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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剑锋紫(其末) ...

  •   战,力可战。
      退,顺势而为。

      虽说身在深不可测的贼巢,己方仅有随侍殿下的区区数十亲从官,但,倾力未必不能一战,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早年领先锋骑,无数次出入蛮金大营,坏了蛮金主帅数次将令调度。莫说那是真刀真枪的真龙潭虎窟,顾家小二亦来去自如。她家大哥和军师先生总笑她“滑不溜秋”,说北方蛮子抓不住,他们也逮不住,有几次抓住了就弹她“别太贪功”的栗子——顾家儿女,从无临阵脱逃的畏惧。

      只是如今进了贼窝,让叛贼之女称道“一家人,放下剑”,隆兴帝以“安定江山、追讨冈陵”为期许的顾安陵听来,不免有些好笑。

      顾西章收敛剑锋,并不还剑入鞘。麻军头是陵国公主左右数一数二的亲信,用的兵器极尽华贵,剑首嵌宝珠,剑穗缀玉环,剑鞘更是裹金镶玉,看似一把花架子,然而利刃出鞘,珠玉的光华却在剑锋前黯然失色,如今拿碎云锏颇吃力的顾安陵忽然很是喜欢。

      顾安陵心下琢磨着问殿下的皇城司军头讨一柄剑算不算为难,浑然不将大小姐一番震动朝纲的言词放在心上。
      麻军头手扶空空如也的剑鞘,却胸口狂震,脑中回响不断,宫中历练多年的喜怒不形于色之技险些破功。这生年不过双十,秀外慧中的大小姐口出的什么谵语哪!

      知父莫若女。

      好脾气的“陵先生”一怒冲冠,剑指父亲欲对陵家少主不利。罗昕瞬时听信了。她往常隐约知道父亲在巫山岛有所筹备,只是,养育她的父亲是眼前身后不变的山,从祖父沿袭下的谋算是长塘湖,只要她不问,只要父亲不说,她便不知其深浅。

      可北方贵女没个眼力见,非要捅破父女间一层薄薄的窗纸。
      想想也是,若真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好歹,不会下江南。

      罗大小姐不愧枭雄莽夫的掌上明珠,惊愕失神过后,又露出大小姐的伶牙俐齿,“天下道理是一个‘正’,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那老皇帝生怕北——”

      罗昕看了眼阴晴不定的陵家少主,有心激将她,利落吐出“蛮”字,一番话连起来就是:“老皇帝生怕北蛮哪天铁蹄再南下,莫须有杀了岳大将军不止,还把皇位让给了大孝子。”

      陵家少主果然横眉竖目,抬臂扬袖,显然不能把“北蛮”蔑称当成耳旁风。

      顾西章余光敏锐捕捉到岸旁亲从官令行禁止,在殿下甩袖时放下兵刃,跟罗家家丁推杯换盏,好似无事发生。

      罗昕在自认的“妹妹”这里找到了逗人的乐趣,陵家少主越不开心,大小姐便越是眉飞色舞。她宛如无鱼的至清之水,喜怒哀乐当场抒发,没有半点藏锋芒的城府。

      潺潺水流将醍醐小岛的言语围在岛上,不必担心被其他人听了去。

      “——可这大孝子是个顶替真王孙的木偶人,缩头乌龟和假龙种携起手来蒙骗天下人,该不该给天下一个公道说法?”

      此番言谈正是父亲罗泰和方才与她的耳语,罗泰和说:“南边这个官家是假龙种,当年你爷爷瞅着那帮窝囊蛋撒手送给北蛮半座江山,有心为赵家留下太|祖血脉,于是兵行奇着,当着诸多将领的面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好戏”。

      “说书先生好几回说,老皇帝把皇位让给小侄子,小侄子尽心尽孝,是一桩千古流传的美谈。我以前听着总觉得不大对劲,今天我才算明白,好好的皇帝不当,原来是想享福又怕死。那好好的大孝子不敢趁胜追击,让一个小姑娘对擂北蛮大武夫,原来是命脉被人提着。”

      罗昕说到此处,陵家少主抬眼望去,登了醍醐岛就变哑巴的代繁微微动容。
      大小姐给顾安陵抱不平。

      罗昕被陵家少主古怪一瞥看得心生微妙,她转头向父亲说:“下个月说书先生再来,一定让他换换说法,老那么一套,我早听腻啦!”

      大小巫山是罗家地盘,罗泰和特意请过名士教导幼女,老学士夸罗大小姐天资聪颖,罗泰和挺高兴,然而束脩送出不少,奈何他家丫头生在酒乡,长在桃花源,好似杜康转世,不爱学那些书上的大道理,偏偏喜欢捣弄酒糟。罗昕对外界的了解,除了父亲罗泰和,多半来自每月一次去西岸酒楼说书的先生。

      罗泰和哈哈大笑:“好!那老家伙一个不够,老爹我去悬赏十个百个说书先生,就在酒楼说新书。说江山一劈两半,窝囊老头坐着烫屁股,抓了个木偶大孝子当垫背的,容老爹想想叫什么名堂响亮。”他拧眉作苦思冥想,一拍大腿,“不如就叫木偶记。木偶记木偶记,半壁江山怂蛋坐,怂蛋坐完木偶坐。”

      罗昕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父女俩自乐开怀,却没忘了拎剑的“靖之”,罗泰和眼光横扫过来,高声问:“你觉得怎么样?”

      顾西章眼观鼻鼻观心,心说:狗屁不通。
      手旁忽感风动,殿下抬手虚叩了一记桌面,示意麻军头倒酒。

      “好得很,”陵家少主面上隐约有笑意,她接了罗大当家的问询,“我要让祥云楼讲足千场傀儡戏。”
      大小姐先前为了“靖之”处处与她针锋相对,但嘲弄南朝天官两家却似不经意讨了她的欢喜。

      没知觉倒把陵家少主哄开心了,罗昕无趣得紧,没好气道:“什么傀儡戏,明明叫木偶记。”大小姐见麻掌柜双手奉上酒盏,呵呵一笑,看好戏地探望过来,“你那日喝浪白一盏不到半柱香就不省人事,你手上这盏叫做‘火烧云’,比浪白烈,一口下肚管保你站不起来,你敢喝吗?”

      陵家少主鼓起双颊,不客气回瞪她,而后不服气地一口吞了盏中火烧云。

      视线隐没于伏兵暗藏的湖畔阴影,“陵先生”眉目含笑,似乎认可了罗家父女和陵家少主一拍即合的“傀儡戏”,又似乎对两位姑娘无休的明争暗斗存着作壁上观的乐趣。只有一眼看着顾小二一眼看着小大人的代繁心有所感,一步横移到陵家少主身侧。

      殿下把盏吃酒用了两气,波澜不兴的顾西章跟着心跳快了两次——殿下酒量委实不佳,前几日一盏浪白让她去了饿鬼之界,今日不防备又给她吃了酒,还是比浪白更烈的酒。

      顾安陵与大长陵国公主出行,既无需殿下威仪开路,更无仰仗第五艺学神通的道理,可她却由着殿下假戏真做。
      顾西章心中不知正作何感想,手中利刃感受她的心意,寒芒忽明忽暗。

      陵家少主盏酒下肚,几乎一息间,面色绯若衣衫。她勉强摇摇晃晃站起来,双目缓慢转向罗昕,脱口六字:“陵二,作傀儡戏……”再无后话,身形一晃,往一旁倒去。代繁眼疾手快接下少主家,牢牢抱在怀中。

      少主家这一盏,换来罗大小姐嘲笑“酒楼少主不胜酒”,也消弭了一场箭在弦上的危机,将干戈换成了玉帛。

      走出石堡,已近黄昏,夕阳将一捧光泼洒在长塘湖,入目金光璀璨,远方,火烧云绵延不绝,圈绕溧阳。

      罗家父女把陵家一行当做自家人,不行虚礼,留在石堡清点家底,只派了四五名家丁送人离开石堡酒库。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去张罗车行,顾西章提着剑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她极目远望,分辨不出其中有无紫气,有无龟蛇。

      金乌骤然西坠,顾西章前脚还在夕阳下,后脚却没入昏暗,她停下来,半明半暗中喊了声:“麻掌柜。”
      麻甜田看着代繁把少主家放进陵先生来时坐的竹舆,闻声小跑过来。

      “这柄剑我用拿起来很顺手,借我几日,可否?”

      麻甜田诚惶诚恐:“陵先生跟小的说借,太客气了。您只管用。”毕恭毕敬将早已解下的剑鞘呈给安陵郡王。

      顾西章终于将一柄薄刃藏锋剑衣,遥望十步外醉卧肩舆的小殿下,问:“你跟主家久,她这几年在家中过得如何?”

      麻甜田弓背垂首,低声说道:“主家在主屋有画阁,您若有机会……不妨去看看。”

      ……

      把罗家父女容身的石堡酒库抛在身后,随夜色一道下大巫山,一路不停行至连夜搭出的百丈船桥,顾西章自然要带殿下离开长塘湖巫山岛。

      然而刚到码头,灵筠忽然醒了,再不见跟罗家小姐争强好胜的凌人生气,茫然地问:“要走了么?”
      顾西章轻轻“嗯”一声,覆手悬在殿下额前,掌心离去半寸,犹觉热气逼人。

      灵筠抓住她的手腕贴在额头,折磨人的热劲儿稍稍褪去,她问:“送我去西岸,陵二再回来?”
      顾西章与殿下无所不言,清清爽爽回了个“是”。

      船桥不宽,舆旁仅顾安陵,肩扛竹舆的一个是麻军头,一个是代繁,都不是外人。
      灵筠闭了闭眼,“安陵怪我。”

      顾西章默然无言,说不怪显得奇怪,说怪,更奇怪。
      她不自觉抿了抿唇,仔细品味这怪异。

      自重逢,殿下一日赛过一日有目共睹地眷恋她,让她短暂生出了既惶惑又欣喜的错觉。
      然,当年的小艺学是狐仙云白口中的“独一无二”,运笔有神力,可通天达地。归复临安,入主德寿宫,是天底下万万人之上的大长公主,而今提举皇城司,百官诸卿动向了如指掌。
      有无数人为殿下前仆后继,于是殿下行事愈发跳脱。

      她一度设想,殿下只管恣意潇洒,身后足下由她托举,一如当年把那小小艺学护在氅中。
      但她小觑了殿下——无论是否有心,无论是否寄托当年期望,无论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她确实小看了陵国公主。
      殿下灵思敏捷,连她都要许久才寻得深意。

      她也确实和小灵筠通了灵犀。
      罗泰和跟说找上千百个说书先生讲假龙种演木偶传,她充耳不闻,只当笑谈。殿下“傀儡戏”三字落地,她心惊肉跳。

      “你送我去西岸,我留着,可我不想去我不知道的地方。你不要送我去见什么山川主,好不好?”

      顾西章霎时如坠冰窟,手上温度又去了几分,凉意对此刻酒热不适的灵筠却极熨帖,她把握冰冷掌心贴在额前,须臾不肯放松。

      “位子上坐的是谁不重要,位子重要。好比你今日是赵靖之,你不迎合,罗泰和便唾骂你,你迎合,便是醍醐岛座上宾,长塘湖大贵人。他日回归平江,你则是曾经不得不迎战纥石澜梓的安陵郡王。世人认的,只是虚衔,世人尊的,也是虚衔。”
      灵筠用一双怎么也暖不热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气声问:“安陵,你想不想换个头衔?”

      无论陵国公主说什么,顾西章始终凝望着她,即使四合的夜色中响起非同寻常的急促踏步声响,她也只是稍侧过脸,视线不曾偏离殿下。

      灵筠遮眼不看安陵,自然看不到她唇微动,将一句话无声说出口。
      ——“我以为,我是小灵筠的‘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剑锋紫(其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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