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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迷雾里的你 人生若是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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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之安然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她看见了雾。
那雾不是普通的雾,它浓得像乳汁,厚重得像一堵墙,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面。雾里有种奇怪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是潮湿的泥土,是腐烂的落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睡裙,是爸爸新给她买的宫廷式睡裙,精致的蕾丝边层层叠叠地展开,像荷叶一样。裙摆刚好到膝盖,露出一双细瘦的小腿和光裸的脚。脚丫白白的,脚趾圆润可爱。
她其实不太喜欢这条裙子,太繁复了。她喜欢简单的,白色的,没有什么装饰的。但这是爸爸买的,所以她穿上了。
她在雾里走啊走,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她也不觉得累。只觉得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像是有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正在迷雾的尽头,安静地等待她的到来。
安然今年九岁了。
九岁的她已经很习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睡觉。管家伯伯会给她准备好一切,但不会陪她说话。赵叔会按时送她上下学,但也不会问她在学校里开不开心。
他们都很忙。所有人都在忙。
所以梦里的安静她也很习惯。
走了一会儿,雾渐渐薄了。
她走到了一条街道上。街道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房子,墙壁斑驳,有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地上有积水,低洼处的水面明晃晃的,映出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月亮是黄的。黄澄澄的,像一片被切开的柚子。
安然的脚步慢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原本白净的脚丫上沾了一些污渍,黑黑的,有点脏。积水映出她的倒影,小小的,瘦瘦的,头发披散着,像个小幽灵。
这是哪儿?
她并不害怕,只是有一点疑惑。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轻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声音。从前面不远处的角落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响一声,然后就安静了,过一会儿又响一声。
安然好奇地走上前去。
角落里堆着一个破布包,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拨开布包。
然后她看见了一张脸。
那是她见过的最美好的脸。小小的,只有她拳头那么大。皮肤嫩得像豆腐,吹弹可破。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很翘,像两把小扇子。嘴唇的颜色很淡,粉粉的,微微嘟着。
那是一个婴儿。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安然蹲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
太奇怪了。在一个破败肮脏的角落,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天使般的孩子?他像是被遗弃在这里的,薄薄的毯子裹着小小的身子,毯子的一角已经被露水打湿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冰凉的。
可就在她指尖触碰他的那一刻,婴儿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安然倒吸一口气。
那是一双她从未见过的眼睛。黑得发亮,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眼瞳的颜色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黑里透着幽蓝,像最深的海底,像最远的夜空。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安静地、认真地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娇嫩的嘴角绽开一朵笑容,那么安静,那么甜美,像是在说:“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安然的心底荡起了一丝微澜。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暖暖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破土而出。
她环顾四周。
街道空无一人。远处有几声犬吠,除此之外万籁俱寂。月色冷冷清清地洒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空气里透着寒意,让她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
太美了,美得不真实。
安然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想好的决定——她伸出手,轻轻地把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抱了起来。
婴儿比她想象的要重一些。她用了吃奶的劲儿才把他稳稳地搂在怀里。他实在太小的,小到她觉得自己稍微用点力就会把他捏碎。
婴儿窝在她怀里,不哭也不闹。他的小脑袋靠着她的胸口,似乎在听她的心跳。
“你叫什么名字?”安然轻声问他。
婴儿当然不会说话。
“你没有名字吗?”安然想了想,看到远处月光下的金合欢树,“那我叫你南卿好不好?南有乔木,不可休思。卿本佳人,奈何……”
她背不下去了。这是她在爸爸书架上翻到的一本诗集里看到的句子,记不全,只记得“南卿”两个字好看又好听。
婴儿忽然“啊”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
安然笑了。
“你也喜欢这个名字对不对?”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刮来。风很大,大到她几乎睁不开眼。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婴儿,被风吹得后退了几步,脚踩进了一个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闭上眼睛,把婴儿护在怀里。
风越来越大,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要被风吹走。她听见婴儿发出细细的哭声,她把他抱得更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痛。
然后——
一切都消失了。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她最熟悉的天花板。白色的,带着精致的花纹,中间是那盏水晶吊灯,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
是她的房间。
粉绿色的窗帘半开着,阳光从那里洒进来,一室温暖。
果然是梦。
安然松了一口气,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枕头有她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香香的,软软的。她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然后她蹦下床。
脚刚伸进粉色绒拖鞋里,她愣住了。
她的脚丫上有几处污渍。黑黑的,脏脏的,和昨晚梦里一模一样。
她低头弯下腰,仔细地看着那些污渍。不是做梦,不是幻觉。它们就在那里,在她的脚背上,脚趾缝里,污渍清晰得触目惊心。
她还注意到,她的睡裙下摆有水渍的痕迹。一大片,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印记。
安然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只是那么蹲着,睁着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看着那些污渍出神。
她想不通。但她没有想太久。
九岁的顾之安然已经学会了不追问。很多事情追问了也没有答案,就像妈妈为什么不爱她,爸爸为什么总是不在家。追问没有用,只会让自己更难过。
所以她没有再想。
她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脚丫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把睡裙脱下来藏在洗衣篮的最底下。
然后她换上校服,戴上那副粗粗的黑框眼镜,去吃管家爷爷准备好的早餐。
一切如常。
只是从那一天起,安然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梦,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