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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龙胆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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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雨没完没了,连累街道旁小摊贩少了许多,形意楼却是熙攘依旧,好似无处避雨的人都挤在了在这金陵城开了十四五年的酒楼。
春前,西窗先生王冲山被皇城司逻卒带走,后来听说离开金陵继续行他的万里路,西窗下一方不由空落。这些时日虽说有靠嘴皮子吃饭的说书先生来去如流水,不知是否因为忌惮在临安无孔不入更将手伸至金陵的逻卒察子,讲的尽是街头巷尾陈谷子烂芝麻的琐碎,可想而知,难聚起昔日西窗先生的人气。
近日空桌忽然被形意楼撤下,换成戏台。
丈二见方的戏台比不上梨园的宽阔,布置相当精妙,草木打底,流水亭榭与筑山叠石曲径蜿蜒,高楼雅阁囿于白墙,竟是将园林栩栩如生地搬上台面。
还不止,高处悬大大小小十数张厚实白布,常年流连勾栏的酒客互相交口,乐得直搓手:“形意楼终于要上皮影戏了!”
众酒客老饕翘首期盼多时,哪知昨日上演了一场,老主顾们纷纷骂娘。
作何?当大家没看过皮影戏?怎地别处精雕细琢浓墨重彩的皮子,换到你形意楼就变成这副鬼样子?
说鬼,不冤屈。
盖因出场的“老家主”、“南楼公子北院少爷”、“潇洒游侠弱千金”,俱是粼粼白骨架子!
骷髅甫登台,满场抽冷气,众人面面相觑。有几人当即离座要走,然而那高亢激昂的乱弹一开,重重绊住了迈开的腿。随后咿咿呀呀的戏文叫人如听天书却又欲罢不能。
一场下来,骂的多,喝彩的少。
骂归骂,昨日来的一个不少,还多了好些想看好戏的热闹面孔。
看好戏不只是看闻所未闻的骷髅皮影戏,也想看形意楼那八面玲珑的掌柜如何应对沸反盈天的老主顾。
说来奇怪,就形意楼这爿吃饭喝酒的楼院,除了偶尔纳得满堂彩的说书先生,既无伶人卖唱,亦无欢客买|春,总是凝聚了比城西瓦舍和能仁寺还要热闹的人气,老饕酒客为章台花魁一掷千金就罢了,为何常常在酒楼挥金如土?
听南来北往的行商说,不止金陵如此,都城临安亦如此,好似形意楼有什么勾魂妙招,去了一次便让人流连忘返。
忘不掉也不妨碍责之切,李员外今日一马当先叫不满:“形意楼历来畅所欲言,敢让说书人说那些个旁处不敢讲的故事,我家夫人这几日起早贪黑来,就等你们请说书先生说半月前三千府兵奔赴溧阳,到底是去捉什么贼寇,扰得我庄子上彻夜不安宁,怎么等来等去,弄了这些鬼东西!?”
公开叫板的李员外财大气粗,是江宁县乃至金陵府首屈一指的地主老财,家有良田万亩,三千府兵骑马足足夜奔了大半个时辰才跑出他家庄子。是以,他率先在形意楼说起三千府兵夜奔溧阳,其他人即使先前闻所未闻,也不怀疑真有这么回事。
这半月,人来人往,不乏去溧阳走上一遭的好事者,却找不出哪里有府兵征伐的迹象。李员外仗着自家年年上缴外地少说一县多则一城才有的田赋,跟江宁县太爷打听过,岂料一县父母官同样一问三不知。李员外跟夫人一合计,寻思要找出个首尾因果,还得去形意楼,这才天天耗在形意楼,就算等不来西窗先生,那来个东窗先生总行吧。
掌柜挠挠头皮,含糊道:“官府老爷出兵抓什么贼,咱们酒楼就算有说书先生,那也说不得军情玄机啊。”
李员外骂道:“还说你们形意楼有大靠山,察子来一趟就把你们吓坏了?”
他身旁的妇人按了他一把,向掌柜道:“咱们就算不说三千府兵为何出行,好日子好光景,也别弄些让人晚上睡不安稳的东西。年纪大了,看不……”这妇人明明有个“得”字滚到了舌尖,忽地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掌柜见状咧嘴一笑,凑近了轻声道:“员外、夫人有所不知,这骷髅戏是咱们酒楼小老板安排的,说从溧阳一带听了个有趣的故事,这故事太长又太玄妙,清口讲不出个中奥密,故而寻先生写了话本《高堂记》,又请好手编排,务求客人们满意。新老主顾满意了,咱们形意楼的生意才能长久,您说是不?”
李员外斜了眼戏台,伸出一只浑圆拳头捶在掌柜胸口,“最好是,不然,以后再不光顾你们形意楼。”
掌柜拱手笑说:“那今个儿可得让艺人们使出浑身解数了。”
形意楼掌柜说这故事有趣且玄妙,但昨日开场却很简单——前唐杜撰之城有户豪富之家,老家主行将就木,躺在幽室出气多进气少。早年收的两个义子却将多年暗流涌上台面,欲在老家主离世之前争出高低主次。老家主白手起家,挣得偌大家业,唏嘘的是身后无人,膝下仅有早逝幺弟的幼女,义兄义弟谁胜了,谁便能迎娶老家主视如己出的女儿,成为当之无愧的新家主。
艺人唱先收的义子南楼公子是“施而不奢、俭而不吝”的治家好手,将老家主的家业打理得有声有色。后收但比前者大几岁的北院少爷则“广开源,笑揽四方之财”,让家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论及老家主虽非亲生却关爱备至的小千金,却哀叹“依杨柳,无骨难自立”——而那千金出场,恰恰是柳枝撑腰,一步一招摇。
小千金昙花一现,被冷落在老家主的愔愔幽室,戏台上同时挂起两张幕布——将戏台错分为二,东南讲南楼公子,西北讲北院少爷。
一戏同时两唱,也为观客诟病,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委实看听不及。
南楼公子北院少爷为争主次各自使出本事,闹的是鸡犬不宁,却道谁也争不过谁。
难分难解之时,大院来了个不速之客,伴唱唱道“白马仗剑,英姿飒爽”,自唱“二十年前风流债,今寻利钱进高堂”。
原是老家主二十年前行商时与某地女子共度良宵,谁知无心插柳柳成荫,竟有了一个蒙在鼓中多年方才相见的子嗣。
老家主仔细问了那游侠儿出身之地及寿慈闺名,与老家主欠下的风流债主分毫不差。
为打消老家主疑虑,游侠儿主动与垂暮的老家主滴血认亲,验证了自己真身。这下好了,公子少爷还争什么,不得把家业拱手让给老家主失而复得的独苗。
公子少爷皆是不服,说这游侠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家业寻后主时来,定非善茬。南楼公子心细如发,着家丁问老家主昔日风流因果都有谁人知。北院少爷则在月黑风高之时亲自带了一队人马出发,去往游侠儿的故乡寻求证实。
北院少爷一去数百里之外,料想短时间难以证明游侠儿出身真伪,南楼公子却在自家问出了蛛丝马迹,有下人称说老家主曾和小千金说起过年轻时的多情,那游侠儿在与老家主的验血前,曾和小千金私下来往!
南楼公子由此断定,不速之客游侠儿哄骗了他天真柔弱的义妹,欲谋义父家业!
昨日那场便在南楼公子恨唱“我道妹妹纯良无依,定叫狼子野心昭彰”处戛然而止,艺人合拢幕布,缓缓收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次分解。
锵锵锣响,前一刻口中说着“吓人东西”的李夫人不由自主地挪到了西窗下,也怪道是昨日那钩子下得准狠,由不得这些酒客抓心挠肺等个后话。
大堂落针可闻,二楼隔间有一人面色沉郁,似乎对骷髅戏目《高堂记》不感兴趣。
这人桌上无果子无美酒,唯有一大碗琥珀色茶水,碗底残渣黑中泛紫。这人听楼下一句唱白,便饮上一口。搁碗时,水面不兴涟漪,仿佛不曾被人动过,神色亦如古井无波。
“啧,龙胆菊槐,顾小二真不怕苦。”一身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悄然出现,笑眯眯道,“肝火有那么旺?”
顾西章眼皮抬也不抬。
年少时横行北地,一半靠的是那遗毒深重的火丸子。行游在外,尚无阿长后来打造的寒铁腕扣护体,往往就地取材,看到什么性寒去火的草药,都扔进嘴里尝一尝。龙胆便是常见的一味,其味之苦,比之黄连毫不逊色。
“哎,不怪你肝火旺,实在劳碌命啊劳碌命。我真心疼你。”
说着心疼的女老板往碗里撒了把不知从哪儿摸出的干紫龙胆,又添了些炉子上烧的热水,枯干的花枝沉入碗底缓缓舒展,洇出一丝丝向上延伸的深色,眨眼间,琥珀茶水变成深紫。
“原想好不容易见了,多少给你们留些好春光,这才相好了几天就闹别扭了,哎哟,也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年轻女子摇头晃脑,笑得风情万种,眉宇间依稀露出老狐狸的真容,金陵罕有人知的形意楼老板真身乃是寿数成谜的金毛老狐狸,对外不屑颜色,在自称肖似故人的顾小二面前却三番四次老来闹。
生嚼龙胆色不变的顾西章,面对巧笑嫣兮的云老板,却像牙酸难忍地皱起眉,“我有一事想问云老板。”
“先别问,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云白摆摆手,一脸哀怨,“我早猜到,你对我半点情分也无,心心念只有那没良心的小东西。”
顾西章双手捧碗,视而不见一片浮游到碗口边沿的龙胆碎瓣,连花瓣一并含入口中。
“我以为我跟那小没良心的几年朝夕相处,她该听我的,没想到那家伙误打误撞说动了她,我不认。这几年在临安城折腾来折腾去,跟那劳什子第一天官对阵过几次,也没我想得那么无趣。哎,顾小二,要是我跟你讲,有无这小人,与山川主之图画并无大碍,无非是那位大人再劳心劳力上几十年,再说,强扭的瓜不甜,反倒留在你身旁与你携手,无论何事皆事半功倍,你仔细想想,还让那小东西去么?”
见顾小二铁了心练闭口禅,云老板攀附在她肩头,轻声细语问:“想知道那小人为何执意留在临安?想知道我为何不带她离开?”
顾西章抖开柔若无骨的老狐狸,惜字如金:“想。”
“众桥瓦舍对擂那日,你负重伤,那小人问我……她或许不是问我,她问,若我是大哥哥,是否可以不让安陵和大狗熊打架。她说,我若是大哥哥,肯定不让安陵和大狗熊打架。”云老板指指下方戏台上藏在幕后的小千金,讥笑道,“这小东西,宫城人人都当她是傀儡,却不知谁是真正傀儡。”
顾西章也看向下方,目光落在大腹便便的李员外身旁,那位据李员外称“想知道三千府兵为何夜奔溧阳适才起早贪黑来了形意楼”的妇人身材偏瘦,接近知天命的年岁,膝下儿孙满堂,这妇人面容亦是一派慈祥。
“你瞧李员外如今坐拥良田百顷,真正算得上富甲一方,其实和他夫人出身的上元刘氏鼎盛时仍有不小差距。绍兴初年,蛮金逼近金陵城,地方豪绅财阀早早举家逃离大半,但也有三五大宗族与将士一同作战,力抗到底。上元刘氏便是其一。绍兴二年,这位闺名小絮儿的小小姐才七八岁,蛮金人屠戮了连同高祖父母在内的三百二十八人,小絮儿拒不离开,站在父母双亲的尸体前唾骂蛮金人,唾骂为虎作伥的伪齐人。”
顾西章徐徐道着多年前一桩旧闻,分三次喝干碗中龙胆菊槐茶水,碗底碎瓣残渣也分了三次一并入口。
“寻常地方豪富,积财到一定程度,莫不与地方父母官互道兄弟,好少交赋税。虫灾那几日,这金陵李员外和上元刘氏丝毫不怕父母官秋后算账,天天去府城敲鼓,乃是李夫人敦促员外及宗族年年赋税满额上缴,从不缺斤短两,这才有跟官府叫板的底气。李员外不时跟酒肉朋友抱怨,说他家夫人常常说官府多收些赋税才好,养足兵马去打蛮金,要回北朝江山。”
故事没头没尾,老狐狸或许听明白,或许没听明白,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底深处却隐约透出几分怒色。
“你当我作甚陪那小没良心的演傀儡戏?”云白指着西窗下白骨森森的戏台,“那白骨架子骇人么?不及那小东西所绘万分之一!”
老狐狸忽然大动的肝火,却打动不了顾西章心神,她自始至终任尔东西南北风。
“我劝你不要去看,小甜儿那般心思单纯的两面人看一眼尚且夜入惊梦,你这种花花肠子弯弯绕的。”老狐狸的劝告却不像好心,她笑得幸灾乐祸,“我猜,旁人越是不让你看,你越是会去。”
目光转向窗外,遥望河对岸的巷子口,顾西章说了句与云老板一番言语驴唇不对马嘴的话,与当年巷子中相似却不尽相同。
“卫尉寺丞查案,何须借艺学大人之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