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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满江红(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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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褴褛落魄客,何曾想入了闺秀青眼,好个千金伯乐,鸣珂揽辔,叫我拱手让出自由身。”
“公子爷唾骂我狼子野心,惕看我图穷匕见,哪知我——我自比小小过河卒,日日怕——兔死将狗烹。”
“天可鉴!千金心机步步营,公子少爷入彀中。”
蝼蝈鸣,丘蚓出,夏雷尚未阵阵,据传起于溧阳长塘湖岸的《高堂记》却在一旬内以瓢泼之势风靡江南。
闲人好凑热闹,往常也不是没有万人空巷的戏说杂技,但萝匐青菜各有所爱,自然有人看不惯白骨森森,想不通《高堂记》如何叫人趋之若鹜。坊间隐晦传闻,说《高堂记》名高堂,实则影射庙堂之高,而南楼北院,可谓不遮不掩——明晃晃指向南朝北地。
至于老家主弱千金,公子少爷游侠儿所指代,有说是真宗朝时狸猫换太子的一众人马,有说是当年运转岳将军惨死风波亭一案的昏君权臣,亦有胆大包天的直指绍兴帝隆兴帝与陵国大长公主。如此般众说纷纭,信者多少姑且不论,形意楼日日座无虚席,故事到了扣人心弦的关头,场内甚是摩肩接踵,连方寸立锥之地都难寻得。不乏眼红又心思活络的酒楼茶馆老板派出精明善学的伙计去形意楼捡拾牙慧,回到自己一亩三分地唱上一场。别说,生意眼可见地红火了不少。
临安的形意楼开在清湖河畔,自打《高堂记》上演,食客观客一日多过一日,衬得斜对门名为“汤盛店”的食肆冷清寥落,反倒是它临旁正对形意楼的面馆“侠义碗”,就着近水楼台,找了一位说书先生演说《高堂记》,酒水竟比寻常卖贵了三成,且供不应求!
招揽客人的生意经被同行拿去在眼皮子底下照葫芦画瓢,形意楼全然不计较。这家幕后老板身份成谜的酒楼,经营之道亦是独辟蹊径。《高堂记》自开戏,每日一场,演三日,再回归三日前的第一场,如此循环往复,每隔三日方才有新一场演绎这高堂大院的明争暗斗到了哪步田地。
形意楼与同行方便,面馆“侠义碗”也咂摸出味道,每每在形意楼退回三场前时,高价请说书先生自行编排。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形意楼第六话二次唱罢,侠义碗的《高堂记》已到了第九话。
两家你唱罢来我登台,一贯热闹的清湖河街已到了一席难求的境地。
唯独汤盛店例外。
招幌里有个“盛”,汤盛店的人气却不怎么旺,最早传言这家食肆乃是嘉国公主授人开立,但除却刚开张那几天,常年门可罗雀。说是不知怎地得罪了陵国公主,开张第二个月,皇城司逻卒登门,大肆打砸,几乎拆了这座三层楼的食肆,不仅如此,逻卒们四处宣扬说这汤盛店多腌臜物,一夜之间,众食客如鸟兽散。皇城司逻卒无故砸店,却不见禁军出面制止,后任由流言传遍市坊,汤盛店为嘉国公主所开的传闻悄然沦为无稽之谈。店里大厨、厮役捱不过冷清,相继请辞,后来就只剩下一名兼做大厨的女掌柜,一个清扫打杂的女伙计。
不过主人家大业大倒是无人质疑,乾正三年开张迄今三年,女掌柜常常日上三竿才支招营业。若非主人家底丰厚,光是不菲的赁金,寻常商贾断然难以支撑。
今日,汤盛店难得热闹了一回。
还是沾了《高堂记》的光。
形意楼惯常午后开戏,侠义碗多在午前,今日形意楼的《高堂记》将上演最新的第七话,侠义碗不与形意楼同场竞技,比往日早一时辰开讲第十话。
说书先生清清嗓子,一把话道:“上回书说到,老家主身子骨有些回转,原本半截入土,如今每日能骑马能登楼。因着老家主一日亲过一日,游侠儿不由怀疑莫非自己当真是承继杜撰之城豪富之家的唯一人选。眼下高堂众人,游侠儿不满弱千金提线,公子少爷不满游侠儿横空出世,万贯家财眼看不保,于是携手商计——游侠儿与弱千金究竟有何筹谋,万贯家财高堂主屋的归属最终落入谁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我慢慢道来——”
侠义碗铺面不大,断断容不下早早赶来等好戏开场的千百观客,汤盛店因楼高,在二楼正看形意楼侧看侠义碗,开门待客不过一刻辰光,二楼坐席已满了七八成。晚来一步找不到好地方的食客想去三楼偷空,那平素懒慢的伙计却总是拦在梯前,言说楼上有贵客,不招待。不把客人放在眼里的伙计招惹了不少谩骂,但骂归骂,在伙计的拦阻下,只能止步二楼,挤在栏杆边听侠义碗的说书先生陈述前情,边和观客们谈论那小千金到底是何方神圣,有何图谋。
“形意楼只说小千金的生父英年早逝,却没说死因。我想说不定是这老家主当年弃情绝义谋害了他手足兄弟,小千金一是替她生父报仇,二是讨要家产,这才隐忍多年,装扮出一副孤苦伶仃的可怜相,就等老家主日暮西山,她好趁机夺回家产!”
“胡扯!小千金生父如果真是老家主害死,老家主为何不斩草除根,反而养虎为患?你忘了形意楼艺人说那老家主对小千金百般疼爱,向来是要风给风,要雨得雨。她若真想要老家主家产,何须隐忍?老家主生了病,小千金日夜不离床榻,分明父慈女孝。我看啊,老家主八成是被两个义子毒害以至于病卧床榻,这才手把手教小千金设计铲除家贼!为何老家主一直对游侠儿的身份深信不疑,因为他最清楚游侠儿的身份,俱是他一手安排!”
“百善孝为先,老家主既是家主,公子少爷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戕害自己义父吧?”
才有人为公子少爷说句话,便有观客急赤白脸反驳:“这二位爷如果真孝顺,哪会在老家主还未过世,就着急财产分配,还要处处与老家主认定的亲生子游侠儿作对?”
又有一人道:“我看小千金兴许是与游侠儿暗生情愫,只是平生了误会,让那游侠儿对她忌惮不已。”
“啐,怎地一碰上男女就要扯那儿女情长,眼皮子忒浅!依我看,那小千金是真谋算又有肚量,她若是个男儿,哪有南楼北院公子少爷什么事?早就让小千金当一家之主了!”——说这话的是位气质凌然的金钗妇人。
六年前,顾安陵凭一己之力挫败纥石澜梓,当初因战事而起的巾帼令并未就此偃旗息鼓,反倒蔚然成风,如嘉国公主府内便有墨竹楼,其中有效仿皇城司行使监察之能的竹枝堂,草蛇灰线,广布南朝各地,更在与西狄、辽丹通商的丝绸之路设置重重谍关。竹枝堂大大小小百余分支,群英荟萃,大半女儿身。
都城禁军三司,其中殿前司都指挥使裴甄是女统领,殿前司十三军十三都虞侯,便有四名女将,这在往前任何一朝皆是闻所未闻。
珠玉在前,民间跟着松动了风气。如今女子抛头露面做事情不在少数,甚至有些宠爱独女的富裕家庭也不再招婿入赘,或将身后家业分配给族内侄亲,而是找先生教导女儿操持家业。
“小千金,我皇姑姑真舍得降身段。”
汤盛店三楼确有贵客,正是嘉国长公主。
嘉琂今日便装出行,未带亲信,亦无墨竹贴面,她来时,早有二人在三楼竹窗前坐定多时。
“顾小二你既已来临安,为何不去见我父亲?”嘉琂问,“还要乔装打扮,走这鬼祟行径。要让那帮唇枪舌剑的烂笔杆子知道了,唾沫星子淹死你!”
嘉琂成日被言官攻击,固然伤不到她根本,但不胜其烦。
顾西章入临安城,不曾用安陵郡王玉牒,用的是禹氏商行伙计的身份,于礼不合。顾西章正喝茶,没料到阿长忽然发难,代繁笑道:“禹老板跟阿长关系好,阿长与咱们二娘是关系更好,进自家门,就没想着闹出大动静。”
代繁话糙理不糙,顾西章跟着笑,连说:“就是就是。”她指指脚下,有意岔开话头:“汤盛店是阿长开的么?怎么不让禹老板帮你打点经营?”
“这店我开着本就图个清静,作甚事事要她费心?休提她了。现在跟我嬉皮笑脸,你和芝心撂的狠话还能收回去?”嘉琂骂道,“顾安陵好大的架子,怪罪起我来了。”
顾西章无奈赔笑,前月禹芝心因故去金陵旧艺学府,她当时意气风发,问了句阿长是否追查当年喂她鹿茸鹿血的罪魁祸首。事后也觉不妥。看出阿长此时正动肝火,顾西章识相地没有顺杆追问一句,只是放下茶碗,端起了酒杯。
在嘉琂眼里,便是柴米油盐不进。
“先前你跟我小姑姑去长塘湖究竟做什么了?若非剿匪,三千府兵也非你想动就能动。江南西路转运使陈韬光连夜传信临安,好是让父皇按下不表,你若对此事没有好的解释,我理解你为何不敢见父皇。”嘉琂在顾小二面前向来是有一说十,多少话想也不想直说出口,“可是詹烈业已将此事汇报父皇和那老不死的。如果我小姑姑不出面,你早晚得有个交代。”
已在史官笔下剔出生名的嘉国公主至今无法和绍兴帝解开心结,她也不必解。
史官之笔重逾千钧,落于笔端则盖棺定论。若闹出“死而复生”这样千载未闻且遗臭万年的笑话,谁面上都过不去,只能将错就错。嘉琂索性以此之便,但凡悖逆她心意,动辄“你来陪我一起死”威吓对方。此言一出,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死人计较。嘉琂这招,虽是自损八百,但伤敌一千,无往不利。
得不到顾小二回应,嘉琂左右看看,“那小人没跟你一道回来么?”
顾西章微微摇头。代繁见了阿长止不住的笑也淡了去。
“她去哪里了?”嘉琂皱眉问,“金陵府她想去就去,临安城是她想不回就不回的?”
嘉国长公主对陵国大长公主的敌意经年不改,顾西章并不奇怪。当年她请托阿长照拂小灵筠离开临安,灵筠非但不离开,反而高举大长公主仪仗。老头子一日不死,年龄悬殊的姑侄俩便难以从容相对,何况后来大长公主以提举之职亲领皇城司,行使监察,行事乖张,在都内与禁军三司分庭抗礼。仅是靠后台上位,让真刀实枪在军营中历练过的总指挥使嘉琂无法心平气和,但阿长气性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之所以迄今心绪难平,顾西章猜测,禁军三司改制才是根由。
——乾正三年,禁军三司从十六万七千制缩减为七万三千制,相反,皇城司则由原来可有可无的三千制扩张至一万三千制,前者缩减过一倍,后者猛增四倍有余,嘉国长公主恼恨,犹在情理中。
“不过你顾小二偷偷摸摸进临安无非让人暗地里骂上几句。顾安陵若是进临安,恐怕有不少人得尿床了。”嘉琂给自己倒了杯酒,晃晃酒壶,壶底剩下少许,全倒进顾西章杯子里,“你打算进临安么?”
身在临安,却问进不进临安,就连代繁都心领神会,阿长指的是临安朝会。
“竹枝堂的叶子前日呈报,司天监第八灵台郎月前滞留溧阳近半月有余,费尽周折从溧阳大牢捞出一伙装神弄鬼的假道士,在皇城司亲事官护送下转送至淮水县。如果叶子传报无误,应是在三千府兵无功而返的第九日,一队蒙面武士劫走了那帮假道士。我本来还没猜到你顾二头上,可叶子言之凿凿,下贰指挥一队五十人,竟未能抵挡过区区十人,双方刀光剑影……一个时辰,俱毫发无伤。说是劫掠,倒不如说是交接。”嘉琂冷笑数声,“顾小二,你和我小姑姑的情意,当真匪浅。”
顾西章闷头喝酒,自离开溧阳,代繁发现她家二娘的话越来越少,甚至,表情动作也越来越少,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闭门不出旧艺学府的小大人一同封闭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嘉琂道,“隆兴二年腊月二十一,众桥瓦舍对擂,纥石澜梓代蛮金让出益都府,输给你顾安陵,又将晋宁军调往东平、济南府。乾正元年仲夏,渭水之战大捷,西和军连同兴州军收复奉州,乾正二年春,何大帅收官之战,京兆府归正,重设京北府路,自此,我南朝疆域北推三百里,都道是何大帅顾安陵身后的军师算无遗策。而今顾安陵回朝,太平日子又没了。”
嘉琂的试探已非暗藏机锋,她明着问顾西章,是不是打算入朝重启北伐大计。
顾西章未置一词,楼下侠义碗的说书先生正讲到“游侠儿心电急转,恨想:假作真时真亦假,他日真假怎自辨!为今计,为远计,将她假计就我真计!”
她侧耳倾听,在阿长流露出不耐时,回神展颜,温温柔柔一笑:“阿长,顾二不小了。”
当年因有个“小”字,所以很多事做得,很多事做不得。
去了小字,那做得之事不一定做不得,做不得之事一定要做得。
乾正六年立夏,安陵郡王顾西章入垂拱殿朝会,文武百官侧目,天子下阶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