠悠过去，含笑道：“恭喜太子。”
　　李承乾对祝贺一一回复，甚至对李佑都表情自然得体：“齐王同喜。”
　　再看吴王、魏王这一边，魏王已懊恼的摔了球杆，一脸的不服气，倒是吴王，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也笑着祝贺了李承乾。
　　接下来一众参赛之人皆来到今上所在的主位之前听赏，为首的自然是今日表现上佳的太子承乾。今上亦极是高兴，对太子大加赞扬，不仅赏了他好些名器、锦缎，还将自己一杆真爱多年的乌木金文包裹兽皮的球杆一并赏给了太子，更是准他自己去兵器库中挑几把上好的宝刀回去赏玩。
　　李承乾多年来与吴王的马球赛鲜有胜利，又比的如此精彩，也无怪今上如此高兴。他如今得了大赏，却也不露欣喜之色，仍保持着大唐储君独有的风姿气度。
　　今上更喜，正欲赞他，却听李承乾又道：“儿还有一赏，想向阿耶讨来。”
　　这虽不符李承乾平日习性，可是到如今今上还有什么不能答应，便笑道：“我儿且说。”
　　李承乾略一拱手，端的是一派温润如玉、气度斐然的名士风采，道：“儿看阿耶身后梅花开的甚好，想向阿耶求一枝来。”
　　他此言一出周遭皆静了，片刻之后哦还是今上先爆出几声大笑来，紧跟着周遭皆发出温和笑声来。今上笑完，又转头向身后内官道：“去取一枝梅花来给太子，回头再将这后头全部的梅花，都移到东宫去。还有，前几日西凉马场送至长安数十匹极好的西凉玉顶马，也叫太子先挑。”
　　李承乾依礼谢恩，那內官也将今上所言一一记下。可待那內官捧了一枝红梅奉给李承乾，他忽然又长身跪下，道：“望阿耶赎罪，儿求得这枝梅花，还想送与一人。”
　　今日李承乾一番举动都显得有些古怪，私下里已有人低声议论。可今上却并未疑惑，仍笑道：“哦？我儿要送给谁？”他虽这般问，可众人目光皆瞄向了坐在不远处的太子妃苏瑾。
　　苏瑾此时已经身怀六甲，今日穿了一件宽松的湖青色福纹宫装，打扮的仍是合着规矩的简素，除却一应彰显她太子妃身份的妆饰，唯有外头罩的一件嫣红色秀牡丹花的斗篷显得喜庆一些。只是她今日脸色极好，略施粉黛，涂了极浅的红妆，此时见众人目光凝于己身，也只是得体一笑，面似桃花。
　　李承乾站起身来，却并未看她，而是转身环顾一圈，道：“儿想将这枝梅花，送与郑县子府楚娘子。”
　　全场哗然，李佑更是连手中球杆都砸到了地上。李承乾的声音并不大，却教全场都听得清楚，杨小环自是目瞪口呆转过头来看向楚靖溟，连手中的小豆糕都险些扔了出去。楚靖溟头皮一麻，看看她又看看老侯爷，老侯爷已是眉头紧锁，冲她狠狠摇了摇头。
　　“哦？”闻言，今上的神情亦变得十分古怪，可他唇边笑意不减，“楚娘子在何处？”
　　楚靖溟这时候只恨不能凭空消失，她还特意看了看老侯爷的衣袖，似乎确定了确实不能将她藏进去之后，才慢吞吞站起身来。周围大惊，似乎之前都不曾看见她的样子，楚靖溟背后已有冷汗渗出，她却仍是紧了紧披在肩上的斗篷，又在众人指指戳戳的耳语之中慢吞吞走下台去，缓步向着今上所处的主看台走去。她走过来要穿过一众皇子，只觉得人人目光都像刀子似的戳在她脸上，她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直走到李承乾一侧身后，楚靖溟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叩首道：“太子殿下厚礼，民女愧不敢受。”
　　身后有个声音道：“这就是楚娘子？”
　　又有个声音回他：“对啊，她不是跟老五好的吗？”
　　楚靖溟如芒刺在背，难受极了，今上轻咳一声，那两位便住了口。这时，李佑已悠然捡起方才掉在地上的球杆，笑道：“大哥好生风流，弟弟自愧不如。”
　　李承乾理都不理他，自顾自转身至楚靖溟面前，将手中梅花垂了下去：“阿楚，你不喜欢孤送你的礼物？”他此言一出，场中嘈杂声更响。楚靖溟与齐王相交之事，一贯是好些长安人士茶余饭后的闲资，如今见这事有了新进展，如何能不秉持着看热闹的态度，一个个恨不能将脖子伸到场中间去。
　　今日虽是冬至，却难得不曾下雪，然而楚靖溟心中，早是暴雪纷飞。此刻李承乾若真是侍卫李四，站在楚靖溟面前，楚靖溟便非要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才能解气。可他不是，不仅不是，他还是这天下尊贵无匹的大唐储君。
　　楚靖溟忽然抖了起来，连声音都显得磕磕绊绊：“民女无才无德，殿下……殿下身份尊贵，民、民女不敢收。”这下子无论是谁都听得出楚靖溟心中已是怕极，而后便有轻笑之声入耳，伴随着无言的讽刺。
　　李承乾亦笑，他将梅枝靠近了她去，那暗香转瞬间侵入肺腑。
　　“孤送你的礼物，只看你想不想要。”
　　场中须臾之间鸦雀无声，大家似乎都在等着楚靖溟的答案。连今上都斜倚在扶靠之上，饶有兴味的看着楚靖溟。楚靖溟如何敢说不想，她思忖再三，还是抬起手来，接住那枝梅花，仍颤颤巍巍道：“谢、谢殿下。”
　　李承乾笑意更盛，正想叫她起来，却听楚靖溟紧接着开口道：“民女请将这枝梅花，献与太子妃，贺太子妃身怀麟儿之喜。”
　　场中再次哗然，众人本以为她接了梅花，一场风波便算就此过去，却没想到她会来上这么一出，纷纷觉得今日这场马球没有白看。
　　果然李承乾的眼神已有些复杂，可他面上尚带着三分笑意，盯着面前伏在地上的楚靖溟：“这是孤送给你的。”
　　连今上亦道：“是啊，既是我儿送你，你大可收着。”这语气稀松平常，可落在楚靖溟耳边，却像是含了刀子。
　　楚靖溟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拜下，道：“既然殿下已送与了民女，那么民女想献给谁，已是民女自己的意愿。梅花志趣高洁，民女自认不能与之相配，而太子妃身份尊贵，德才兼备，又与太子殿下鹣鲽情深，是以民女认为，将此花献给太子妃，最为合适，还望太子准了民女所请。”
　　她说的不无道理，李承乾虽不答她，可也不能出言反驳她，楚靖溟手捧的都有些酸了，也只能一动不动，等着他的反应。
　　“楚娘子说的极是，大哥与嫂子一贯感情极好，怎会不允？”倒是李佑反应极快，赶忙开口附和，不仅自己说，还偷偷摸摸捅了捅就站在一旁的魏王李泰。
　　李泰的神情自刚才起已很不好看，他的眼神早在今上、太子和太子妃身上兜兜转转了好多圈，不明所以却也不怀好意。此时被李佑一捅，他先是怒瞪了他一眼，转而也反应了过来，自然不能放过又一个让李承乾不痛快的机会，忙道：“是啊高明，楚娘子也是一番苦心……”
　　“青雀。”他这话没说完已被今上喝止，今上的声音中已不知不觉带上了隐隐怒气，“你怎么叫你兄长的？也太不把兄弟伦常放在眼里了。”
　　楚靖溟肩头一抖，险些将手中梅花摔出去，李承乾弯下腰去单手扶住，便听楚靖溟又道：“还望太子殿下准民女所请，否则，民女绝不肯起身。”
　　李泰方才讪讪闭口，却仔细打量了一番今上，觉察出那一番怒气绝不是对他，不由心头暗喜。李佑也觉察出来些许不对，可是哪里不对，他思忖半晌，也没想出来缘由，只能偷偷看向楚靖溟。
　　李承乾叹一口气，似乎也没有办法再逼迫于她：“也罢，那你就去将梅花献于太子妃吧，地上冷，快些起来吧。”说完，才直起身来，转了回去。
　　楚靖溟道：“谢太子殿下。”才慢慢站起身来，捧着梅花向苏瑾走了过去。
　　她走至苏瑾近前，又欲跪下，却听苏瑾道：“楚娘子不必多礼。”随即一挥手，命小婢上前取来了楚靖溟手中梅花。她接了梅花，面上的神情也不曾一变，只看了一眼便放在一旁，向着李承乾道：“妾身多谢太子。”
　　李承乾也不看她，道：“不必谢孤，是楚娘子赠你。”
　　楚靖溟终于得以放下酸涩的手臂，向着苏瑾行了一礼，又转回去向着今上和众皇子各行了礼，才小心翼翼退了下去，依旧坐回到老侯爷身边。
　　笑容重新回到了今上面上，像是方才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你们都快些坐下吧，接下来还有比赛，不可耽搁。”
　　罢了，他又冲着李承乾道：“太子来坐到朕的身边来。”
　　众皇子依言坐下，李承乾也坐到今上身边去了，球赛就此重开。场上又有数十匹骏马飞奔而来，此次对战双方却皆是女子，赛制也改成了一球定胜负，虽然不如上一场对抗之激烈，倒也值得一看。
　　然而接下来楚靖溟全然无心观看，连杨小环叫她都置之不理。四下里的眼光太过灼热，她浑身僵硬，只能一动不动。老侯爷也不曾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自顾自看比赛去了。
　　直到近傍晚老侯爷才带着楚靖溟往家去，往宫门去的一路上，楚靖溟紧紧跟在老侯爷身后，却仍听得见人们对她的指指点点。她并非不曾遭到过种种非议，却从未如今天一般，甚至不曾避过她，只恨不能将眼球和舌头都砸在她身上。
　　好容易上了马车到了家，老侯爷却问也不问便放她回了房，楚靖溟心知老侯爷体谅，很是动容。
　　她回了房，热水洗过脸后，才觉得脑中一直绷紧的一根弦放松了下来。
　　可正在这时，却忽然听到窗子被人轻叩了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