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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再见你,一如初见! 顾安的课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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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顾安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那声音有她独特的味道——不甜腻,不柔美,也不平淡无味,有一种雨后清冽的气息,像山涧里的水,凉丝丝的,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气韵。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她站在讲台上,手中的教材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她没有看课本,那些字句早已刻在她心里。她的目光扫过教室里那些年轻的脸,声音不疾不徐,安静到位。
学生们静静地听着。
有几个女生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被诗中的凄美打动。顾安的课就是这样,她不煽情,不渲染,只是用那种清冷的声音,把文字背后的东西一点点呈现出来,像剥开一层层的茧,露出里面柔软的东西。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字清秀端正。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轻轻地、缓缓地推开了。
顾安没有察觉。她的背对着门,正在写“举身赴清池”这几个字。直到她发现有几个孩子的眼神开始游离,不停地往门口飘,她才略微奇怪地停下粉笔,转过身去。
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站在那里。
逆光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轮廓——瘦削的肩膀,修长的身形,微长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穿的是学校的校服,白色的衬衫扎在深色的裤子里,衬得腰身很窄。
顾安觉得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
仿佛被雷击中一般,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动弹。粉笔从她手中滑落,骨碌碌地滚下讲台,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么多个碎片般的光阴,呼啸着从她脑中滚滚而过。层层叠叠的雾气,破败肮脏的小巷,月光下的一双幽蓝的眼,软软小小的身子,温热的蹭在脸颊上的吻……
它们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要把她碾压得支离破碎。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要栽倒。
那个清瘦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到了她面前,一只手轻轻地扶住了她的手肘。
动作很轻,却稳。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顾安觉得自己应该感谢那副厚厚的眼镜——它花了。或许是她眼花了。离得这么近,她却完全看不清面前人的脸。只看到长长的、细碎的刘海下面,那双清澈的、孩童似的大眼睛,一如初见时的纯真。
那眼睛里,隐隐泛着丝丝缕缕的、幽暗的蓝光。
像月光照在深潭上。
他微微扯动嘴角,拉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眼睛弯起来,变成月牙的形状,眉目瞬间如花般绽放。整个教室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清甜起来,引得下面的学生一阵轻呼。
“天哪——”
“好帅……”
“这是谁啊?”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顾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完全不像自己声音的嗓音问:“你是……”
“老师好。”少年的声音是还在变声期的公鸭嗓,不算好听,甚至有些沙哑。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落在顾安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我是新转来的学生,安南卿。”
安南卿。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因为是她起的。
“《古风送南卿》的南卿。”她听见自己说。
少年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像是很满意她的反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老师知道这首诗?”
顾安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咬住了下唇,用疼痛逼退那些涌上来的情绪。
然后她松开手肘——她已经不需要那双手扶着了。她后退一步,拉开与少年的距离,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静声音说:“安南卿同学,你先找个位置坐下吧。”
少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教室里所有人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但顾安注意到了。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压抑的欢喜,有克制的思念,有一种她不敢辨认的、灼热的东西。
然后他垂下眼睫,乖顺地走向最后一排的空位。
全班的目光追着他移动。女生的眼睛在发光,男生的表情也带着一丝惊艳。因为他就是每个人心中完美少年的样子——清瘦、苍白、俊美,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是从某幅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即使面色有些异乎常人的苍白,身材也比较瘦弱,可他依然在刹那间俘获了所有人的心。
女生希望拥有,男生希望呵护。
每个人都会喜爱的那种少年。
顾安转过身,重新面对黑板。
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撑在黑板上,指尖按着冰凉的板面,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黑板上还留着刚才未写完的字——“举身赴清池”。
举身赴清池。
多么讽刺。她觉得自己的心正跌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池子里,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她的口鼻。
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凳子挪动的声音,学生窃窃私语的声音。
还有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某个人听:“老师,‘五里一徘徊’的徘徊,是不是回头的意思?”
她没回头。
“是。”她说,“走远了,又不舍得。所以回头。”
“那一直回头,是不是就走不远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安握着粉笔的手,在黑板的白底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线。
那节课后来的四十分钟,顾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水底行走,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膜,模模糊糊地传来。她讲完了《孔雀东南飞》,布置了作业,听见下课铃响,说了“下课”,然后收拾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上阳光很好。
她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下去。
走廊的另一头,少年从教室的后门走出来。他远远地看着她,没有走过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浅。
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顾安闭上眼睛。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他十六岁。
她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以为那些梦已经远去,以为她藏得够深、够好。
可他就那么出现了,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再也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