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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你们都不爱我 又是一次接 ...

  •   又是一次接近凌晨的时候,安然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她又梦到了很多东西。

      破碎的,凌乱的,像是把很多颜色的画片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

      有婴儿的脸,有月光,有迷雾。

      还有一双眼睛,幽蓝幽蓝的,一直看着她。

      当她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了。

      阳光浓烈得像化开的蜂蜜,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在地毯上淌成一条金色的河。安然躺了一会儿,然后把脚仔细地穿进绒绒的粉红兔子拖鞋里。

      拖鞋的兔耳朵已经有点旧了,一只耳朵快掉下来了。她舍不得扔,管家伯伯说要给她买新的,她摇头说不要。

      这是妈妈买的。虽然她不确定妈妈还记得这件事。

      她慢慢地走出房门。

      她的房间在二楼。二楼走廊的地毯是深蓝色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户,阳光从那里涌进来,把整个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安然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一楼走去。

      楼梯的扶手是红木的,年代久了,被摸得很光滑。她的小手搭在上面,温温的,滑滑的,很舒服。她喜欢摸扶手,有时候会故意走得很慢,就为了能多摸一会儿。

      她还没走到楼下,就听见了电视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抑扬顿挫。

      安然认得那个声音。

      她脚步慢下来,甚至有一瞬间的迟疑。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楼下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端坐着一个女人。

      她身姿挺拔,姿态优雅,即使是在家里坐着看电视,她的背也没有挨着沙发靠背,而是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展翅的天鹅。她穿着一件象牙白的真丝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的脸更加精致小巧。

      那是安然见过的最好看的脸。

      弯弯的柳眉,细长而媚的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凌然不可侵犯的美。鼻梁高挺,嘴唇丰润,下颌的线条凌厉而优美。这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一张被无数人追捧、被无数镜头追逐的脸。

      顾呦呦。大满贯影后,国民女神,国际巨星。

      也是安然的……母亲。

      安然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没有再往前走。

      她看着沙发上的女人,看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脸上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表情。那表情像是在看一朵花、一片云、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

      安然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自己。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母亲,早。”

      好久。

      久到安然以为她没有听见,久到她想再叫一声的时候。

      那个女人终于动了。

      她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淡淡地扫了安然一眼,然后收回。同时,从喉咙里逸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嗯”。

      就一声。没有多余的音节。没有“早啊安然”,没有“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没有任何一句一个母亲应该对女儿说的话。

      安然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继续往前走还是退回去,像一棵长在楼梯上的小树,无法挪动脚步。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专访。

      安然看过去,愣住了。

      电视里的人,和沙发上的人是同一个人。一样的脸,一样的笑容,只是电视里的那个人穿的是礼服,化着精致的妆,言笑晏晏,光芒万丈。

      “……特别要恭喜顾呦呦女士,凭借独立电影《白蕊》,喜获戛纳电影节影后桂冠!”主持人声音高亢,观众掌声雷动。

      电视里的顾呦呦微微颔首,笑容得体,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个影后的风度和气韵。

      “听说您即将凭借此部电影角逐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是吗?”

      “是的,我们会全力以赴。”电视里的顾呦呦说。

      “那真是太令人激动了!听说您的先生是您的大学同学,相濡以沫多年,请问他对于您的这一好消息是何反应?”

      电视里的顾呦呦神情微顿,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笑着说:“他非常高兴,他说他为我感到骄傲和自豪。”

      安然下意识地看向沙发上的顾呦呦。

      电视外的顾呦呦端起茶几上的咖啡,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微笑,是冷笑。轻蔑的,嘲讽的,像锋利的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

      她抬手关了电视。

      屏幕“啪”地一下变黑,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顾呦呦转过头,终于正眼看向安然。

      安然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期待?是害怕?抑或是两者兼有?妈妈会不会因为她考了全校第三而高兴?会不会夸她一句?

      顾呦呦看了她几秒钟,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完全不乱的衣摆,拿起沙发上的披肩,施施然地向楼梯走去。

      她从安然身边走过。

      距离很近,近到安然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是那种很贵的香水味,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像是开满花的庭院。

      顾呦呦没有看她。没有停顿。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她走过安然身边,上楼梯,转过拐角,脚步声渐行渐远。

      安然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她觉得自己应该习惯了。

      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这个家什么都不缺,她想要什么只需要和管家伯伯说,眨眼的功夫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可是她最想要的东西,管家伯伯给不了她。

      她想要爸爸和妈妈。

      爸爸她偶尔能在晚餐时见到。爸爸很温和,和她说话总是柔声细语的,可是他说着说着就会走神,眼睛看着她,又像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然后过一会儿,他就会说一句“有事记得找赵管家”,放下筷子离开。

      爸爸总是很忙的,连抱一抱她的时间都没有。安然不记得上一次被爸爸抱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好久好久以前,久到她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她只记得每一次她伸出双臂,都是落空的。

      爸爸转身的时候从不迟疑,从不停留。每一次都像逃离一样快步走开。

      至于妈妈,在安然心里,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名词。像“月亮”或者“星星”,很美,很亮,但你够不着。安然很喜欢看妈妈演的戏,看了一遍又一遍。电视里的“妈妈”会笑,会哭,会抱别的小孩,会说“妈妈爱你”。

      可是那些都是假的。

      现实中的妈妈,甚至不喜欢她叫“妈妈”。妈妈说:“叫我母亲吧,‘妈妈’太幼稚了。”

      所以安然就再也不叫“妈妈”了。

      她学校里的小伙伴们,都以为她没有妈妈。她们有时候会问:“安然,你妈妈呢?”安然就说:“她没有空。”

      她们不知道她的妈妈是大名鼎鼎的顾呦呦。

      安然也不想让她们知道。

      她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中间。她没有哭,只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掉了下来。

      一颗,又一颗。打在她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想起梦里的那个小婴儿。

      小小的,软软的,被遗弃在破布包里。

      他也没有妈妈。他也没有人爱他。

      安然在心里说:“小弟弟,其实我们一样的可怜啊。”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眼泪还在往下掉,她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让它们掉吧,反正也没有人在乎。

      她走到餐桌前,管家伯伯给她端上了午餐。她一个人坐在巨大的餐桌前,面前的盘子比她脸还大,食物堆得像小山一样。

      她吃不下。

      但她还是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因为她知道,如果不吃,管家伯伯会担心。管家伯伯已经够操心的了,她不想让他更操心。

      她一边吃,一边想着那个梦。

      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梦还会再来的。那个小弟弟,她还会再见到的。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一点,她的心就没有那么痛了。

      好像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是真正需要她的。

      窗外,阳光正好。

      顾呦呦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院子,带起一阵风,吹落了院子里那一树早开的玉兰花。

      花瓣落在草地上,白白的,软软的,像极了梦里的那条睡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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