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神跌落神坛后》暮夕竹

50、第 50 章 还不承认自

　　镜夙停在离他一步之距：“罢了，现在问为时尚早。天光正好，永生花该开了。”

　　商离倏忽抬眸：“我想看。”

　　镜夙转身朝门口走。
　　商离整了整乱七八糟的里衣，问道：“能给我件外袍穿吗？”

　　镜夙把自己的袍子解了，脱下来递给他。

　　商离欲接不接：“你身形太伟岸了，有没有别的，稍微合我身的衣裳可穿？”

　　司命天星身不坠物，司命府真没有衣裳这一说。

　　镜夙沉吟片刻：“我去给你买。”

　　“你不能用神力变一套出来吗？”

　　镜夙当真变出一套比冰绡银绫衫更轻薄透肉的衣服，抖散开来，还有珠玉耀饰，那些垂坠的细链珠片集中在胸前与袖口处，魅而不俗，越看越像蕴含情趣意味的寝衣。

　　他左小臂上搭着刚脱下来的袍子，右手拎着神力幻化出来的薄衫，让商离自己选。

　　商离无语地拿过尚带余温的长袍披在身上。
　　没大多少，就是走路绊脚。

　　房门打开，祥云如练，瑞气盈空，花圃中各色仙葩争奇斗芳，连风都裹着淡淡异香。

　　为花圃镶边的千年槿开得正盛，花瓣凝着晨露，映出空中流转烟霞。

　　居中的花草商离叫不出名字，花瓣下坠着玲珑浆果，几只通体雪白的仙雀扑腾翅膀啄食果子，羽毛上沾染的花粉簌簌落下，在沃土上织出转瞬即逝的光斑。

　　哪株才是永生花？
　　它既重要，形状必然独特。
　　商离在一众出色花卉中寻找最特别的。

　　在不起眼的角落，有株半人高的花清奇独立。
　　冰蓝花瓣层层叠叠，清风拂过，摇落细碎蓝砂，落在玉石板上，犹似撒了一地星辰。

　　商离提袍要下楼去仔细观赏，镜夙问道：“去哪？”

　　商离指向冰蓝花所在的角落。
　　镜夙：“勿忘我。”
　　商离：“？”
　　“那花名为勿忘我。喜欢吗？”
　　“哦，长得清新可人。”商离敷衍道。

　　镜夙手扶雕栏，目光平视不远处：“永生花在司命府中不染尘，想找它，眼睛别往下看。”

　　商离闻言抬眸，顺着镜夙的目光往空中看，除了流云飞光没别的。但镜夙看得认真，漆色瞳孔里似乎有花摇曳。

　　商离偏头往他脸上凑，想从他眼里确认是自己眼瞎看不见，还是又被他诓骗了。

　　镜夙忽然垂下双眸，左臂扬起，将主动靠过来的人圈在方寸之间。

　　“靠这么近，还不承认自己投怀送抱？”他轻笑着，用鼻尖去蹭商离的脸。

　　商离用指尖抵住下压的额头，压着嗓子说：“镜夙，适可而止！叫人看见，解释不清。”

　　“谁看见？又要向谁解释？”
　　商离四下张望：“昨夜跪着那小侍呢？”

　　“跑了吧。”镜夙将下颌放在商离肩上，嗅他的气息，“管他呢，是走是留我不关心。”

　　商离推不动压在身上的重量，泄气道：“九重天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
　　“有。”
　　“那你还这样放肆？”
　　镜夙但笑不语。

　　沉默少顷，商离又说：“我有什么优点能入你法眼，我改还不行吗？”
　　“名字好听。”
　　“商离这名？”
　　镜夙点头。
　　虽然不想改名，但跟镜夙纠缠下去不是个事儿，商离暗暗吸气：“我改，改回原来的名字。”

　　“你原来叫什么？”镜夙问道。
　　“悦镜？”好像是这个，商离有点记不清了。

　　镜夙身体抖动起来，笑得止不住：“好，好个悦镜。”

　　这么高兴，必是又掉进他设置的陷阱里了！

　　趁他大笑，商离奋力推开压着自己的身体：“不让我看永生花，我先告辞了。”

　　“看啊，没不让你看。”镜夙握拳抵鼻，生生把笑气压下去，而后指向半空，“永生花双姝婀娜，正彼此缠绕。”

　　商离仍是半个花影都没见到，想起凤翎魔气净化了，问镜夙：“失去魔气保护，我现在已是肉眼凡胎了吗？完全看不见你说的永生花在哪里。”

　　这话倒是提醒镜夙忘记他是肉眼凡胎：“把眼闭上，我给你开天目。”

　　商离面带狐疑：“你发誓不耍我。”

　　“发誓？”镜夙撩了下眉梢，“约信为誓，莅牲为盟是凡人想出来建立同盟的仪式，只有道德感强的人才受此约束。”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没道德。”

　　“你很会歪曲理解。”镜夙张扬道，“我发誓又如何，你指望天雷来劈我？”

　　商离撇嘴：“身为天尊，该你傲。”

　　“比起某位天神，我这点傲算什么。”

　　“还有比你更傲的？”商离指了指天，“是那位主宰三界的大圣天帝？”

　　镜夙呵了声：“要看永生花，赶紧把眼闭上。”

　　商离垂下眼睫，忽又抬起：“真不耍我？”

　　“话真多！”镜夙直接用掌心盖住他双眸，待掌中羽睫不扇了，才抬掌使神力。

　　和昨夜一样，神力输入时遭遇排斥，转换魔力也被抵挡。

　　极端洁癖的司命天星纵然神格不醒，仍不许任何外力入侵身体。

　　奇怪的是凤翎却能潜入肌肤之中，若非鸩羽的魔力已高深莫测，那就是商离来到天神界后，司命天星的神力才逐渐复苏。

　　浓郁紫炁混合金光，氤氲于商离眉眼之上，镜夙手上垂悬的乾坤紫金链受阻力影响不停摇晃。

　　司命天星犟，镜夙更犟。
　　能把凤翎弄出来，还开不了天眼么。

　　过了好一会儿，金光细如丝线，寸寸没入商离印堂之中，之后金光自行运作，如巧手绣娘缝画出一只漂亮竖目。

　　完工之际，竖目悄然隐形。

　　镜夙正要收回神力，瞥见府外有人来了。

　　他顺势恢复商离修容后的脸：“可以睁眼了。”

　　闻言，商离张开双眸，视线有些模糊，却能看见空中烟云笼罩下的悬浮阶陛，和雕栏玉砌的一汪碧池。

　　待视野清明了，便见池中央一株无叶双色之花傲然独立，冰晶状的六角花瓣次第绽放，黑色花朵乌中泛银，白色花朵清透光洁。两色时而各朝一方，时而相缠依偎，活像舒雁交颈，温柔深情。

　　商离从未见过有动物习性的花卉，感叹：“这是哪位天神的手笔，竟能让花木生出禽性灵动，真乃奇观！”

　　镜夙说：“永生花原属魔界。”

　　商离啊了一声，立刻打住。
　　想自己是魔王，大惊小怪不合适，清嗓道：“魔界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独角马，永生花不过其中一二。只是这永生花三界独株，不知天尊是否可以将它归还与魔界？”

　　魔气没了，还在帮鸩羽做事，镜夙的表情一言难尽。

　　“永生花可以给你，我的生息封存其中，失去永生花命不久矣，你要拿走吗？”

　　“什……”商离错愕转头看着镜夙，“你又在骗我。”

　　镜夙按压眉心：“鸩羽的话你深信不疑，我的话你半句不听，你有什么值得我骗？”

　　商离抿了唇。

　　不知为何，镜夙按眉的动作看着有点揪心，像沉积多年的疲惫和无奈堆积在眉心，怎么揉都化不开愁结。

　　此前眉眼间尽是张扬英气，还带着点狡黠的坏。这会儿声音低沉，嘴角失去戏谑弧度，柔和锋锐的淡薄魅色成了晕开脆弱的墨笔，要将威风之下的本色显露无遗。

　　商离揉了揉眼，恐怕自己看错了镜夙不外显的情绪。

　　这时，有人进府，边走边仰面作揖，高声呼唤：“镜夙天尊。”

　　镜夙抬头时已不见任何情绪，还礼：“东王公。”

　　商离寻声看去，见一雍容华贵的中年男子面沐朝阳，慈眉善目。

　　他身后跟着赤.裸上身，被尖锐荆棘五花大绑的慕枝。

　　昨日没注意慕枝身形，此时发现他肤白清瘦，裸.露在外的脊背线条圆润，没有半分棱角。

　　缠在上面的荆棘尖刺，毫不怜惜地扎进柔弱身体，汗与血蜿蜒交融，在雪白肌肤上洇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镜夙必然也看到了，但他没有任何表示，似乎在等东王公开口。

　　空气有些凝固，两高两低的站位如同无形鸿沟，将外来者挡在泾渭分明的彼端。

　　“昨日之事我已知晓，特来向天尊致歉。”东王公终是开口，打破沉默。

　　镜夙却问商离：“你接受吗？”

　　这话问得商离措手不及。
　　我一个无极天御者身份，如何能接受东王公的致歉？你要不听听他话中主体是谁！

　　商离抬手向东王公行礼：“两位上神说话，小使不敢插嘴。”

　　东王公保持着体面颜色，心里如何想就不知了。

　　“如此，慕枝给这位……”
　　“尚里。”镜夙说。

　　东王公闭了闭眼，才勉强维持住温和：“给这位名叫尚里的小使赔不是。”

　　慕枝朝前两步，抬起双臂，躬身：“昨日是慕枝不对，得罪之处，望见谅。”

　　他一动，荆棘勒得更紧，血色更殷了。

　　商离放下朝东王公行礼的手，大度道：“一场误会，说开就好了。”

　　至此，都没人说给慕枝松绑的话。

　　镜夙心知没有魔气保护，慕枝打商离的那一掌，比他现在流点血严重得多。并且东王公为何来演苦肉计，他心里有数。

　　商离则觉得怜悯之事不该他来说。

　　东王公等了半晌，还是得自己开口：“天尊意下如何？”

　　镜夙说：“既是误会，下不为例。”

　　东王公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好厚着脸皮问：“这绑松是不松？”

　　镜夙：“这就是东王公的家事了。”
　　东王公：“……”
　　一旁的慕枝突然跪下：“慕枝诚心悔过，求天尊收留。”

　　镜夙转移视线，看向他：“司命府向来不留人，我已破例一次，念在你辛苦两月，没对你伤人之事做出责罚。”

　　“司命府不留人……”慕枝仰头，双眼通红，不顾尖刺入肉，抬臂指着商离，“他为何能在司命府过夜，还……”

　　“慕枝！”东王公喝止他将要说出来的话，“既然天尊不肯留你，道完歉跟我回府。”

　　镜夙对慕枝的疑问做出回答：“他是无极天培养的专侍，干净纯粹，便有心思，问他他会傻傻说出来。你呢？”

　　慕枝垂下头，一双被血染红的手狠狠掐腿，才能控制自己不问出喜欢你有错吗这句话。

　　东王公看商离衣冠不整，身上披着不合体的外袍，便知慕枝半夜回来说的话是真的。

　　他重叹一气，将慕枝身上的荆棘化为乌有，斥道：“这么脏，污了天尊的眼，起来跟我回府洗干净！”

　　慕枝还不想走，东王公不顾体面，铁青着脸，拽胳臂将他拖走。

　　司命府终于清静了。

　　镜夙抬眼看向空中花朵，白色花瓣有些蔫了，软塌塌地垂下。

　　身旁的商离也低着头，像被恶语伤到了。

　　镜夙正要安慰他，他忽然转面，一副质问模样：“你说我傻？”

　　“……”
　　高估他了。
　　以为他在人间轮回，多少能有点辨识力，分得清好赖话，然而长进并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