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念》丧望

5、第五章 善良的人

　　“我杀你干什么？”老妖怪有点不解地问。
　　“啊？”阿绕睁圆了眼睛看着他，心里依然忐忑着，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想要她的命，还是遛她玩呢。
　　“我没遛你玩。”
　　阿绕惊悚地耸了下肩，认为再没有比被别人听到心声更可怕的事情了。仿佛被扒了衣服站在他面前，他还有双透视眼，把她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

　　老妖怪做出个顽皮的笑容：“不就是在心里骂了骂我吗？没关系的，别紧张，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和你置气。这几百年来你几乎回回见着我都是在辱骂我的，我要是个小肚鸡肠之人，没等你找到除妖师，早被你气死在湖底了。”
　　这话说得阿绕尴尬，只好很抽象地笑了一声：“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老妖怪抬手在空中定了定，示意她别再说下去，脸上竟然显出些不好意思来：“不用跟为师说这些场面话，你是个什么货色我都清楚。怎么想的怎么说，这么客气倒是叫人别扭。”

　　阿绕被“货色”这词弄得有些不愉快，想发作，却又得忍着。而转念一想，他说的也是，自己于他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何况目前也没有性命之忧了，她还在这低三下四地做什么？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露出本来脾气：“那既然这样，我就跟您说个清楚。您救了我，我也完成了您的两个要求，还清了您的恩情。从此我们两不相欠，再无瓜葛，后会无期。”阿绕说得咬牙切齿，因为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把被他攥着的手抽出来，可用了吃奶的劲也没能成功。
　　她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耐着性子提醒：“您忘了把手松开了吧？”

　　老妖怪依然笑着，答非所问：“人这种东西啊，是个很不好的存在，每一个都有些毛病。你就是嘴坏，当然这已经是很小的问题了。”
　　阿绕虽不算百分之百的人了，但她依然认为自己的灵魂精神是人，因此十分忍受不了他这样诋毁自己的同类：“什么意思啊？”
　　“为师的意思是，人就不该存在，脆弱又不美丽，留着做什么呢？没有用处的东西都是该被清理掉的。所以我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但如果你非要与我一刀两断，那就是另一种说法了，还不如现在被我掐死的好。”他说着手就无声息地覆上了阿绕的脖颈。

　　她被他手心的温度激出一个激灵，心中生出恐惧来，下意识要去反抗。然而还没等她上手，却突然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舒适了起来，仿佛体内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残余的那一点杀念都消失不见了。
　　“舒服了？”老妖怪的大拇指在她颈上皮肤蹭了蹭，很是怜惜地说，“好好跟着我，我可以保证你再不燃起杀人的念头，遂了你做个好人的心愿，如何？”

　　这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提议。能让她不再杀人吃心当然再好不过，这几乎是她的唯一所求。其实跟着老妖怪也不赖，两人都是不老不死的存在，彼此做个伴也好。
　　考量了清楚利弊，她刚想问问自己有些什么用处，却突然被一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影撞了个满怀。

　　这黑影当然是任胤希。
　　他躬着腰，撅着脑袋，仿佛是一头公牛，顶着阿绕就飞了出去。他闭着眼，保持着这个动作，如果不是阿绕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把人拎了起来，他怕是能维持着公牛的状态一直奔跑下去。
　　阿绕抓住他的双肩，使他暂停了下来，看清了他的脸，诧异道：“你回来干嘛？”
　　“我，我……”他气喘吁吁，我了半天没我出个结果。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老妖怪的方向，“他，他……”也没他出个所以然。“他是妖怪”这话说出来，人家只会当他是脑子有问题，还不如不说。
　　于是他直白地命令：“你快跑！危险！”

　　阿绕被他推了一把，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才琢磨出其中的逻辑来：“你是专门跑回来……”她权衡着用词，难以置信地说，“救我的？”
　　生死攸关的时刻，说这些干嘛呢！任胤希见她痴痴呆呆地愣在原地，简直要发疯了，大吼：“是！对！没错！所以你倒是跑啊！”一边说一边抓住她的胳膊，硬扯着她跑了起来。

　　阿绕是彻底糊涂了，这人才被她莫名其妙逼着喝了湖水，甚至差点死在她的手里。站在他的角度上看，她一定怪异得很。逃脱了避之不及还差不多，这会儿跑回来干什么呢？他们俩今晚第一次见，没交情，甚至还摩擦出了点仇恨来。都这样了，他怎么还能回来呢？还是来救她的？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然而不想清楚脑袋就要爆炸，所以一把拽着他站定了，急切地追根问底：“你到底什么目的？”
　　任胤希简直崩溃了：“我什么目的？老子没目的！说了你也不会信！反正那人不是个好人！总之听我的没错，先跑！咱俩要能活着跑了，我再好好跟你解释！”他声音颤抖着，是怕的。
　　而这一番话讲了，那女疯子还是跟根木头一样，一言不发地瞪着他，在地上生了根。
　　看着眼前这依然不在状态的女疯子，他忍不住后悔了。回来干嘛呢？这下连自己的命也要没了。他想自己跑了算了，可来都来了，把人扔下实在不是正常人能干出的事。只好一边害怕，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拖拽着她。

　　阿绕这才仔细打量起他来——为了拉扯自己，他龇着牙咧着嘴，流了满头的汗，不长不短的头发黏在了脑门上，实在不是个体面的样子。他的脸憋得通红，大约因为本身皮肤白净，显得格外得红。哪怕这样慌乱，也能看出是个长得很漂亮的人。
　　她见过许许多多漂亮的人，他不算最特别的，更不是最漂亮的，因此阿绕对他的外貌没什么过多的想法。只是活了几百年，善良到这样地步的，她是第一次见。

　　活着的时候，阿绕是个富商家的嫡出小姐，父亲的二太太对她本来很是不错。可等娘亲一死，她就迫不及待地对着父亲吹起了耳边风，要把她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病秧子做填房。
　　她的那个情郎，对她更是一心一意。她以为两人爱到了殉情的地步，然而她是这么爱的，他却不是。等到她连情郎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的时候，才稍稍释了怀。也许情郎已经把全部的爱给了她，然而他的爱满打满算也只有那么多，与生命的力量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老妖怪是救了她，更是没有白来的好心，恩情是需要她还的，一还还了几百年。

　　她总想着要做个好人、善良的人。然而单是想，因为怎么样才是善良，她没个认知，直到今天才叫她真正见着了。可这善良又叫她难以理解，想不通。
　　于是阿绕对这除妖师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她想要跟着他，仔仔细细地研究他，弄明白他的心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弄晕他。”耳边冷不丁响起了老妖怪的说话声。阿绕一怔，但身边的人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还在专心致志地拖拽她。
　　老妖怪不是用嘴说的话？所以听心声是互相的？她也可以听到老妖怪的心声？
　　“弄晕他。”声音又重复了遍。阿绕扭头望去，这才发现老妖怪竟然一直站在原地没跟过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让他不敢靠近似的。

　　她的目光在除妖师和老妖怪之间徘徊，眼珠子嘀溜转，仿佛在计较些什么。目光最终落在了一点上，她缓缓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朝任胤希后颈劈去。