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神跌落神坛后》暮夕竹

51、第 51 章 求而不得的

　　镜夙眸子里映着商离不服气的样子，点头：“对，我说的。”

　　“与你说实话叫傻？”幽怨之色从商离眼底透出来，“你倒是不傻，狂得很。我看东王公面色不虞，梁子算是结下了。”

　　镜夙不以为意：“那怎么办？我再去给他道歉，说我的人你随便欺负，司命府随便进出，无所谓。”

　　“……谁是你的人。”商离白他一眼。

　　小表情很有劲，镜夙又惹：“你啊。专用这话是你说的吧？”

　　商离没否认：“应急说的，神君还没把这事定下来。”

　　“一句话的事，提前把你列为我的人，没错。”

　　商离不与他逞口舌之快，目光顺着地上的血迹往府门外瞧。

　　镜夙看他面无表情，说道：“你还是心冷，见着血，眼都不眨。”

　　“我傻啊，分不清血和汗的颜色。”商离将滑下肩头的外袍往上拉，“退一步，某些人会得寸进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敲打我。”镜夙笑了，视线往他捻袍襟的手上看，觉得这手戴上乾坤紫金链就冷酷无情，不带又差点意思。

　　“我高估你了，还是低估你了，真分不清。”

　　“想分清也容易，”商离指指廊柱，“你用头撞柱，撞傻了就分清了。”

　　镜夙将手撑在柱子上，悠悠道：“你现在没有魔气护身，以后要仰仗我，我撞傻了，你怎么办？”

　　“我回人间，做个普通凡人。”走遍三界，商离还是觉得人间更适合自己。

　　镜夙却说：“鸩羽不会放过你，离开天界，你死无葬身之地。”

　　商离怔了好一阵，脸色难看，开口喊镜夙的名。

　　“嗯？”

　　“真正有恩怨的不是你我，是你和鸩羽吧？”他转身面对镜夙，表情严肃，“我先听了鸩羽的话，挂着护身凤翎，从魔界折腾一路来天神界找你拿永生花，你却告诉我不能信鸩羽，该信你。你俩都深藏不露，偏我没有火眼金睛，莫名其妙成为你们游戏的一环。”

　　镜夙叹气：“你在人间轮回数世，仍不懂情为何物。”

　　“这与我说的话有什么关联？”商离回想自己的经历，“死不可怕，是我不想在无尽轮回的泥淖中身若浮萍，来去无依，进退无据。”

　　“你不知谁真的对你好。”镜夙放下撑柱的手，指向空中花朵，“永生花中有我一脉生息，离它太远我无法聚形。它虽是魔界之花，如今根系却捏在帝钧手里。若非如此，我早已下界收拾鸩羽。”

　　眼前关系还没弄清楚，又多出个三界之主帝钧，商离头疼。

　　他撑着额角，问：“你和帝钧又是怎么回事？”

　　镜夙说：“我身陨，帝钧将我复活。”

　　“你死过？”商离震诧极了，一双美目霍然张大，“看来司命是高危神职，谁碰谁死。九天神官只有司命天星我没见过，他能复活吗？”

　　镜夙抄手，背靠栏杆，将他细看：“问题在于司命天星想不想，非能不能。他极端任性，突然永眠，说不定哪日又突然归位。”

　　商离觉得天神真的都有怪癖，司命天星和镜夙更是怪中之怪，一个不拿生死当回事，一个恋尸......

　　商离定定的，镜夙以为他又断片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人还在吗？”

　　“走了一会儿了。”商离哼了声，问的什么话。

　　镜夙被逗笑了：“想什么想得出神。”

　　“想鸩羽要永生花做什么，杀你吗？”商离托着下颌，做思考状。

　　“担心我？”镜夙嘴角上扬，“还是有些长进。”

　　“做司命的都不怕死吗。与你分析危机，你扯东扯西，说正经的！”

　　镜夙敛了笑，淡淡道：“他想和我睡。”

　　“？”商离消化半晌，难以理解，“意思是鸩羽想引你去魔界，然后睡你？”

　　镜夙纠正：“是他雌伏。”
　　“鸩羽喜欢你？”
　　既然谈到魔界，镜夙便给商离讲讲真实的魔界是什么样。

　　“魔神崇尚战力，不羁欲望，评判一个魔神的强大程度，看他击败多少同类，拥有多少情人。约架厮杀与美色在怀是魔神发泄过剩精力的主要途径。魔界有专设的斗炁场，入内互搏，不计生死。也有专供享乐的酒池肉林，自由配对，合则睡，不合则散，无关喜欢。”

　　商离一脸不可置信，颜色浅淡的薄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我治下的魔界这么荒淫？”

　　“并非荒淫。”镜夙说，“兽类天性如此，不给他们释放精力和原始欲望的场所，天界人间怎能太平。我……你想了许多法子，留存下来的是最优解。”

　　“那我的情人是魔界第一多吗？”商离心颤颤，无法接受曾经的自己与多种兽类苟合。

　　“你没有情人，魔界情人最多的是鸩羽。”

　　商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不对：“我身为魔王竟然没有情人，难道我只有武力，毫无魅力？”

　　镜夙胸膛微微震了震：“有没有可能，你不是魔神的同类？”

　　商离说：“我本体是龙，本质也是兽，飞天时爪下生风，穿行夜空。”

　　镜夙挑了下眉，鸩羽做戏做的全，难怪商离深信不疑：“你本体是人，龙乃魔炁凝练的第二体征。魔界多得是向你投怀送抱的美色，但你毫无兴趣，你无须用情人多寡证明自己。”

　　“我本体是凡人，怎么当上魔王的？”商离更迷惑了。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商离无语，把法力记忆还我，哪需要你说。

　　镜夙看他不吱声：“又在心里骂我什么？”

　　“我在猜测鸩羽的动机，莫非神魔也能双修，增强法力？”

　　“双修是凡人……”
　　镜夙的话忽然中断，回想鸩羽莫名其妙的举动，却有可能如商离所言，他想双修增强法力。

　　他真有意思。为了双修，费心将商离送到自己面前来，以为小小凤翎和本末倒置的话能控制商离，愚蠢地像头被门夹了。

　　“你帮我解了一个谜。”镜夙心情甚好，伸手去揽商离的肩。

　　商离侧移避开，脚踩在拖地的袍摆上，眼看要摔跤。
　　镜夙长臂一划，轻松把人捞进怀中。

　　商离推他胸。
　　镜夙任他推，八风不动：“靠你近些，反应这么大。”

　　商离将脸转向一边：“问题出在谁身上？”

　　“肯定不是我，没听说我长得吓人。”镜夙笑得迷人，可惜商离没看他。

　　“你是怎么坐上天尊之位的？人前耍威风，人后耍无赖，上神不用考核吗？”

　　“不知，我睁开眼就是天尊了，运气好吧。”
　　“……”

　　“你穿我的衣服的确不合身。”镜夙将落了半拉的袍子提起来拢好，“喜欢什么料子款式，我给你买。”

　　“最贵的，独一无二的。”商离在他面前占不了上风，换个方向让他出血，“以后我就是天尊的人了，衣着寒酸给天尊丢面儿，东极大帝说你富可敌……”

　　话音未落，镜夙已经没影儿了。

　　商离悻悻闭嘴，再次看向府门，现在走时机正好，走哪去却成了问题。

　　不知从何时起，他偏向相信镜夙的话，虽然镜夙和鸩羽都有说着话就往身上凑的毛病，但鸩羽邪性更甚。

　　人魔两界去不得，留在天神界，躲哪儿都能被镜夙找到。

　　商离烦得在廊上踱步，走到主卧门外，好奇心驱使他进去看看镜夙的妻子长什么样，可理智也告诉他逝者为大，别去打扰。

　　折中后，他透过朦胧纱格往里看，什么都没看到，因为房内设有结界。

　　说镜夙对她深情吧，昨夜却在隔壁与自己厮混。
　　说镜夙薄情吧，又将她保护得很好。

　　矛盾，从见到镜夙开始处处充满矛盾。

　　商离发现自己变得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甚至不敢去探究存在于脑中的那道身影是谁。

　　那身影散发出的强势压迫感前所未有，令人敬畏不敢好奇。但他为何要驱使自己与镜夙交合？他之存在代表什么？

　　商离脑子乱，想找个地方沉淀一下，下楼在院里转了一圈，朝府门走。

　　脚还没踏出门槛，眼前紫光忽闪，镜夙出现在面前，手里提着香淞鎏金嵌玉衣箧。

　　香淞这种材质商离只在天工坊的奇珍一览中见到过，此刻看了一眼，那沁心木香便往鼻子里钻。

　　衣箧嵌的玉石也极为讲究，华而不繁，镜夙不仅有品位，还舍得下血本。

　　商离还没收回踏出的脚，就听镜夙问：“接我？”

　　被堵在门口，他只能点头。

　　镜夙眸光几变，微微一笑：“知道我要回来了，这算心有灵犀？”

　　商离顾左右而言他：“天尊能听到我的心声，怎么不算心有灵犀呢。”

　　“什么时候说点好话让我听听。”

　　这有何难。
　　商离张口就来：“天尊只应画中见，松间皓月凝霜面。天尊只应云外赏，风送清莲满袖香。”

　　镜夙啧了声：“非要隔云隔画，就不能当面赏？”

　　商离故作文韵：“看得到，摸不到，求而不得才有意境。”

　　“你也没摸我啊。”
　　“……”

　　“你可知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镜夙忽然正色问。

　　商离想到虎头盔，很想要阿爹却不给，回答：“抓心挠肝。”

　　镜夙摇头说不止：“抓心挠肝只是浅层的渴望，求而不得究极之痛是把爱熬成恨，又在恨意中疯狂寻找曾经尝到的一点甜。看山是你，看水是你，风过檐角，摇晃的疏影都像你。想靠近怕惊扰，想远离又割舍不下，只能在虚实之间，用思念一遍遍描摹你的眉眼。”

　　一番长词，语气平淡，却令听者感受到纠结沉重。

　　商离从未想过求而不得的滋味竟这般复杂，不必亲尝，也懂了几分。

　　他看着镜夙眼中的自己：“我以为凡人才有如此充沛的情感。”

　　镜夙却转了眸，看向别处：“你知凡人情感充沛，在人间时没点感触？”

　　商离不言心绪，问道：“情感重要吗？”

　　镜夙说：“草木无情，依天气变化生长枯荣，不知存在意义，终成为千雕万刻的饰品。”

　　商离掩在宽袖里的手轻轻蜷起。

　　初到人间，长街市井的烟火气，酒肆茶楼的喧闹声，都隔着一层薄纱，看得真切，从未真正融入过。后来有了情绪，也多了烦恼。

　　“我是人间过路客。”他的声音有些低，怅然道，“我常见书生为佳人燃尽灯油，农妇为戍边的丈夫望穿秋水，落拓侠客为早逝妻子掩面恸哭。但那些情感是别人的，我理解不了。”

　　“有一世，我想要一个虎头盔，当时觉得我哥戴上英姿勃发，我很中意。虽然最终没得到虎头盔，但我……”

　　说到此，他喉骨轻轻滚了几下：“我尝到了心痛的滋味。我哥的头颅连带虎头盔被坏人拎手里，上门逼迫我和阿娘认诬陷之罪。我痛得心碎，大开杀戒。从那以后，我有些开窍，尝试共情他人，七情中除了儿女情长，别的都明白点。”

　　“为何将儿女情长排除在外？”
　　商离说：“没体验过。”
　　镜夙：“想体验吗？”
　　商离：“没有心仪之人。”
　　镜夙：“你可以把我当做心仪之人。”
　　“好好的，又说笑。”商离后悔向镜夙分享心情，侧身让出位置，“先进来吧。”

　　镜夙进府，边走边道：“不跟你说笑，考虑一下。”

　　商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妻子是不是与我同名？”

　　镜夙停下，转身：“何来此问？”

　　“你说喜欢我的名字。”
　　“那时说的话不准确。”镜夙更正道，“连人带名都喜欢，纯粹的，与他人无关。”

　　商离沉默片刻，又问：“你喜欢身为御者的我，还是身为魔王的我？”

　　镜夙毫不犹豫道：“不论身份。”

　　岂料商离突然变脸：“你也失忆了，忘记夺我法力，扔到人间轮回的事。魔王好歹是一界之主，现在沦为天神杂役，做点苦力不算什么，请不要再拿感情之事戏弄我！”

　　镜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