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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剑锋紫(其十四) ...

  •   弦张,惊动的不止是顾西章日渐灵敏的耳目,岸旁亦有一位亲从官闻风扶刀,于稀薄雾中炯炯视来。

      顾西章认得这位静待主家号令的亲从官,上三指挥军军头陈谋亮。

      冠上“御紫之人”的名号,再加殿下从旁抬举,顾西章讲究起了仪度。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也不打算礼让罗大当家,余光掠过陈军头及二十余名亲从官所在的对岸,继而在神思恍惚的罗昕面上微一停顿,举杯送到唇前,沾杯即离。

      气定神也闲。

      罗泰和万丈豪情高高举起,被顾西章轻轻放下,耐着性子思量片刻,问:“莫非靖之以为时机未到?”

      在南朝境内大肆谈论举旗掀战之事,陵国公主置若罔闻,她极不满罗家父女的轻慢,兀自戳弄蛤蜊肉,颇一副忍气吞声的嗔怒神态。

      顾西章爱听故事,头脑中装了无数话本,上至无上天官宫廷秘辛,下至贩夫走卒鸡零狗碎。忠肝义胆,人情时运,听得多了,生出自行演绎戏路的能耐。

      巫山岛罗家私通蛮金,御紫之人南下,前者是下放金陵府的前吏部尚书蔡德轩秘告,后者由司天监第八灵台郎传达,只消一重酒家少主的外衣,灵筠便将两件事并做一桩,落在这醍醐小岛,三言两语勾出了罗泰和的大逆不道——顾西章易地而处,换做当年先锋骑,断断无法如此轻易深入敌境,如此轻易探知逆贼反情。

      扮作外出历练的酒楼少主,步步不离“陵先生”,动辄与罗大小姐针锋相对,原来是为假扮一个爱拈酸吃醋、视“陵先生”为掌中物的北国公主,以蒙蔽巫山岛罗家父女,好教他二人深信“陵先生”便是从蛮金南下的“靖之”。

      戏中戏,人外人。

      她暗讽罗家父女眼盲心迷,焉知不是她家殿下胸有成竹,笔未动,泱泱画幅已成。

      当年护在氅中的小艺学,长得太快了。

      念及于此,顾西章悠悠叹了口气,揽袖给小殿下添了些甜羹,向罗泰和道:“大当家择日不如撞日当是豪迈,然,时也,势也。”

      一口气千回百转,罗家父女皆怔忪不已。自“靖之”点明输送粮草,罗昕就有些如坐针毡,而罗泰和一句“南北合一”更令她魂不守舍,视线游走,几度欲言又止。

      罗泰和没想到临阵在前,“靖之”竟显得畏畏缩缩,不似真汉子,道:“有什么难处,你尽管与我道来。”

      “大当家说膏粱兵脑满肠肥,我深以为然。”顾西章不兜转,她家殿下编排好戏路,她来做“靖之”又有何难,直说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吾等差的,便是这些膏粱。”

      兴许是饮酒发了汗,罗泰和扯开衣领,露出筋肉虬结的脖颈胸膛,“我说你发什么愁,不就是粮草么,怎么,刚才我丫头带你看的还不够?”

      数万坛瓮装的都是粮草,实在意料之中,顾西章竖起一指,“此为其一。”

      罗泰和当久了山大王,自恃与靖之有救命再造之恩,且是他未来的泰山大人,对眼前这位“靖之”并无恭敬,客气来客气去不是他的做派,他做不来。罗大当家掏掏耳朵,大马金刀岔开腿,“你一起说了罢。”

      “那位贬来金陵的前尚书掌管吏部,铨选考校文官武吏,他从何处得来的密报,便是运送的哪一处关节出了纰漏。此为其二。”
      听到“纰漏”,罗泰和抱起双臂,面色不快。
      顾西章道:“我又听说,临安有个皇城司,不仅为临安城织造天罗地网,把区区行在罩得可谓密不透风。另安插‘察子’,监视百官言行,说不定那尚书被贬,是受皇城司的指派。”

      固然深知言多必失,“靖之”与罗泰和鸿雁传书多年,未必不曾讨论过南朝机要布置,顾西章此刻却有心冒进,她一番话讲给在场三个人听。

      “大当家,我虽有顺风耳,却无千里眼。行军贵在知己知彼,倘若皇城司对我之动向了若指掌,我对临安眼瞎耳聋,贸然起事,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待罗泰和吐露不耐,顾西章又竖起一指,“其四——”

      “其四,如果这地方官府派兵攻进你巫山岛,允定西岸乡民倒戈相向,你作何应对?”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插入罗泰和与侃侃而谈的“靖之”间。

      三双眼睛齐齐转向方才还发孩子脾气的陵家少主。
      少主家面上酒气熏出的红晕消退大半,双目随之清明,神色依然是跋扈倨傲。

      罗泰和勃然道:“他只管来!叫他有来无回!”

      “呵。”陵家少主不把巫山岛大当家放在眼中,冲罗昕道,“喂,你有话想说快说,再晚一忽儿你爹就要带着十里八乡的人丁去送命了!”

      陵家少主讥嘲刺骨,罗泰和正欲发作,不料被罗昕死死拽住。

      “爹爹,你往常和我说只是往北地送酒,从没说过粮草。我和乡人们酿酒,她为何说官府派兵打我们?”罗昕失魂落魄,说话也失去条理,“爹爹,我的酒呢?你怎这般冒险,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活脱脱的天真痴儿。

      顾西章心下一叹。

      是了。

      悉心运作多年,罗家家底之丰厚有目共睹,长塘湖内巫山岛坐拥地利之便,易守难攻,做一个给不知哪里长出来的“正统”输送粮草的粮仓算是绰绰有余。但,择日不如撞日——他好大的口气。

      熙攘往来允定的都是些图利的行商。祥云楼陵家一行逗留西岸不几日,便观出老少两代对东岸罗家隐隐分道扬镳的态度。年轻一辈多是勤恳踏实的酿酒人,对大小姐赞不绝口,却鲜少提及罗家对上一辈的大恩,专注精练手艺的酿酒人怎会参与诛九族的反叛之举?

      巫山岛机关遍布,长塘湖外不一定是,不然,缘何对岸客栈掌柜杨三叔被关押了三五日,凭罗泰和的急性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是否表明,他对允定一乡甚至河西岸的掌控也并不如他自以为的那般稳固?

      切莫说老一辈乡民感恩罗霄打造酒乡养活一代人的善举,这恩情值得他们对罗家惟命是从、肝脑涂地?
      十里八乡顶天了算,能凑出多少兵,能派出多少马?

      先前顾西章以为罗泰和守着巫山岛陈仓暗度,是粗中有细,有胆量有谋划。可没想到这大当家杯酒下肚,满口“南北合一”的豪言壮语,好似万里江山也是座巫山岛,他尽可手到擒来——何等狂傲,何等刚愎自负。

      罗大当家差的另一着棋在于其女罗昕。

      退一万步讲,即便从罗霄算起,罗家密谋拥护“正统”数载,为何说起大事,罗泰和的宝贝独女频频现出疑惑震惊之色。

      罗大小姐性情直爽,她只知“靖之”是父亲许给她的良配,却不知老爹多年往北地输送粮草——于情于理不合。

      顾西章先前与殿下言明“先公后私”,褪去顾家与罗家时隔两代的私仇,一些说不通、道不明的东西崭露出头角,反使她理清了头绪。
      殿下不惮千金之躯,与她一同登上巫山岛,进酒库石堡,是随机应变,顺势而为。

      那么,罗泰和呢?

      外欺乡里,内瞒至亲,还妄想立时立地与“正统”展开宏图,这罗泰和若非握有撼动乾坤的法宝,就只能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子。

      罗昕步步追问,口口声声乡亲乡里,罗泰和难免手忙脚乱,可他很快镇定下来,喝道:“昕儿,昕儿!”

      罗昕似痴傻了般,眼角不住落下泪珠,对父亲的呼唤充耳不闻。

      罗家大小姐潜心酿酒,“陵先生”来前,她对未婚夫没什么念想,也是陵家一行来到,她同陵家少主起了争强好胜之心,不见得对“陵先生”多么情根深种。
      两岸邻里乡亲却是她自幼的陪伴,她爹说要襄举大事在前,才有陵家少主“带十里八乡的人丁送命”一说。

      “昕儿!”

      罗泰和把持罗昕抖如筛糠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只见罗昕忽地不哭也不抖了,仰头问:“真的?”

      “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罗泰和搂着罗昕,低声同她说着话,眼光却如利刃,恨不得将陵家少主千刀万剐,安抚了罗昕,他狠狠道:“靖之,你书信上写尽大计,今天要你一句准话,你说不出口了?”

      顾西章淡然道:“纸上谈兵容易,千里行军难。大当家气吞山河,我神向往之,但此事须得徐徐图谋。”

      顾西章自忖巫山岛之行远称不上周密——半眉早先领命快马加鞭回金陵召集兵马,灵台郎则领了一队亲从官解救真正的“御紫之人”。留在允定的,区区百来人。

      为臣,她本不应置一国大长公主于险境。
      为将,孤身入敌营更是大忌。

      而今人既然已在巫山岛,便是进了龙山虎窟。她想护殿下周全,也信殿下能护自己周全。
      她信手信口装扮“靖之”的底气全然来自殿下。

      她虽不是真的“靖之”,没有第五艺学通天达地的神通,不知深藏北地的“御紫之人”信件上写了什么蛊惑之语。方才冒险列举“一二”,殿下出乎意料补了“其四”,致罗大小姐失态,又引开了罗泰和注意。
      隐隐中担忧若让罗泰和察觉她身份有异,周遭机关怕不是要让陵家一行埋骨醍醐岛,也在罗昕失声质问罗泰和时,陡然烟消云散。

      她与殿下通了灵犀。顾西章深深看了眼小殿下,心道。

      “徐徐图个球!”罗泰和骂了句混话,他早看不惯未来女婿和那“陵家少主”眉来眼去,“这么多年我出钱出力,怎地事到跟前你反萎缩了胆气?你缩什么卵蛋?!”

      “大当家,你欲对我主家不利的杀意满出了大小巫山,你还责我丧失胆气?”顾西章蓦然起身,以疾风之势抽出麻军头身侧佩剑,剑尖直指罗泰和,剑锋闪过一道紫光,倒映她唇侧一抹森冷笑意,“难道在大当家眼中,我竟是如此忘恩负义之人?”

      四周湖岸弓弦铮鸣,寒兵锵然。上三指挥军军头陈谋亮与一众亲从官挥手将刀锋横扫向罗家家仆。

      顾西章一语惊四座,前一刻尚大骇大悲的罗昕从父亲怀中挣出,她无功夫在身,未曾留意周遭暗处切实的剑拔弩张,奇道:“杀陵小老板,爹爹,有必要么?靖之,你当然有情有义,你也放下剑。都是一家人,你们在这里起什么内讧?”

      笼罩醍醐小岛的一柱天光完完整整将罗昕映照,罗昕泪痕犹在的脸上一片醍醐灌了顶的通达开悟:

      “为什么不干脆昭告天下,临安城那位大孝子是个偷梁换柱的假龙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剑锋紫(其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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