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神跌落神坛后》暮夕竹

13、第 13 章 镜夙你别走

　　镜夙没了，自己离没也不远了。

　　商离心烦不已，想着司命永眠这么大的事竟无消息传出，好生古怪。

　　他杵在原地，青女已到车前，不见他过来放马凳，面色已然不悦。

　　神侍从商离身旁经过，暗中提醒，他才回神，快步过去服侍青女上车。

　　“先去长留。”青女的声音与她人一样冷，且言简意赅。

　　长留山位于极乐天北境，是活的山体，状如古剑，穿云插入地壳，因逐年缩减，如今已无恢弘之势。又因名为长留，却留不住曾经显赫而显得悲凉。

　　到了长留山，远远可见山腰有座祠堂。

　　青女下车，举目眺望，神色悲伤。

　　神侍没来，商离捧着漆盘站在她身后。

　　“随我上去。”青女言罢便飞走了。

　　没有飞行准备的商离手忙脚乱，腾云御剑不同的术法都在脑中乱作一团，像极不好好背书，突然被夫子抽问的走神学生，边念诀边小跑，慌乱中终于有云雾托他起飞。

　　来到祠堂前，青女冷眼看着他。
　　所幸她话不多，没被责骂。

　　商离递上漆盘，青女用雪白手指轻柔地揭开牌位上的白绢。

　　他看清了排位上的字：[紫宸金顶司命天星之神位]。
　　不是镜夙，暗暗松了口气。

　　纤细素手极为慎重地托着牌位，供奉在星月辉光之中。

　　不消片刻，无数荧光从牌位中溢出，上浮聚成人形轮廓。

　　轮廓眼熟，与《神权总览》上的毫厘不差。

　　世间无限丹青手，都临摹不出一模一样的画，神仙是真神啊。

　　商离瞅完那人形，再看青女，她一副即将潸然泪下的模样。
　　那滋味，好似司命天星的未亡人。

　　商离怕见女子垂泪，好意拿出手帕上前，浮在空中的荧光突然纷散，往他身上扑来。

　　青女猛然回首，悬在眼睫上的泪飞洒而出。

　　商离吓得倒退，下意识用手拍打身上的荧光。

　　那些光融进他身体，整个人都变亮了。

　　青女眼含热泪看着他。

　　商离知道自己很失态，但不知这是什么情况，万一青女恼自己破坏祭祀咋办？

　　“你是谁？”青女拭泪开口。
　　“我是无极天御者。”说了句废话。
　　“你修过容？”
　　“是，原貌面陋皮糙，有碍观瞻。”

　　青女细看他片刻，没再多问，取下牌位放回漆盘里，说：“回府。”

　　回程途中，商离想问祭祀时，那些光为何进入自己的身体，碍于青女的冷性没敢言。

　　只能想点别的。
　　比如：司命真是惹人爱的神职，不仅位高权重，还招女神惦记。
　　好奇怎样的神能坐上这个位置。
　　迄今为止，两位司命长什么样全没见过。
　　九天最神秘的大天神，只有他俩和天道了。

　　到府后，青女换了装扮。素白褪去，羽裳翩跹。

　　将青女送到无量大殿外，商离收到她给的出车费。

　　藕色荷包沉甸甸的，估摸有几吊方寰钱，青女真大方。

　　他心中一喜，高兴道：“能为女神御车是小使的荣幸。小使名尚里，与独角马亲近，下次女神需用车，请翻小使的路引牌。”

　　青女微微点头 ，款款离去。

　　忽闻短促笑音，商离转头看见一个高俊男神，被青灵神君扶着走下六边车轮马车，滋啦作响的电光卷发是他独特标识，四辅之一的东极大帝。

　　青灵神君给商离使眼色，让他赶紧收车离开。

　　商离行礼告退。

　　东极大帝却挡住他去路，打量片刻，问道：“缺钱？”

　　商离诚实回答：“缺。”

　　“焕颜术是镜夙天尊教的？”

　　“不是。”突转的话令商离摸不着头脑。

　　东极大帝歪了下头，带电的卷发滑向肩头：“让我看看你原貌，给你一枚永光币。”

　　条件诱人，商离差点答应，但未忘鸩羽嘱咐。
　　这位是上神，不是无极天的小仙。

　　他现编说辞：“焕颜术不是镜夙天尊教的，但染了天尊的神气，掐诀消除不了。”

　　一旁的青灵神君挑高了眉，进天门前你不是这样说的。

　　染了神气这话，听在东极大帝耳中是另一番意思。

　　镜夙复活后又经历一次大伤，元气直到现在尚未完全恢复，愿分精力体力与你厮磨，除非你与司命天星有相似之处。

　　从见到灵偶那时，东极大帝便这样觉得。

　　他没深问，玩味指点：“缺钱小事，过些时日找镜夙天尊索取，要多少有多少，用人间的话说他富可敌国。”

　　商离反应平平：“镜夙天尊兼任财神？”

　　这话逗得东极大帝哈哈大笑，边笑边道：“你这小使真有趣。”

　　商离面上微笑，心中腹诽：你才有趣，说的什么话。镜夙见到我不甩脸已是幸事，找他要钱我宁可卖力出车自己赚，况且我凭何找他要钱。

　　“请问帝君，镜夙天尊会来参加无量老祖寿诞吗？”趁天神在赶紧打听，免得回无极天消息闭塞。

　　“不会来。”东极大帝堪堪收笑说，“想见他要等些日子。”
　　“为何？”
　　“他身体抱恙。”

　　意料之外的回答。
　　商离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身体抱恙是何意，难道天神会生病？

　　从神权总览里看镜夙，除了不露正面，没别的毛病。

　　偶见他从泉池中起身，半边湿发服帖在背，肩上暗花隐隐生辉，仅半身丰肌矫态已是人间见不到的风景。

　　但身形伟岸不代表命长，商离莫名觉得镜夙很脆弱，指不定哪天说没就没了。

　　司命天星就是例子，掌生死命数的神都会永眠，证实一切皆有可能。

　　早见镜夙迫在眉睫。

　　“敢问帝君，镜夙天尊所患何疾？”

　　“何疾？他无疾。”东极大帝偏头对青灵神君说，“看来无极天的教学没做好。”

　　青灵神君连连称是，暗朝商离抛眼色。

　　商离不好多问了，再次行礼要走。

　　东极大帝侧身让他离开。

　　看他身形颀长，行姿轻逸，气韵体态远超那张毫无特色的脸，一身御车服叫他穿出与众不同的风仪，些微有点司命天星那味儿。

　　三百年过去，镜夙陨过一回，还对司命天星念念不忘，抓到蛛丝马迹便觉司命天星能和他一样复活。

　　长情若痴，不耻表现，人魔两界皆如此。
　　唯天界有情却道无情。

　　***

　　收车后无所事事，无量天不让参观，一群御者又回到草场原地。

　　那里放置了玉台餐点，仙果琼酿。

　　御者们边品尝，边谈聊：“到底是神界之下第六天，没完全断绝人情世故，讲究普天同庆。”

　　“此话不全对。无量老祖寿诞，上神、神官都来了，上三天没我们想的那样绝情。”

　　“你没细看礼记新编，增添了天神交互礼仪，寿诞入典，若无要事，受邀当贺之。今日见了许多神官，真大开眼界。”

　　“这到是，天道神隐后，帝钧治下的天界不像以前那般森严冰冷。”

　　“你们怎敢妄论天道。混沌之时，三千大道为私欲混战不休，是天道先明自然，平大道，开天地。欲之一字，战之本源，绝欲方得清明太平。天道约束众神之欲，何尝不是大爱，若天神徇私，滥用神权，凡人脆弱怎能抵挡。日月盈仄，四时交替，滋养万物，凡人生存有依，一时乱则天下乱，可见天神无私无情有多重要。”

　　此话一出，无人再言。
　　虽不完全认同，但已升仙的人心中皆有一杆秤。

　　商离大口朵颐，听议论不参言。

　　众御者静静享用珍馐仙酿，许久没有话语。

　　美馔珍馐消了一半，终于有人打破沉闷，他瞅着对面的商离，说：“尚里，我对你颇为好奇。”

　　商离抚着满足的肚皮，抬眼问：“好奇什么？”

　　“你入无极天后，怎能保持焕颜后的模样？任何道术进入天界都会失效。”

　　“我也不知。”商离的手滑向左腰凤翎处，轻轻按住，“我忘记消除诀，神君没问，想来无碍。”

　　“我说的是任何道术进入天神界都会自行失效，你懂意思吗？”

　　商离说：“懂，但我真的不知道。”

　　“神人。”那人啧了声，“你为何要用焕颜术？”

　　“长得丑。”
　　“你现在也不美貌。”长台尽头有人接话，“既然焕颜了，何不换张绝世美颜？”

　　商离偏头说：“有绝世美颜如何呢，能娶到天神？”

　　“……”

　　商离：“不碍观瞻便可。常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颜过易薄命呐。”

　　“……”

　　场子又冷了。
　　酒饱饭足，商离有点困，起身告辞，找地方补眠。

　　有了上次的教训，他没往果园那边去，草场入口有凉亭一方，去那里隐身睡会儿总不能又撞见什么忌讳。

　　进入凉亭，异香阵阵。
　　商离打眼四望，未见有人，便隐身往条凳上一躺。

　　刚刚明明想睡，躺下又睡不着了，睁眼看着梁上娇莺弄锦枝。

　　异香随风愈来愈浓，令他生奇，坐起来寻香出凉亭，渐渐接近宴客厅。

　　他寻思或是哪位天神异香随身，便没再前进，省得被驱。

　　将要回撤，忽见熟悉的小身影顶着珠玉宝盒，晃晃悠悠飞进厅内。

　　我的小灵偶，终于找到你了！
　　商离心中狂喜，直奔厅门。

　　纵然隐身了，仍被一双交叉大戟横档于胸前。
　　厅外神侍冷声：“非请勿入。”

　　商离抻长脖颈，目光越过半掩的高门往里瞧。
　　厅内天神阵容庞大，莺歌燕舞好不热闹。
　　小灵偶飞进去后歌舞暂歇，无量老祖亲自下阶来接收贺礼。

　　灵偶虽有高格待遇，本质却如自己一般，是被天神差遣的杂役。

　　他那么小，怎能做跑腿之事，看他被贺礼压塌的发髻，商离心疼不已。

　　不知灵偶何时出来，他退到一旁焦心等着。

　　不多时，小灵偶飞出来了，速度奇快，仿佛急着回复使命。

　　商离想喊灵偶，发现忘记给他取名，啊了几声，灵偶根本不理。

　　他的速度赶不上灵偶，眼睁睁看着小灵偶飞向落英纷纷，云霞蔽目的无量天出口。

　　这时该放弃了，无量天之外再难寻他。
　　可商离看见希望就不会放弃，加速往前赶。

　　穿过落英云霞，赫然看见庞大车队，那排场一眼难忘。

　　八头青麟，四匹天马，车坠琳琅，叮咚作响。

　　正是镜夙的车驾。

　　两件绞心的大事，忽然拨云见日现于眼前，商离反有些愣怔。

　　刹那晃神，车驾已有起飞之势。

　　商离当即高唤：“镜夙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