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将至》红星六号

3、我是暴雨 1.

　　1.

　　气氛有点尴尬。

　　老师举着青团的手僵在了原地。

　　灵超没多想。在他的认知里，说不出口的话永远卡在心上，做不了笑谈的过往是记忆里的顽石，腐烂不了，风吹不化。

　　就像高中毕业十几年后的同学聚会，已为人母的班花笑着对学霸说她曾经喜欢过你一样，这才是过去了的过往，还包含着对现状的满足与安然。

　　木子洋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却曾幼稚地抢过他的饭菜，夏天吃同一块雪糕，冬天分享同一串糖葫芦。这是木子洋对他的独一无二，他曾经因为这样的木子洋高兴过。所以他急不可耐地将这段过往脱口而出，极力证明着自己对他们关系的云淡风轻。

　　木子洋暗暗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这小崽子这么虎。他跟老师打哈哈：“你买了那么多零食，就给我吃个咬过的青团啊，都舍不得拆包新的给我，不厚道啊老周。”

　　灵超撇嘴，不愧是木子洋，八面玲珑，比谁都会处理这样的局面。

　　木子洋说完又指指灵超：“这我小弟，虎头虎脑的。”

　　灵超听见这声小弟，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关于小弟这个称号，是他和木子洋之间的秘密。

　　上学期入秋的时候，昼夜温差大，灵超一不小心就光荣感冒了。木子洋拿出一床厚厚的毛毯盖在灵超身上，像个粽子似的将他裹了起来。毛毯又厚又重，灵超一下子没习惯，半夜里被光怪陆离的梦境闹得醒了过来。

　　木子洋睡得浅，也在灵超翻了两次身后睁开了眼睛。黑夜里，灵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亮得像块黑宝石。

　　木子洋揽过他的腰，轻声问：“睡不着吗？”

　　“做了个梦，梦见我变成你弟了。”

　　“然后呢？”

　　灵超伸手打他：“衣冠禽兽啊你，你亲弟弟你也碰，道德败坏，丧尽天良……”

　　木子洋又好气又好笑，搭在他腰上的手用了点力，环住他揉进自己怀里。木子洋吐着气叫他：“小弟。”

　　“闭嘴。”

　　“小弟。”

　　“……”

　　呼吸交缠，耳鬓厮磨，灵超觉得自己漂浮在海上，身体跟着海浪起起伏伏，四周是消融的冰川，又像是海底两万里的鱼，有飞逝而过的暗礁，而身边这个人的体温是梦境里惟一的温暖，他紧紧地攥住不肯松手。这是我的，他想，这永远都是我的。

　　灵超在上午十点睁开眼睛，看见木子洋撑着脑袋正盯着他，“小弟。”木子洋叫他。

　　“啊啊啊啊我打死你！”灵超作势要扑上来打他，却在感受到腰间的酸胀感时败下阵来。他重重地跌回被子里，认栽了：“那个什么洋哥，我饿了。”

　　“好咧，我小弟想吃什么？”

　　灵超想了想：“门口那家店的烧饼。”

　　木子洋翻身起来，又弯下身碰了碰他的额头，轻轻揉了揉他的腰，叮嘱他：“再睡会儿。”

　　阳光从挂着白色窗帘的窗口倾泻，阴影打在窄小的宿舍，灵超缩进被子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2．

　　“没想到你还有个弟弟啊，感情真好。”老师干笑着，正准备踏下木子洋给的台阶。

　　“我不是他小弟。”灵超此人，决定实力演绎不知尴尬二字怎么写的文盲。

　　这位周老师，人称周大姐，终于察觉到了这尴尬氛围里的那一丝不同寻常。他左右看了看无话可说的两个人，发出了洞察一切的感叹声：“噢——”他一口吞下那还有一半的青团，闪身到门口：“你们聊，你们聊。”

　　走时还不忘带上了门。

　　相顾无言，灵超冷静下来的头脑才慢吞吞地恢复了理智。他咬着舌尖懊悔，不知道该转身就走还是去问木子洋拿资料。

　　木子洋看着他，轻声问:“可以和我一起整理吗？”

　　可以，有什么不可以，当我不敢吗。灵超大步走过去，湿了的鞋一步一个水印。木子洋的眉头越皱越深，灵超竟莫名地开始心虚。

　　木子洋拿起一沓资料递给他，拉着他的胳膊往外走：“鞋都湿透了，先送你回去。”

　　“其他的不整了吗？这还这么乱。”

　　“这一沓就是你们社团要的全部资料了，这明天我再整也行，先送你回去，待会儿又该感冒了，每次没人看着你就不吃药……”

　　“木子洋，”灵超突兀地打断他，不是洋哥，而是郑重其事地喊了他的全名：“别这样了，真的求你了，别让我讨厌你。”他挣开木子洋的手，平静地和他对视：“不是要送我回去吗？麻烦你了。”

　　一路无话，窗外的车流、人群、树木一帧帧向后倒去，车里安静得像一部默剧。只可惜人生不能在知晓剧情后脱动进度条修改剧本，人生一往无前。

　　车稳稳地在灵超宿舍楼前停下，他解开安全带，朝木子洋说谢谢。在灵超拉开门下车的那一刻，木子洋对着灵超的背影，像是说给自己听般喃喃：“对不起……”

　　这三个字迫不及待地从车窗的缝隙中挣脱，随着风传进灵超的耳朵里。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给不了我想要的，还是对不起让我动心，又或者是，对不起今天的相遇。

　　木子洋大概还想说什么，但他不想再听了，太残忍了，灵超想。他只想回去睡觉。

　　3.

　　灵超睡了整整一天。

　　早上起来给部长送了资料后，他就又趴回了床上，昏天地暗地睡到了下午六点，还是被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叫醒的。他打开手机看时间，看到岳岳给他发微信：小崽子，我回来啦，请你吃饭来不来，六点半×××，过期不候啊。

　　上道啊，灵超默默在心里给岳岳比了个大拇指。他一个打挺从床上翻下来，扣个帽子披件大衣，睡眼惺忪地出发了。

　　岳岳看起来瘦了不少，下颌线像刀削一样锋利了起来。灵超远远就兴奋地大喊：“岳岳妈妈！”岳岳侧过头对着角落的座位笑起来，看起来像那里还坐了一个人，灵超一步一小跑地走过去，在看到角落的木子洋后垮下了笑脸：“岳叔，你可没跟说有他。”

　　岳岳拿筷子敲他的头：“刚还是岳岳妈妈，现在就成岳叔了，白养你了你个小白眼狼。”

　　灵超指着木子洋，咄咄逼人：“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岳岳攀着他的肩膀把他摁在座位上：“哎呀，你行了，坐下坐下，都坐下，给你点牡蛎行吧。”

　　咄咄逼人的灵超，宣布向牡蛎屈服。

　　灵超跟岳岳聊天：“复活节假三月底就放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本来我都不想回，春节假才回来过。要不是看你们俩……”

　　“咳……”木子洋重重咳嗽一声，岳岳立马会意地闭了嘴。

　　“噢。”懂了，灵超决定专心致志地投入到牡蛎中，这俩谁的话他都不搭腔了。

　　灵超光吃不说话，木子洋本身就是个可以很安静的人，一顿饭局安静得诡异。岳岳对着一个吃货，一个呆子，叹了口怒其不争的气：“你们俩能别这样吗？咱们能和谐地聊会儿天吗？”

　　灵超挑着牡蛎肉：“你聊，我吃，共产主义大和谐。”

　　“别给我贫。说说吧，你们俩怎么回事儿。”

　　我们俩能有什么事儿，我们俩连事儿都没有过怎么来事儿。灵超虽然嘴上忙，也不忘在心里发挥自己吐槽的本事。我瞎了，我喜欢上个浪荡随性不负责任随风来去的非主流。

　　“小弟……”木子洋开口叫他。

　　灵超拿起筷子在他面前一横：“停，你打扰到我吃饭了。”

　　行吧，这饭局算是黄了。岳岳拿起筷子，不管了，管不了，不吃不是人。

　　4.

　　夜晚的大学校园很热闹，社团摆着活动站台热火朝天，情侣们挽着手穿过一条条大街，偶尔有踩着滑板的青年从你身边呼啸而过。4月的风还夹带着露水，一切都是鲜活的。灵超这么多天以来，觉得头一次感受到了新鲜的空气，像扯破了闷在头顶的真空袋。

　　他走在路上给岳岳打电话：“岳岳妈妈，你儿子决定要重获新生！为了感谢你今晚请我吃饭，决定送你香吻一枚。”

　　岳岳的语气颇有些嫌弃：“你够了啊，木子洋知道该打我了。”

　　“咱能不提他吗，我都说了我要重获新生了。”

　　“灵超，”岳岳突然就严肃起来。“要是我的话，我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的，你懂吗，再看看自己的心，别让自己后悔。”

　　不是再给他一次机会，是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夜里不适合思考，灵超忍不住回头看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人，木子洋接到他的目光，习惯性地笑起来，温柔又安静。

　　他感到一阵心酸，注定要分开的，他是个只想要在我生命里作个潇洒过客的人。灵超想，我喜欢他，很喜欢，喜欢到曾经以为我们的默契是不需开口就能相伴到老。

　　可只有我这么喜欢他。

　　昏黄的路灯照不清两人的表情，灵超站在原地看木子洋一步步走近，没发觉眼泪在脸上滑下的一阵冰凉触感。

　　他想起他第一次到木子洋的宿舍过夜。

　　他有些极端，需要安静的时候，全世界都得跟着他一起安静。但胖胖的室友总是打游戏到深夜，耳塞一没有灵超就得失眠。他有点想下床把他的电脑给砸了。

　　可他也只能拿出手机，看着时钟上显示的一点零一分，愤愤地给木子洋打电话。他听见那边传来一声鼻音很重的询问：“灵超，怎么了？”温温和和，被吵醒了也不生气。

　　灵超忽然也不生气了，掐断电话给木子洋发微信：舍友一直在打游戏，好吵啊。

　　你舍友是谁，明天我给他辅导员打个电话。

　　灵超觉得好笑：哈哈，我好像在找老师告状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在室友终于扛不住收起电脑上床睡觉之前，木子洋问他：明天要不要，来我的宿舍睡。

　　灵超看了看表，三点五十分。他想他应该睡了，明天还有课。但翘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左右翻了两个身，又拿起手机，他回他：晚安。

　　第二天灵超在木子洋寝室楼下等他，路灯把木子洋的身影拉得很长，灵超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自己，弯起食指轻碰他的黑眼圈。

　　就像现在一样。

　　木子洋轻轻捧起他的脸，拇指拂过他的脸颊，揩掉他的眼泪。

　　怎么能只有我这么喜欢他呢。灵超觉得委屈。

　　“小弟，”木子洋用拇指摩擦他的耳朵：“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灵超猛地瞪大眼睛。

　　“我二十四年来，从没有人跟我说过一生。说真的，我那天确实被吓到了。”他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轻声说：“我大概天生感情匮乏，也没有信心承诺给谁一生。作为这世上的少数人群，我本来都已经做好孤独一生的准备了，但没想到遇见了你。你还小，我……”他顿了顿，语气竟带上了些颤抖：“我也怕你以后还会遇到更喜欢的人，怕你就这样跟着我以后会后悔……你懂吗？”

　　灵超瞪着眼睛看他：“编吧你，为什么一个月都不联系我。”

　　木子洋就笑了：“我也想给我们一些缓冲的时间，这一个月论文开篇有点忙，也怕留给你的时间不够。”他又摸了摸灵超的眼睛：“小弟，先不管未来怎么样，我们先试着往前走好吗。我一定不逃走了。”

　　灵超不说话，就这么仰着头看他，木子洋头一次读不懂他眼里的情绪，他开始慌了。木子洋捧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他：“小弟，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灵超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涌起一阵阵的难过，他甩开木子洋的手：“不喜欢，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从来都不说。”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我以为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木子洋后退半步，沉默地看着他。

　　“我不要你了”灵超说。

　　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半步，木子洋却觉得灵超这一句话仿佛在他们中间画下了一道银河。相顾无言，原来是件这么容易的事。原来被抛下的感觉这么难受，那小弟当时该有多难过。

　　他像自我惩罚般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又退开半步，伸出手最后一次摸摸灵超的头，又扯出了笑：“好，那我走了。”

　　灵超低着头站在原地，看着木子洋的影子沿着原路一步步退开。又是这样，你又是这样，开心不说，难受也不说。他想，不管了，去他妈的后悔，去他妈的未来，我只要和你的现在。

　　他猛地追上木子洋，重重地撞在他的后背，双手从背后死死地扣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胛骨。木子洋瘦了不少，肩胛骨硌得他有点疼。

　　“还敢吗？”

　　木子洋回握住他的手，愣了半晌。

　　灵超闷闷地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又问了一遍：“还敢吗？”

　　木子洋转过身，搂过还有些颤抖的少年：“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也不会逃走了。”

　　灵超又把头搭在他的肩上：“我刚刚是吓你的。”

　　“我真的被吓到了。”

　　“鬼可怕还是刚刚那样可怕。”

　　“……都可怕。”

　　“你个大猪蹄子，你还是走了算了。”

　　木子洋搂着他低低地笑：“一起走吧。”

　　不管未来的种种许多，我们先一起走吧，说不定就到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